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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九度山

  “穿梭子的时候一定要小心,不要扎到已经织好的纽绳上,也不要把排好的经线给弄乱了,不然织出来的纽绳呀,会很难看的……”3XzJpU

  在一座并不怎么丰饶的山上,有一个看上去有些破落,或者说从未富裕过的村子,叫做九度山村,村子旁一个比较偏僻的角落里,不知怎的多出来了一座屋宅。3XzJpU

  这间屋宅比村子里的其他房屋或者寺庙都要阔气许多,又大又干净,以至于显得跟这种地方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3XzJpU

  它的屋顶整齐地排列着一排一排的乌青色瓦片,据这间宅子的主人所说那些只是最便宜的烧制黏土瓦,但它看起来仍旧要比村子里其他屋子的茅草或者树皮屋顶要结实许多;屋子下的窗户则是糊满了暗白色的纸,在一个大多数人都不识字的地方,这玩意可是实实在在的稀罕物,他们的窗户上基本上都是用的草席或者木板来做遮挡;而在正堂前的屋檐下,挂着一张巨大的白色帆布,上面画着两排黑色的圆圈,每排三个,这六个圆圈组成了一个还算方正的长方形,看着说不上有多渗人,但至少作为一种装饰物来看待的话,它并不算美观。3XzJpU

  “穿好纬线之后,一定要握紧筘子,把纬线推到织口并打紧,比你们平时织的麻布还要结实一些,要夯到这种程度……织出来的纽绳才不容易断。”3XzJpU

  在正堂外,一名女子正坐在屋檐下的走廊上,双腿伸直,脚趾踩住了腰机一端的经轴,另一端则缠在了她腰部的卷布轴上,靠着自己的身体将数十根棉丝固定成了经线。她的一只手举着穿满了纬线的梭针,指尖引导着梭尖穿过了经线,另一只手则捏着挂在经线上的竹筘,将梭针穿好了的纬线像敲钉子一样地打实。3XzJpU

  她穿着纺绸制的衣裳,尽管已经被洗得有些泛白、发皱,但在夏日晴空那明媚的阳光下,本就鲜艳的粉红色被凸显得有些耀眼,就像是湖面上的波光粼粼。3XzJpU

  而在屋外的院落中,还有十来个女人,有老有少,都穿着褐色或者灰色的麻布衣物,席地而坐,像是那个女子一样的,摆弄着绑在自己身上的腰机。3XzJpU

  最小的那个女工,看上去只有十岁左右,脸颊与手掌都还十分稚嫩,捏着梭针与竹筘的指尖也显得生疏,每一次穿针、每一次打筘,都要比其他人来得要慢上一两拍。3XzJpU

  “哎呀,你这个,针眼有些大了呢……”3XzJpU

  在将纽绳织成一部分之后,那名女子解开了腰间的卷布轴,走到了庭院中,检查女工们的正在编织的样子。3XzJpU

  她一路走走看看地来到了少女的身边,发现她织出来的纽绳似乎并不能让人满意。3XzJpU

  于是,她便俯下身来,握住了少女的手。3XzJpU

  “来,放开筘子,先把纬线捋一捋……”3XzJpU

  她一点一点地指引着少女修复她没有织好的地方,并将她之前刚刚教过的方法重新再教了一遍。3XzJpU

  而少女也没有因为自己刚刚织好的纽绳被别人拆开而感到气馁,她在女子的怀中慢慢地适应着指尖交替在梭针与竹筘之间游走的规律,直至自己找到了那个更合拍的节奏。3XzJpU

  其他那些年长的女工们说不上有多熟练,因为这样的纽绳她们之前也没见过,都是这几天才刚刚上的手,但毕竟她们以前也在家里编过草绳织过麻布,理解那个女子的用意并不需要太过费劲。3XzJpU

  “对,就像这样……”3XzJpU

  幸运的是,少女比女子所想象中的要聪明和灵巧一些,只是多指点了一下,少女便肉眼可见地熟练了不少,经线已经不再会被莫名其妙的打乱,纬线的行径也稳定和整齐了许多。3XzJpU

  看着少女渐入佳境,女子也微微地笑了起来,站起了身,就像刚刚那样的,指点起了其他还不太适应的女工们。3XzJpU

  阳光从暗淡变得明亮,又从明亮变得嫣红,伴随着太阳自东边而来又向着西边远去,女工们怀中的卷布轴也变得越发的厚实,那是她们这一天没有虚度的证明。3XzJpU

  “大家,都辛苦了……”3XzJpU

  就在大家沉浸在丝线的交织中几近忘我的时候,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院落外传了过来。3XzJpU

  听到他的声音,女工们连忙解开了腰上的卷布轴,从地上站了起来,一边弯着腰,一边在院落中让出了一条连通到屋子下的路。3XzJpU

  “源次郎大人……”3XzJpU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纺绸衣裳,衣领口上、左胸前、还有右臂的袖口下都用白色的丝线缝出了花纹,与屋檐下的那张白色帆布上的图案一样,都是六个圆圈组成的长方形。他的腰间挂着两把佩刀,木质的刀鞘上也有着相同的六个圆圈,大概是用墨或者漆印出来的。3XzJpU

  “夫君,你回来了……”3XzJpU

  坐在走廊上的女子也站了起来,接过了源次郎递过来的斗笠,然后帮他放下了背后的竹篓。3XzJpU

  “嗯,我回来了……”他先是深情脉脉地注视了自己的妻子一小会,然后便转过身去,望向了院落中的女工们。“怎么样,大家?拜托大家编织的纽绳,可以拿出来看看吗?”3XzJpU

  听到源次郎的话,女工们纷纷直起了腰,将卷布轴上成捆的纽绳取了下来。3XzJpU

  源次郎与他的妻子一起走上前去,拿起了一捆,仔细地摆弄了起来。3XzJpU

  他先是把纽绳捆放在手上,掂了一掂,估算了一下重量,然后将捆解开,拉开了纽绳,观察着纽绳上的纹路,接着又双手握住纽绳,用力地往外拉了几下,确认它不会被随意地扯几下就断开。3XzJpU

  “嗯……”看上去,他对这些非常满意。“今天辛苦你了,还请以后继续精进自己的手艺,以后我们可能会需要比这更结实,也更漂亮一些。”3XzJpU

  说完,他将纽绳往后递给了妻子,随后从竹篓中拿出了一贯圆环方孔的铜板钱,解开串绳后,数出了几十枚,递给了女工。3XzJpU

  “多谢源次郎大人……”3XzJpU

  那女工接过了铜钱,连连对着他鞠了几躬,便捧着这些钱,转身向着院落外跑了出去,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3XzJpU

  主要就是在检查纽绳的韧性和卖相,觉得差不多了之后,便根据这条纽绳的长度,支付给女工们相应的铜钱,作为她们在此劳作了一天的报酬。3XzJpU

  领到了报酬的女工们无不喜笑颜开,虽然这点铜板看上去没多少,但在夕阳的照映下闪烁着金灿灿的光芒,显得好喜人。3XzJpU

  年纪最小的那个少女排在最后面,当她走到源次郎跟前时,其他的女工们都已经离开了院落。3XzJpU

  “源次郎大人……”3XzJpU

  源次郎接过了她手中的纽绳捆,看着她的眼神满是和蔼,这种年纪尚幼就知道为家人分忧的孩子最讨人喜欢了。可当他解开了捆绳时,他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3XzJpU

  “这纽绳的纹路,怎么会这样?”3XzJpU

  他将纽绳展开,然后转身望向了他的妻子。3XzJpU

  “这孩子是今天才来学着怎么织线的,以前在家里可能都没有缝过衣服。”他的妻子解释道。3XzJpU

  “这样吗……”3XzJpU

  从源次郎的语气中,少女似乎听到了一丝失望。3XzJpU

  她确实是第一次做这样的工作,以前甚至连针线都没有碰过。3XzJpU

  刚刚开始学习使用腰机的她,只知道像堆石头一样的将丝线堆砌起来,还不理解其他女工们的纽绳上的纹路是怎么靠着一根竹针和一块竹板画出来的。3XzJpU

  或许自己才刚刚开始学,人家没管自己收学费就已经够慷慨了,自己也不应该拿着这样的东西去跟人家索要报酬……3XzJpU

  “没事,足够结实,拉不断就行。”3XzJpU

  源次郎展开了纽绳,张开双臂,用力地拉扯了几下。3XzJpU

  发觉靠自己难以将其扯断之后,他将纽绳重新收起捆好,递给了妻子。3XzJpU

  “可以卖给那些不计较样貌,只在乎内在的客人,只不过可能要和他们多讨价还价一会。”3XzJpU

  掂量着纽绳的份量,他从那一贯钱里数出了五枚铜钱。3XzJpU

  “嗯……”3XzJpU

  他握着铜钱的手悬在空中,愣了一下,也让少女愣了一下。3XzJpU

  随后,他又多数出了一枚铜钱,总共六枚,递给了少女。3XzJpU

  “第一次做就能织成这个样子,真是个心灵手巧的姑娘呢,今后也请多加努力吧。”3XzJpU

  少女接过钱,先是不可思议,紧接着是大喜过望。3XzJpU

  “多谢源次郎大人!”3XzJpU

  她捧着钱,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马不停蹄地跑出了院落,朝着家的那边走去。3XzJpU

  一路上,少女基本上是蹦着走的,比跑步慢,比走路费力,但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像只兔子一样的一蹦一跳。3XzJpU

  山林间的小路崎岖不平,在晚霞的映衬下变得笔直平坦了不少。3XzJpU

  少女想要早点回到家,将这份喜悦分享给自己的家人们。3XzJpU

  离开源次郎的屋宅,到那个由许多屋子组成的聚落之间,有一小段路,既不属于村子,又算不上荒郊野外,除非是行路时累到必须休息不可,不然几乎没有人会在此停留。3XzJpU

  在少女刚刚走过的地方,有一间小木屋。3XzJpU

  这间木屋非常小,小到连狗想要钻进去都有些费劲。但至少从造型上来看,它确实是一间木屋。3XzJpU

  那间小木屋里藏着一尊石雕,看上去像是一个不到一尺的小人,满脸憨笑地望着所有路过此地的行人。它的脖子上挂着一根有些粗的红绳,尽管已经褪色了不少,但还是能够看出来它原本的颜色。顶上的小木屋为它遮挡住了许多阳光和风尘,但缝隙中滴落下来的露水,还是让石雕上的许多地方爬满了青苔。3XzJpU

  少女走过这间小木屋前的时候,她三步并作两步地就跨了过去,但等她走出了十几步之后,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让她停下了自己的脚步。3XzJpU

  站定之后,少女迟疑了几秒,便转身望向了自己刚刚走过的路。3XzJpU

  在那间小木屋后面的大树下,有一个看上比少女要小一些的女孩,正倚靠着大树站在树荫下,目送着行人在路上来来往往,像是在发呆一样。3XzJpU

  “姐姐!”3XzJpU

  发现了她就在那里,少女不自觉地大声呼喊着她,转身朝着她走了过去。3XzJpU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长衣,腰间系着一根红色的麻绳,头上披着一头翠绿色的短发,看上去就像是树枝上节满了绿叶,在仅剩下的一点光晕中倒映出了一丝饱含着暖意的碧玉光泽。3XzJpU

  “哦,你来了呀。”她比少女矮了一头,看上去她应该是被称为“妹妹”才要更合理一些。“你看上去好像很开心嘛,发生什么好事了?”3XzJpU

  “嘻嘻,姐姐,你看看这个。”3XzJpU

  少女手掌摊开,将手心里的六文钱递向了女孩。3XzJpU

  “哦,几个铜板呀,捡到的?”3XzJpU

  “不是哦,这可是我织线织了一整天才得到的报酬!可把我累坏了呢!”3XzJpU

  少女的语气里充满了自豪,本就比女孩高出一个头的她几乎都是在用鼻孔看人了。3XzJpU

  “报酬吗?不错不错……”少女趾高气扬的样子并没有让女孩感到不悦,反而是她的回答让她的脸上多出了一份笑意。“是织线吗?村子里有人家打算不种地了,专职做裁缝了吗?”3XzJpU

  “就是源次郎大人家!不过他好像不是要做裁缝,而是把丝线制成,呃……什么什么纽绳,然后拿到村子外面去卖。”少女解释道。3XzJpU

  “源次郎家?”女孩望着少女,有些疑惑。3XzJpU

  “就是在村子外面的那家,家门口挂了张白布,上面画着六个圆圈的那家。”3XzJpU

  “哦,是真田家……”女孩低声呢喃着。3XzJpU

  “什么?”少女没听清她在说什么。3XzJpU

  “那六个圆圈,其实就是你手里的铜板。”3XzJpU

  “啊!?”听到女孩的话,少女不可思议地望着她,又不可思议地低头看着手中的铜钱。3XzJpU

  “白布上画的圆圈,是不是外面一个圆,里面一个方?就跟你手里的铜板一样?”3XzJpU

  “嗯……好像还真是。”少女将铜钱捧了起来,借着晚霞的光仔仔细细地端详着。“也就是说,源次郎大人把这些钱,画在了布上,挂在家门口,就能有数不尽的钱飞进家门吗?我可不可以也找一张布来,画上更多的钱,挂在我的家里呢?”3XzJpU

  “噗嗤……最好别那么做。”女孩没忍住,笑出了声,又多花了一点时间才将面容恢复成原本那幅平淡的模样。“源次郎家里的钱可不是用一块画布召来的,恰恰相反,那六枚画上去的铜钱,可是很可怕的东西,说不好呀,是会把家里的钱给吓跑出去的。”3XzJpU

  “可……怕?”少女歪着脑袋,不解地望着女孩。3XzJpU

  “人死之后,他的灵魂就必须离开阳间,去往阴间,接受夜摩天的审判,善者登向天堂,永享安宁,恶者打入地狱,永受折磨;而在阳间与阴间之间,分隔两界的是一条极其宽广的河川,名叫三途川;死者的灵魂无法独自穿过那条河川,需要那名为死神的使者为其摆渡,而这场摆渡,需要死者向死神支付六文钱,以作为对他行驶渡船的报酬……”3XzJpU

  少女希望听到女孩的解释,但女孩越是解释,需要她继续解释的东西就越多。3XzJpU

  “而他们将这六文钱画在布上,就是在向死神,还有其他人宣告,自己已经准备好了这六文钱的渡船费,随时准备赴死,毫不畏惧。”3XzJpU

  等到女孩说完,少女目瞪口呆地望着她,发了好一会的呆,才缓缓地开口。3XzJpU

  “‘死’是什么?”3XzJpU

  她轻飘飘地抛出了一句疑问,让目瞪口呆的人从她变成了女孩。3XzJpU

  在那一瞬间,她意识到自己刚刚说的那么多话,好像都是在白费口舌。3XzJpU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