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少女记事以来，她便在村子外的一个不起眼的神龛旁，结识了那个绿头发的小女孩。那个时候的少女刚刚学会吐字，只能很勉强地说出几个连不成完整语句的词汇来让别人猜测自己在表达什么。3XzJpU
少女很喜欢来找她玩，虽然那也说不上是在玩耍，跟村子里的其他女孩不同，这个女孩不会唱歌，不会跳舞，不会做游戏，甚至连最简单的你追我赶都不会。少女来找她玩，唯一能做的就是聊天。3XzJpU
但也不知为何，少女很喜欢和她聊天。就跟大多数小孩子一样，少女的心中经常会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比如“村口的小溪里的水从哪里流来，又要向哪里流去”、“村子外有什么？九度山之外的是什么？”、“那些背着糖果和玩具的行商要什么时候才会来”此类的。这些问题拿去问大人，大人们要么说一些同样莫名其妙的回答，要么就干脆用“我不知道”、“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小孩子别问那么多”这样的话来敷衍过去。3XzJpU
而在女孩这里，不管少女问她什么，她总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一副“只要你愿意听，我可以从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创世那会开始讲”的样子。亘古纪事她如数家珍，坊间逸闻她信手拈来，经文偈颂她倒背如流，就连昨日谁家檐下新来了燕子，她也能讲出三分传奇。她可以滔滔不绝地讲，从天亮讲到天黑，讲到少女悄然睡去。3XzJpU
虽然大多数时候，女孩的话到了少女这里，都是左耳进右耳出，一个自己说了什么话都记不清楚的孩子，就更别说去理解那些深奥的寓意了。但少女就是很喜欢来找她聊天，她喜欢那种倾听的感觉，听着有人在对自己说话就是会让她感到安心，哪怕那些话她根本就听不懂，就好像是坐在树荫下，听着蝉鸣了一整个下午那样。3XzJpU
她们之间的谈话，或许用鸡同鸭讲来形容最合适不过了，通常就是少女找到她，跟她分享自己最近的所见所闻，然后女孩尝试着从中找到些什么关键点，开始跟她讲那些先贤的事迹、天地间的道理、为人处世的礼仪等等，再然后就是两人“你讲你的，我讲我的”，聊天变得不像是在聊天，而像是两人对着彼此自言自语，直至少女到了必须要回家的时候，或者女孩逐渐意识到对方什么都没有听进去的时候，这场谈话才会结束。3XzJpU
然后过了几天，少女又找到了女孩，这样的对话又会再来一次，循环往复。从少女还只有女孩一半高的时候开始，到两人的视线可以相互平视，再到现在，少女已经女孩要高出一个头了。似乎有些事情，直到现在都没有改变过。3XzJpU
又是一天，少女从源次郎家收工之后，她举着一个小的粗布包，在女孩面前晃了晃。3XzJpU
少女在源次郎家学习织线，已经过去大半年了，现在的她已经熟练了不少，织出来的线又好看又结实，而源次郎给她的报酬，已经是两只手都捧不住的了。3XzJpU
“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这份报酬是你应得的……”女孩这样回答。3XzJpU
“唉唉唉，你说……”在女孩开始她的长篇大论之前，少女先一步打断了她。“你要不要也去源次郎大人那里学着织线啊？大人说，现在在九度山村外面，这个纽绳的名气可是越来越大了，基本上每次出村都会卖空，看上去会需要更多人来织线，只不过很快就到农忙的时节了，有些阿姨必须要去田地里帮忙，如果能找来更多的人帮忙，我们就……”3XzJpU
“呃，可是我并不需要钱啊。”在发觉这一次的聊天并不是毫无意义的东拉西扯时，女孩急忙收起了心中的话。“我是说，我现在不缺钱，不需要向你一样的去织线或者种地。”3XzJpU
“诶？不缺钱？”少女有些吃惊，因为她长这么大，还没听说过有谁不缺钱的。3XzJpU
一时间，那个口若悬河舌灿莲花的女孩，不知怎的就变得木讷寡言了许多。3XzJpU
“花钱也买不到吗？那是什么东西呢？”少女疑惑地问道。3XzJpU
要是在以前，女孩应该已经开始跟她说，像是“这世间有远比钱财更重要的东西”、“我所身处的世界与坚守的职责”、“更加高远的未来”这类的话了。但现在，当务之急，是让少女打消她没完没了的追问，以及她想要拉着自己去织线的想法。3XzJpU
女孩的眼睛开始打转，两人之间的气氛多出了几分尴尬。3XzJpU
“诶？”少女愣了一下。“钱都卖不到的东西，我怎么帮你呀？”3XzJpU
“现在的你帮不了我。”似乎是发现了某种意外收获，女孩的神情中藏不住的冒出了欣喜。“要是你想帮我，得等你长成大人才行。”3XzJpU
“长成大人吗？村子里的其他人不行吗？我可以帮你问问我的家人……”3XzJpU
“不是比你年纪大，就叫大人的。我说的大人，是得要……源次郎那样。”3XzJpU
“可以拜托你，以源次郎那样的人为目标，成长为那样的大人吗？”3XzJpU
在少女说出“那我可以直接带着你去见他”之前，女孩说出了自己一直想说，但终于找到了机会说出的话。3XzJpU
“成长为那样的大人吗……”少女疑惑了一会，这似乎是她第一次，因女孩的话而陷入到了思考之中。“我该怎么做呢？”3XzJpU
“你可以回去看看，现在的源次郎在做些什么，之后的事，我想他会告诉你的。”3XzJpU
就这样，有些稀里糊涂的，少女没有再往家走，而是原路返回，朝着源次郎的屋宅走了回去。3XzJpU
等到她再次站到院落外的大门前时，太阳已经落山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在顷刻间便笼罩住了整个村子，若不是屋子里燃起了灯烛，少女恐怕连找到那里都有些困难。3XzJpU
也因为天色已晚，不管是织工还是别的访客，都早已离开了这里。院落外的大门紧锁着，少女试着推了一下，推不动。3XzJpU
她又试着敲了两下，可能是因为声音不够大，门后的屋子里似乎没人听到。3XzJpU
她明天本来就要来继续织线，实际上，这几步路的功夫，她已经把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给忘了，就像她与那个女孩的每一次聊天那样。3XzJpU
“春是黎明，夏是月夜，秋是黄昏，冬是寒夜后的清晨……”3XzJpU
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这里的时候，屋子里突然传出了一阵有些稚嫩的声音。3XzJpU
这声音就像是她所编织的纽绳那样，看上去只是几根柔软的丝线，却牢牢地拉住了少女想要离开的步伐，让她不自觉地驻足在此。3XzJpU
她其实也听不懂那些声音所承载的含义，吸引住她的，是那不需要有人弹奏或者吹响什么乐器，仅仅只靠着将其诵读出来，就能使那些辞藻在空气中舞动的韵律。3XzJpU
但她的力气不够大，敲门的声音无法盖过屋中的朗读声。3XzJpU
不需要有谁指引，仅仅只是靠着本能，少女绕开了外门，沿着竹砌的围栏寻找了起来。3XzJpU
摸着黑找了好一会之后，她在围栏上找到了一处缺口。虽然说是缺口，但那太小了，即便只是一个瘦小的女孩子，也很难从那里翻过围栏跳进院落中。3XzJpU
她也没想过要翻过围栏，她趴在那个缺口外面，伏低着身子，望向了围栏里，那间被烛火照得通亮的屋子。3XzJpU
“人的一生，犹如迷惘之梦。然而若持心端正，便能成为照亮黑暗的光……”3XzJpU
在那间屋子里，源次郎正坐在墙边，望着屋子中间的两个年纪跟少女差不多的孩子，眼中满是和蔼与亲切，他的妻子则坐在一侧，怀中抱着一个大概两三岁的孩子，看上去还只会咿咿呀呀，此刻正安安静静地坐在母亲的怀中，不让自己的噪音打扰到屋中传出的声韵。3XzJpU
而那两个孩子正端坐在屋子的正中间，面前有着一张小小的桌案，上面摆着一摞纸，他们捧着其中几张，那将少女吸引至此的声音就是从他们的口中发出的。3XzJpU
虽然看不到纸上写了些什么，但少女也只是在听，那点稚嫩却朗朗的诵读声，远远要比她和村子里其他孩子们传唱的歌谣悦耳得多。3XzJpU
就如丝线越扎越紧，此时她的心中真的多出了一个念头，想要进到那个房间里，与那两个孩子坐在一起，和他们一起诵读那些本身就充满了韵律的文字。3XzJpU
在不知不觉间，她的身体仿佛变轻了不少，缓缓地从地上爬了起来。3XzJpU
她的双臂没有在翻越，她的双腿没有在行走，就像是一只蝴蝶那样，扑腾扑腾地飘了起来，越过了围栏，穿过了院落，朝着那间屋子飞了过去。3XzJpU
当源次郎抬起头来，发现她的时候，眼中的柔和瞬间消散无踪，变成了一副惊讶和疑惑的样子。3XzJpU
正是这个眼神的变化，让少女从几近痴迷的深陷中清醒了过来，原本已经变得轻飘飘的身体像是瞬间灌了几块铅一样，变得沉重无比，再也无力支撑她飘在空中，只能坠落下去。3XzJpU
少女重重地摔了一跤，在屋子的地板上滚了几圈，落在了源次郎面前。3XzJpU
“佐助！”源次郎望着少女狼狈的模样，对着她喝斥了起来。“你这是在做什么？”3XzJpU
“源次郎大人，此贼正伏在院外，窥视大人和夫人！”3XzJpU
没等少女反应过来，一个很浑浊的声音从她身后穿来过来，仿佛凛冬的寒风从身后直直地拍打着后颈，让人浑身发颤。3XzJpU
听完那人说的话，源次郎低下头来，仔细打量着少女。3XzJpU
“这不是那个织线的小姑娘吗？你没有回家吗？在外面做什么？”3XzJpU
“我……我……”听到源次郎的问话，少女瞬间被吓破了胆，连话都不知道要怎么说。3XzJpU
“是谁让你来的？”不管是谁，夜深人静的时候趴在人家外面偷看别人，总归是不太好的，即便源次郎算是熟识的少女，也不免得让人感到警惕。3XzJpU
“是，是……”勉强听清了对方在问什么的少女，勉强着控制嗓子发出声音。“是姐姐，姐姐让我来找你……”3XzJpU
此时源次郎的语气仍旧保持着冷酷，身后那阵寒风也依然吹打着自己，让少女已经彻底失去了说话的力气，只能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指了指桌案上的纸堆。3XzJpU
他在思考，这个少女是否说谎，她的到来是否不怀好意。3XzJpU
简单地思考过后，他的神情放松了下来，对着少女的身后挥了挥手。3XzJpU
就像是驱散烟雾那样，少女身后的寒气眨眼之间便消失了，再望着源次郎渐渐变得温柔地脸庞，原本都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也慢慢地平复了许多。3XzJpU
他将趴在地上的少女扶了起来，招呼着她坐在了自己的面前。3XzJpU
“放心，我不会刁难你的。”他安抚着她，让她不至于哭出来。“你就告诉我，刚刚你在屋外，都看到了些什么？”3XzJpU
虽然少女已经没那么害怕了，但还是张开嘴巴说不出话，只能从地上捡起一张纸，低着头递了过去。3XzJpU
“这是，大助刚刚写的字，还有点歪歪斜斜的呢。”源次郎转过脸去，笑着看了看身旁的妻子，又转了回来，看向了少女。“可是，这有什么好看的呢？你看这个做什么？”3XzJpU
少女低着头，双拳紧握，嘴唇微微颤动着，却依然什么都说不出来。3XzJpU
看到少女这幅模样，源次郎心中有了个大概的想法，虽然只是猜测，但应该不会偏差太多。3XzJpU
“我刚刚在教这两个孩子读书和写字，你听到他们读书的声音，才留在这里的吧？”3XzJpU
“既然是这样，那你为什么要躲起来偷看呢？如果你有兴趣的话，直接跟我说就好了啊，我也可以教你读书写字的。”3XzJpU
“其实我之前就想过，在村子里开一个寺子屋，教孩子们读书写字什么的。但我打听了一下，发觉这里的和附近村子的孩子们大多都对笔墨纸砚什么的不感兴趣，也就不了了之了。”3XzJpU
“这样吗？”听完他的解释，妻子还是一副很疑惑的表情。3XzJpU
“像这样有兴趣主动来学的，实属稀罕，反正这间屋子还很宽敞，教两个孩子和教三个也没什么区别。”向妻子解释完，源次郎转过头来，望向少女。“既然如此，以后你白天就继续做纺织，晚上呢，我就教你读书写字，如何。”3XzJpU
“呃……嗯嗯。”已经听愣的少女，花了一会时间才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多谢源次郎大人。”3XzJpU
“十岁？跟大助一个年纪呢。”源次郎向少女身后招了招手，将那两个孩子招呼到了自己身边。3XzJpU
“这个男孩叫大助，是我的大儿子。这个女孩是他的长姊，叫阿梅。”3XzJpU
“三女？”源次郎有些疑惑。“你在家中，是第三个孩子吗？”3XzJpU
源次郎苦笑着摇了摇头。他应该想到的，在这种穷乡僻壤里，大多数人终其一生是不会有自己的姓名的。这不算是多奇怪的事，但偏偏却在这种时候忘记了。3XzJpU
“如果我对着村子里喊一声三女，恐怕会回应我的人，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吧。”源次郎思索了一下之后，对着少女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给你起个名字，可以吗？”3XzJpU
源次郎低头看着这个土生土长的农家少女，她身形挺拔而不粗硕，面色清秀而不妖娆，眼眸清澈而不深邃，那对字符充满了好奇与求知的样子，让他想起了某个只在书本上看到过的容貌。3XzJpU
“很久以前，有一个女子，名叫小野小町。她不仅相貌昳丽，而且还精通诗词歌赋，尤其擅做和歌，是绝无仅有的稀世美女，以至于时至今日，天下各处都有人将亲眼所见的美女称之为小町。”3XzJpU
“姑娘，我看你温婉清丽，有小家碧玉之姿，还对字词颇有兴致，不如就以古时佳人为名，称你做小町，如何？”3XzJpU
“这村子里，好像也找不到比她更漂亮、更聪颖的女孩了。”他的妻子附和道。“我看那，你就是当之无愧的，九度山小町。”3XzJpU
“小町，小町……”少女不停地念叨着这个名字，对于这份恩典一般的馈赠，她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述的感觉，就好像是，受宠若惊。3XzJp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