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小町的身后总会时不时地吹来一阵寒风。3XzJpU
不管是白天在院落里织线的时候,还是晚上在屋子里练字的时候,又或者自己已经离开了源次郎家、回到自己家中的时候,这阵寒风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间里凭空出现,直扑她的后颈。3XzJpU
可当每当她回头望去,她总是发现自己的身后什么都没有,询问身边的人,也只能得到“毫无感觉”的回答。3XzJpU
甚至有一天,农田间的事情实在是太忙了,以至于连她都要放下腰机,拿起农具去到田地里帮忙的时候,那阵寒风吹得比往日都要更加猛烈,即便所有人都顶着正午的烈阳在稻穗间挥汗如雨,那阵寒风也依旧吹得小町止不住的发抖。3XzJpU
这样的寒风,前前后后吹了小半年,才与真正的冬日寒风渐渐一起消退。3XzJpU
等到那股寒风彻底消散的时候,源次郎发现小町的进步快得惊人,从一开始的笔都握不稳,到现在熟练地运笔落墨,只用了半年的时间,仿佛就在眨眼之间,她从一个目不识丁的农妇,变成了一个识文断字的才女,要是能让她沉淀几年,说不定她真的能够比肩那个真正的小町。3XzJpU
也不仅仅是源次郎,就连他的家人们也渐渐地接纳了这个聪颖的少女。两个孩子也不排斥与这个陌生人同坐一张桌案,练完字之后也会拿起各自的字进行比较,看看谁的字写得好看,哪一笔描得有些歪;他的妻子有些时候会在白天织线的时候,偷偷给她塞一块荞麦饼或者糯米团;就连那个还没到读书写字年纪的小娃娃,看着小町的到来都会笑呵呵地拍手。3XzJpU
源次郎也没有收小町的书费,笔墨纸砚这些文具在家里也随便她用,白天织线该给的报酬也毫不克扣。反正家里也不是真正的寺子屋,何必为难一个如此好学的姑娘呢。3XzJpU
小町就这样,白天在源次郎家工作,晚上在源次郎家学习,虽然说有些辛苦,但好在充实。3XzJpU
她不知道源次郎是怎么想的,但如果可以,她希望这样平淡的生活能就这样持续下去。3XzJpU
只不过,即便是最平静的湖水,也总会时不时的泛些涟漪。3XzJpU
有一天清晨,织工们就像往常那样的来到源次郎家的院落前,准备开始新一天的工作,但源次郎的妻子拦住了她们。3XzJpU
她的眼眶有些红肿,面色也变得有些暗淡,看上去非常憔悴,像是昨天晚上整夜未眠。3XzJpU
“家里出现了些变故,这几天我们家可能无法继续帮助大家……”她的声音时不时的抽搐停顿,需要停一下子才能继续说话。“请各位先回去吧,也请各位跟其他人转告一下……”3XzJpU
听完她的解释,外面的织工们小小的议论了一下,大概就是感到很疑惑,但这样的议论没有持续多久,毕竟现在她们正站在别人家的大门口,更何况人家就站在面前呢。3XzJpU
等其他人都走了之后,小町连忙走了上去,拉住了正准备转身回屋的夫人。3XzJpU
她回过头,发现来的人是小町,虽然有些难,但还是在满脸的倦容上露出了一点笑意。3XzJpU
“没什么,一些家里的事,我们自己能处理好,不用麻烦村里的大家……”3XzJpU
“好了,没什么事的,先回去吧,等我们打理好了所有事情,就会重新开张的……”3XzJpU
本来还想再多说些什么,但看着她侧脸过去,不愿正视自己的样子,小町有些失落,但还是没有再问到底,只是礼貌地鞠了一躬,便转身离开了。3XzJpU
就算不用织线,小町倒也不会找不到事情做。趁着今天有闲,她在她的家人们还在田地里耕作的时候,把家里刚刚打来的柴给劈了,然后又挑起水桶,去到村外的河边,将家里的水缸给装满了水。3XzJpU
可即便如此,到了太阳下山之后,她依然感到了一丝寂寞。3XzJpU
小町家并不富裕,只要天一黑,就关门睡觉,除此之外什么事都做不了。她们家买不起灯油或者蜡烛,也买不起笔墨纸砚,更别说那些成册的书籍了。想要看书或者练字,就只能去源次郎家。3XzJpU
她想继续在源次郎的注视下提笔留墨,想继续与阿梅和大助一起诵读那些诗词歌赋,想要继续听源次郎讲解那些书籍之外的种种过往旧事。3XzJpU
原本她的生活中并没有这些东西,可现在有了,哪怕她拥有这些东西的时间并不算太久,但一下子失去了,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3XzJpU
“或许他们家里的事只是让他们白天不织线了,晚上还是要读书的呢?”3XzJpU
小町这样想着,听着家里其他人都睡着了,便从床上爬了起来,悄悄地推开了屋门,走了出去。3XzJpU
跟她们家一样,村子里几乎没有人家点得起灯笼,在屋子外的小路上点路灯更是不敢想的事。但村子里的路,作为村民的小町本来就是闭着眼睛都能走的,而且夜空下的月光也足够明亮,不用担心看不清路。3XzJpU
小町走出了村子,在那条通往源次郎家的小路上一路小心翼翼地行走着,用了比平时多了许多的时间才走到尽头。3XzJpU
这一次,院落外的大门并没有关上,它敞开着,就好像白天时的那样。3XzJpU
这样小町就不用沿着围栏找缺口,才能隔着院落看到屋宅里的样子了。3XzJpU
“难道说,他们是希望自己晚上继续来这里,所以才给我留的门吗?”3XzJpU
小町这样想,但她的脚并没有往里跨,而是站在门外,远远地眺望着屋子那边。3XzJpU
正堂的屋门同样敞开着,屋里的灯火将整间屋子点得透亮,比小町读书练字的时候用的油灯和烛火还要多;屋子里坐满了人,源次郎和他的家人全部都在,但坐在他身旁的人并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一个身着黑衣的人,小町从来没有见过他;而在屋子的正中间,有一个老人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围在他身边坐着的人要么一言不发,要么泪流不止。3XzJpU
那个老人,小町并不太熟悉,但她确实见过他几面——他是源次郎的父亲。3XzJpU
虽然不知道他们这是在做什么,但肯定不是在读书或者练字。3XzJpU
小町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不知如何是好。3XzJpU
就在小町准备就此作罢的时候,那个绿发的女孩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的身侧,毫无声响,以至于当她说话时,小町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花了好一会功夫才缓过来。3XzJpU
“人死之后,那些他生前时亲近他、爱慕他、敬仰他的人,会自发地举行一场仪式,为的是向其他人宣告他的离去。一般来说,与他有羁绊的人越多、与他的羁绊越强烈,葬礼就会越隆重,能收到这份宣告的人也就越多,但是……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没有把他的死讯,告知作为同村人的你们。”3XzJpU
或许就是在跟着源次郎读书的这段时间里,小町在不知不觉间,变得越发能够理解那些深奥的东西了。3XzJpU
“我们所处在的世界,叫做凡间,是阳间的一部分;每一个生活在阳间的人,他的生命中有一段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那被称作为阳寿;而当阳寿耗尽时,他的灵魂就必须离开阳间,前往与阳间一川之隔的彼岸,那个地方叫做阴间。那个老人的阳寿已然耗尽,现在的他正在前去阴间的路上,那些人相聚于此,就是为在他仍旧停留在阳间的这一瞬间,与他同行最后一小段路,然后安葬好他遗留在此地的身体,让他可以安心地去往彼岸。”3XzJpU
“因为阳寿就是时间,而时间的流逝不可逆反,就像你每天都在长大,不可能再变回那个母亲怀中的婴儿那样。”3XzJpU
“那阳寿耗尽了为什么要走呢?留下来,会怎么样?”3XzJpU
“因为阳寿耗尽了,他就不属于阳间了,他必须去往他应该去的地方。如果他不愿意,被称为死神的使者会从阴间来到阳间,来到逝者身边,监督,或者说押解他离开阳间。”3XzJpU
听女孩说到这里,小町望向了那个穿着黑衣,且她不认识的那个人。3XzJpU
“死神会带着逝者的灵魂,去到夜摩天的公案之前,由她来对逝者在生前的所作所为做出审判。生前做了很多善事的人,会在夜摩天的允许下,去往一座没有灾难,没有痛苦,也没有饥饿的净土,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天堂,所有积德行善的人们,最终都会去往那里,永享幸福;而生前做了很多恶事的人,会在夜摩天的判决下,被死神押赴到地狱之中,接受与他的恶对等的折磨,生前做的恶事越多,要去往的地狱也就越深,受到的折磨也就越痛苦。”3XzJpU
以前,她听不懂女孩在说什么的时候,她总能跟着她一起,滔滔不绝地聊上半天。但现在,她听懂了,也不知道该怎么聊下去了。3XzJpU
“我不知道,他的灵魂还没有抵达阴间,夜摩天也还没有对他的一生做出裁决。”3XzJpU
小町的话还没有说出口,那个穿着黑衣的人便忽然从地上站了起来。3XzJpU
源次郎和其他人没有跟着站起来,只是坐在地上,转向了他,朝着他低了低头。3XzJpU
发现他正要离开,小町连忙跳到了门侧的围栏后,藏到了一旁的杂草丛中。3XzJpU
当那个人走出院门的时候,他不仅披上了一条黑斗篷,头上还带上了一顶宽边的斗笠,而且还拉得很低,就算此时太阳挂在正午时刻,也很难透过阴影看清他的脸庞。3XzJp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