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卫门佐大人！快住手啊！快让大家住手啊！怎么能够这个样子！？”3XzJpU
当德川军的大将发现无论消耗多少火药与炮弹，都无法摧毁真田丸的时候，他也抬起了头，望向了天边的天守阁。3XzJpU
那座由城主的父亲、主母的丈夫倾尽一生心血所铸就的高楼大厦，本身就如同一座巨大的雕像，一面巨大的旗帜，引领着大阪城下的人们为之奋战。3XzJpU
那座名为真田丸的坚固堡垒，本身就是为了抵抗一切冲击所建造的。但那座名为天守阁的阁楼，有考虑过能否抵御冲击吗？3XzJpU
想到这里，他下令从前线撤回了那门最大的火炮，将它的炮口对准了远方那座最为显眼的高楼。3XzJpU
如主母所愿，双方选择停战议和，但不遂人愿的是，现在丰臣方的谈判筹码，远比他们意想中的要可怜得多。3XzJpU
德川军给出的筹码是，愿意退兵回到各自的领地，原本已经从丰臣方夺取而来的地界也悉数归还，同时也不会追究民夫、浪人们对德川氏的冒犯，还保证城主和主母的人身安全；而他们向丰臣方提出的条件，是遣散召集而来的兵将，销毁从国外购置而来的武器，并且，填平大阪城外的护城河，摧毁所有战时才建造起来的防御工事。3XzJpU
大阪城内，上至所有兵卒将帅，下至所有民夫劳工，没有人愿意接受这样的和谈条件。3XzJpU
他们明明在战场上击败了敌人，却落了个草草收场的结局，在经历了如此艰苦的战斗之后，没人愿意只甘心领着那点金银铜铁就各回各家。3XzJpU
但大阪城中，具有最高权力的主母，选择答应了这场交易。3XzJpU
任凭周围的人怎么劝说，主母都是一副目光呆滞的模样，不做解释，也不改变选择。3XzJpU
君命难违，即便知道在自毁城墙之后，用不了多久，德川军一定会找借口撕毁停战协议，再次攻向已经无险可守的大阪城，源次郎依旧只能服从命令，拆除那个由自己一砖一瓦搭建起来的堡垒。3XzJpU
他的家臣们、从九度山村带出来的村民们、还有曾与他一起在真田丸中并肩作战过的浪人们，不约而同地拒绝执行命令，纷纷自发地对抗着前来拆除堡垒的德川军工匠。3XzJpU
但源次郎知道，这个时候再说这些，已经于事无补了。3XzJpU
他不仅没有珍惜自己费尽心血所铸造的奇观，反而下令手下那些忠心与他的人们，目送这份难以再造的神迹毁于一旦。3XzJpU
“源次郎大人！快停下吧！您会后悔的！那可是您的心血啊！”3XzJpU
小町跪倒在了源次郎的身侧，双手紧紧地握着他的手臂，不停地摇晃着。3XzJpU
但任凭小町如何哭喊，源次郎都无动于衷，任凭这座固若金汤的堡垒一点一点的从内而外地被掏空，就像是那毁于蚁穴的千里大堤。3XzJpU
他就这样看着，面色平静得像是深冬中彻底冰冻的湖面，见不到一点波澜。3XzJpU
眼看哀求毫无作用，小町松开了他的手，一边嚎啕大哭，一边背对着真田丸，朝着天守阁那边跑去。3XzJpU
与真田丸一样，现在的天守阁，也只剩下了一片狼藉。3XzJpU
整座高塔拦腰折断，无力地倒塌在了宫殿中央，所有的恢弘与雄壮，在此刻也仅剩下了满地的废墟，楼阁坠落而扬起的灰尘，至今都没有完全散去。3XzJpU
小町穿过了走廊，穿过了宫殿，穿过了废墟，来到了那间宽敞的房间。3XzJpU
在那里，城主和主母正坐在高位上，而下面则是各式各样的文臣武将，屋外还有数不清的卫士与侍女，他们都坐在那里，低耸着脑袋，呆呆地望着地板，一言不发。3XzJpU
“主母大人！主母大人！快撤销停战协议吧！快让源次郎大人住手吧！”3XzJpU
“主母大人！堡垒和护城河都没了的话，大阪城就没有任何战斗的能力了，敌人如此狡诈，怎么可能与失去战斗能力的我们，遵守停战协议呢？若是彻底拆除真田丸，敌人再次打过来，我们又要靠什么来抵抗他们呢？”3XzJpU
这个道理太浅显了，浅显到一个深山老林中的农妇都能想明白。3XzJpU
但不管是城主和主母，还是台下了众位幕僚，都无人做出回应。3XzJpU
所有人都愣在那里，一动不动，彷如一只又一只待宰的羔羊。3XzJpU
没有希望，也没有意义，小町站了起来，一步一拐地，走出了宫殿。3XzJpU
所有的努力都成了徒劳，所有的期望都成了幻梦。而如今，小町累了，源次郎也累了，城主和主母都累了，大家都累了。3XzJpU
是时候该从大阪城那华丽而璀璨的美梦中苏醒过来了。3XzJpU
万念俱灰的小町独自一人穿过了大阪城的街道，穿过了原本是城墙和护城河的遗迹，穿过了无数人泼洒鲜血的战场。3XzJpU
在战场的尽头处，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叫住了小町。3XzJpU
已经不会再受到任何惊吓的小町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向了声音的来源。3XzJpU
一个绿色短发，身形矮小的女孩，正双手紧握着一块木质的令牌，站在战场的中央，眼神深邃地望着小町。3XzJpU
这个声音非常熟悉，但她的样貌，却让小町感到很陌生。3XzJpU
她穿着一身非常厚重的冠袍，不比大阪城中那些贵妇人的衣裳华丽，却显得极为阴森，完全不是一句“不合身”就能形容得了的；她手中的那块令牌上写着她还不认识的字，也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含义；除了她之外，她的身后还站着一个老人，身披黑色的斗篷，头戴宽边的斗笠，手握一柄巨大的镰刀，就好像是……那自阴间而来，指引亡魂的死神。3XzJpU
“姐姐，你……”尽管认出了她，但小町还是不敢相信她的这身打扮。“你是谁？”3XzJpU
“我是夜摩天的手指，指向是非曲直、黑白善恶、正邪对错的朝向。”她的面色同样冷峻“我是四季映姬·夜摩仙那度。”3XzJpU
“我……”小町愣了一下。“我要回家，我要回九度山，我要回家……”3XzJpU
在远方遇见了故人，让小町已经哭干了的眼睛再次噙了些泪水。3XzJpU
“准确点说，是应该不会有人，再送你回家了。”四季映面无表情，语气也没有起伏。3XzJpU
“没人送我回家，我就自己回去，我知道路该怎么走……”3XzJpU
在那一瞬间，所有的不甘与悔恨，全都爆发了出来。小町冲上前去，抱住了她的双肩，拼命地摇晃着她。3XzJpU
四季映的话，如同一阵晴天霹雳，打在了小町的脑袋上。3XzJpU
在她的指引下，小町回到了大阪城下，来到了一处藏在荒山中，难以被发现的地方。3XzJpU
这里本来有一个小村子，但在战争的气味弥漫在大阪城上空时，这里的所有人家都搬到了大阪城中。3XzJpU
而在战争正式打响之后，一个又一个巨大的坑洞取代了原本的土屋和薄田。3XzJpU
坑洞上原本燃烧着熊熊烈焰，就像是受到围攻的堡垒一样。但现在，因为战争结束，无人再往其中增添燃料，火焰便渐渐地熄灭了，只剩下了点点残存的火星。3XzJpU
“他们把这里称作是‘小野塚’，你可以理解为小野这个地区的坟塚，也可以理解为，野外的、无人知晓的、无人参拜的坟塚。”3XzJpU
战争结束，战场上出现了许多不知姓名的、无法辨认相貌的、敌方的尸体，没有人前来认领他们，也不知道墓碑上该刻些什么，就只能将所有这样的尸体全部集中起来，堆放到这样的地方，一并处理。3XzJpU
在其中一个巨大的坑洞前，小町在无数裸露在外的白骨和烧得焦黑的血肉中，找到了一具有些娇小的尸体。3XzJpU
她的面容保存得还算完好，但整个后脑和脊背被砸得粉碎，鲜红的血液染红了她原本乌黑的头发，仿佛她就像源次郎那样的，戴上了一顶鲜红色的头盔。3XzJpU
当天守阁从楼顶开始坍塌的时候，小町义无反顾地扑向了失神的主母，将她摁倒在了自己的身下，任由天上坠落下来的瓦片和木梁敲打在她的身上，一动不动。3XzJpU
当卫士们从废墟中救出主母的时候，她仍旧安然无恙，但在被侍女们带回寝宫之前，她还是看到了几乎与废墟融为一体的小町。3XzJpU
她的死相实在是太过恐怖了，以至于主母因此而丧失了所有的斗志，不顾幕僚与将士们的反对，也不顾德川方提出的完全失衡的议和条件，仍然坚持就此停战。3XzJpU
而现在，小町愣在那里，双腿发软，失控地瘫坐到了地上。3XzJpU
“按照其他人那落叶归根的说法，是的。”四季映解释道。“但你要不这么想也行，因为现在的你已经死了，阳间的一切认知，都跟你再无关系。”3XzJpU
“那姐姐，不……四季映大人，您为什么会在这里？”许久后，她问道。3XzJpU
“为了守护阳间与阴间的秩序。”她解释道。“当人彻底死亡的那一瞬间，阳间里所有的一切，都与他的所思所想再无关联，他唯一的选择，就是离开阳间，去往阴间，接受自己的审判。但像这样的战场上，有太多人怀抱着强大的执念死去，这样的执念会使得他忍受着滞留在阳间的痛苦，继续以灵魂的姿态继续完成自己未竟的愿望。而我站在这里，就是为了阻止那样的事情发生。”3XzJpU
是啊，自己还守在大阪城里，不愿意离去，不就是因为执念吗？3XzJpU
小町跪坐在地上，转向了身后，对着四季映，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3XzJpU
“我说过，人既已死，阳间的一切事物都与其再无关联，不可改变一丝一毫。唯一的选择，就是离开。”3XzJpU
“我只求四季映大人，能让我多留在阳间一段时间。我的肉身既然已经陨灭，就不改变阳间的任何事物，我只想再多留在这里一段时间，我想看一看，我所在意的人，究竟会走向什么样的终点。我什么都不改变，我只想，再多看一眼。”3XzJpU
她低着头，看着这双蕴藏着执念，却好像又不够多的眼睛，一言不发地沉思着。3XzJpU
“你想好了吗？你确定要留在阳间，但什么都不做，就只为了，见证一个结局？”3XzJpU
看到小町的坚定，四季映转过身，望向了身后的老人。3XzJpU
夜摩天不是什么福神，实现人们的心愿并不是他的职责。3XzJpU
四季映也不可能放任她就这样留在阳间，想要实现这个愿望，就必须，在其他地方，做出一些改变。3XzJpU
他举起了手中的镰刀，但并没有将刀刃朝准小町，一刀砍下去。3XzJpU
他眼眶深凹，骨瘦如柴，比她看上去更像是一个死人。3XzJpU
她闭上了眼睛，感受着某种温暖流淌在自己的身边，就像是躺在故乡的河流中，而河中流动的水，是温暖的，让小町有些不忍起身。3XzJp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