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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节 地狱

  当小町重新睁开眼睛时,她发现一种熟悉的温暖,重新流回了自己的身体。3XzJpU

  她的手仍旧握在那柄镰刀上,只是镰刀上的另一只手,现在只剩下了一具没有血肉的白骨,留在了斗篷与斗笠之间。3XzJpU

  “他已经离开了,正在前往阴间的路上,等待接受夜摩天的审判,也就是……我。”四季映说到。“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3XzJpU

  “我明白,四季映大人。”3XzJpU

  她轻轻地放下了那具白骨,捡起来那柄镰刀。3XzJpU

  那个死神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同时也结束了自己早该结束的生命,便放弃了这副已经枯萎的躯体,赎回了小町本该鲜活的肉身。3XzJpU

  而小町捡起了镰刀,就意味着她与四季映一样,成为了超越阳间与阴间的存在,成为了那指引亡魂渡过三途川的死神。3XzJpU

  她将遗骨堆叠整齐之后,将那件黑色的斗篷披在了上面,又端起了那顶斗笠,方方正正地搭在了他的头骨上。虽然这看上去不像是一座阳间的坟塚,但至少看上去要比小野塚里的那些尸骨要体面得多。3XzJpU

  “虽然你可以自行决定,但我还是建议你把它们戴上。”四季映说。“要是那些亡魂认出了你,会给你的职责平添麻烦的。”3XzJpU

  “如果我害怕麻烦,那我也不会选择留在阳间了。“3XzJpU

  小町不仅没有找些什么东西来遮住自己的脸,反而回到了大阪城,找回了那件合身且没有沾染血迹的蓝色长裙,披在了自己的身上。又在真田丸的废墟上,找回了一条纽绳和六枚铜钱。3XzJpU

  这条纽绳,小町不知道它是自己织的还是其他织工的,但这样的编织手法,这样的纹路,都是源次郎自己发明出来的,不管是他的家人,还是九度山的村民,都能认出这条纽绳。3XzJpU

  她先用细丝,将六文钱像旗子上那样的绑成了两排三列的长方形,然后把它穿在纽绳上,系在腰间当做腰带,并把那六文钱放在了中间。3XzJpU

  她不怕被人认出,她怕被自己挂念着的人错过。3XzJpU

  随后,她便在四季映的注视下,扛起镰刀,去接应那些迷失在战场上的灵魂。3XzJpU

  有些灵魂见了她,连忙从地上跳了起来,振臂高呼,欢欣鼓舞;有些灵魂见了她,也连忙从地上跳了起来,摸索着自己遗失在战场上的武器,就好像他的手还能将它举起来一样。3XzJpU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她既非自己的队友,也非自己的敌人。3XzJpU

  她是死神,来接引已经失去生命的他们,前往一个属于他们的地方。3XzJpU

  她没有给予某个灵魂多余的帮助,也没有向某个灵魂施以刁难。3XzJpU

  一视同仁,没有区分。3XzJpU

  而她手中的镰刀,也不是用来割断哪个尚且依附在肉身上的灵魂。那只是在横渡三途川的渡船上,用于代替船桨的工具,顺便,让迷失在阳间的灵魂们,能够早些认清自己。3XzJpU

  就这样,她扛着镰刀,徒步在阳间与阴间来回穿梭,将一个又一个迷失的灵魂送往是非曲直厅。3XzJpU

  对于这份职责的赏赐,就是能让她以生者的眼眸,见证那个她所执念的终焉。3XzJpU

  无论那样的结局,是否是她想要的。3XzJpU

  果然,不出小町的预料。等到丰臣方彻底填平了护城河,拆除了所有的防御工事,德川方又开始了刻意的诘难。3XzJpU

  他们不仅不愿意结束战争,还要让对方来承担撕毁停战协议的罪名。3XzJpU

  于是,在小町还没有来得及将上一场战争所遗留下来的灵魂全部带回阴间的时候,下一场战争又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了起来。3XzJpU

  即便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有利地势,源次郎和丰臣军的许多将领仍旧不愿意放弃。他们在大阪城外的平原上安营扎寨,准备与来犯的德川军决一死战。3XzJpU

  上一场战争的草草收场并没有意味着结束,而现在的战争,就是为了结束这一切,才最终爆发的吧。3XzJpU

  小町扛着镰刀,徒步穿行在战场上,观察着那些奋力搏杀的两军将士们。3XzJpU

  她伸出手,拍了拍正在拼死搏斗的两人。3XzJpU

  那两人的眼中满是愤恨,不彻底杀死对方誓不罢休。3XzJpU

  但当这个扛着镰刀的少女出现在他们眼前时,他们才注意到,不管是自己还是对方,都已经非常彻底的,死了。3XzJpU

  他们的灵魂深处,都压抑着极其强悍的怨念,以至于躯体已经战死,灵魂都还要跳出肉身,继续战斗。3XzJpU

  而小町能做的,就是安抚那些躁动的灵魂,让他们平静下来,安安稳稳地渡过三途川,接受夜摩天的审判。3XzJpU

  “关东来兵空百万,竟无一人是男儿!”3XzJpU

  在那满是硝烟与鲜血的战场上,源次郎的怒吼声压过了此起彼伏的炮火轰鸣声,响彻着整个战场。3XzJpU

  而在他的枪刃所指的方向,小町见到了一个穿着白色盔甲的老人。3XzJpU

  他的灵魂已经有一部分脱离肉身了,尚且留在体内的那一部分支撑着他,继续指挥军阵,抵抗着源次郎和他的士卒们的猛烈冲击。3XzJpU

  虽然小町从未见过他,但她知道,那个风中残烛一般的老人,就是德川军一方的最高指挥官,只要源次郎能斩杀掉他,战场的局势就会彻底倒向丰臣方。3XzJpU

  只要她想,她随时可以举起手中镰刀,像是收割稻谷那样的,将它脱离肉身的那部分灵魂勾离出来,送他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3XzJpU

  但她没有那么做,她只是看着源次郎一次又一次地冲击他的阵地,直到身后那些同样穿着红色盔甲、背负着六文钱旗帜的士卒一个接着一个的倒下,直到他自己开始变得伤痕累累,灵魂一点一点地从伤口处流出躯体。3XzJpU

  他已经快死了,但他还没有死。现在的小町是死神,是来自阴间的使者,是三途川上的摆渡人,但她并不是死亡本身,她不能伤害那些尚在阳间的活人,不能真的为那些还没死的人带去死亡。3XzJpU

  见证了这一幕的四季映,心满意足地离开了阳间,向着属于自己的是非曲直厅回去。她知道小町已经成为了一个合格的死神,不会因为自己的情绪或者愿望而干涉到阳间的生者们。3XzJpU

  她之所以选择了小町,而不是其他什么人,就是因为她的灵魂深处藏着一点执念,而这点执念又不似其他人的那样猛烈。就像如果她将那柄镰刀交给源次郎或者别的将领,那他们一定会从挥舞着刀刃,直奔敌方大将的首级而去。3XzJpU

  “四季映大人,我还有一事不明。”3XzJpU

  在四季映临行前,小町问了一个问题。3XzJpU

  “什么事?”3XzJpU

  “您曾经对我说过,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对吗?”3XzJpU

  “是的。”3XzJpU

  “可为什么大家都这么努力了,却还是这样的折磨与痛苦呢?他们用近乎无尽的耕耘,却没有换来一丝一毫的收获啊。”3XzJpU

  “因为这里,就是地狱啊。”3XzJpU

  “是的,您说过的,这里是地狱。”3XzJpU

  “一分耕耘一分收获,那是只有在天堂才有的恩赐。而在地狱。人们各自站在彼此的对立面上,无论他们如何努力耕耘,都注定会有人颗粒无收。”3XzJpU

  是啊,丰臣军的将领与士卒们为了应对战争而付出了一切,拼命地努力着,而德川军的将领与士卒们又何尝不是呢?3XzJpU

  这就是所谓的地狱啊……3XzJpU

  很快,越来越多她所熟悉的人,登上了那艘通往阴间的摆渡船。3XzJpU

  有九度山村中的村民,有源次郎所亲信的家臣,还有宫殿之中的卫士和侍女。3XzJpU

  他们望着小町的脸,又瞥见了她腰带上的六文钱,张大着嘴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3XzJpU

  而在战场的不远处,小町还看到了一些说不上有多熟悉,却依然有一些印象的身影。3XzJpU

  一个形单影只的人影,立在战场的远方,没有穿着盔甲,腰间却别着佩刀,只是远远地眺望着,寻找着那一抹红色的残影。3XzJpU

  小町见过他,源次郎的父亲离世时,他曾穿着黑斗篷带着斗笠,去到了源次郎的家中。3XzJpU

  他本该像源次郎那样的披挂上阵,但为了避免已经站在对立两端的两人最终走向兄弟阋墙的结局,他选择了退让。3XzJpU

  随着战况的不断推进,源次郎对敌方大将的冲击最终还是停滞了下来,风向已经无可挽回地倒向了德川方。3XzJpU

  一个遍体鳞伤的丰臣军将领,身后跟着仅剩下的几个随从,躲到了战场的远处。3XzJpU

  他曾穿着黑斗篷带着斗笠,孤身一人奔向了九度山,漫山遍野地寻找那个曾被称为左卫门佐的被流放者。3XzJpU

  但现在,战局已经走向了无力逆转的终点,继续战斗已经没有意义了。3XzJpU

  他带着侥幸逃离战场的几人,头也不回地背对着战场离去。3XzJpU

  直到最后,丰臣方所有的防御阵地全部陷落,德川军长驱直入地攻陷了大阪城。3XzJpU

  城主和主母,母子二人站在已经沦为废墟的天守阁下,望着逐渐逼近的滔天火海,无路可退,也无处可藏,只能静静地等待着死神的迎接。3XzJpU

  而在大阪城外,仍有一个人,背负着六文钱的旗帜,挥舞着十字枪,阻挡着德川军前进的步伐。3XzJpU

  “够了!已经够了!”3XzJpU

  小町扛着镰刀来到了那个人的跟前,伸出手来,拍了怕他的肩膀。3XzJpU

  “战争已经结束了,不用再继续战斗了……”3XzJpU

  当那个人抬起头,看到面前的这个少女,长着一副清秀的脸庞,落着一头红色的短发,肩上扛着一柄不合衬的镰刀,腰间系着一条挂着六枚铜钱的腰带,眼神有些迷乱。3XzJpU

  而她的眼中也泛起了泪光,哪怕她早就已经哭够了,再也哭不出来了。3XzJpU

  在两人望着对方的瞬间,一幕幕过往的经历浮现在二人眼前。3XzJpU

  他想起了童年时的颠沛流离,想起了年轻时的危机重重,想起了战场上恐怖的溃败,想起了太阁殿下的再造之恩,想起了九度山村中的蹉跎岁月,想起了人生中那最痛苦、却最不后悔的决定。3XzJpU

  她想起了童年时那几近一无所有的贫瘠,想起了那经纬交错间的纺织手艺,想起了那朗朗上口的诵读声,想起了留在纸张上的一撇一捺,想起了繁华城市中的壮丽辉煌,想起了那不是地狱却胜于地狱的战场,想起了那归于虚无的无名坟塚。3XzJpU

  两人在各自的回忆中,望着对方的脸庞,傻傻地笑了起来。3XzJpU

  过往太过短暂,未来太过遥远,只问当下,来者何人?3XzJpU

  “我乃真田左卫门佐幸村。”3XzJpU

  “我是小野塚小町。”3XzJpU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