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说是每当她说了什么半真半假模棱两可的话,但又不想随随便便就把底揭开给别人看的时候,她就会微微挑起眉毛,然后似笑非笑的吐出你猜这两个字。3XzJq9
顾清辞如果真顺着她的话头开始往下猜,那才真的是昏了头,李玉妍只差没有指名道姓了,还有什么可猜的?3XzJq9
她只是在想,那位女官抱着那个孩子离开长安的时候会是什么模样。3XzJq9
那天或许很冷,那位或许是改换了容颜,换了一身寻常人家粗布衣衫的女子怀中抱着那个襁褓,身后是那座在天子盛怒之下被杀得人头滚滚的长安城,是那座被贴了封条的东宫。她抱着那个孩子,看不见前路在何处,只能看见脚下结着白霜的枯黄的草。3XzJq9
或许她找了一座寻常的小城,像一个寻常的妇道人家一般抚养那个女婴,教她认字,教她读书,教她活的像是个体面人家出来的姑娘。那么当那个小姑娘稍微长大了一些之后,她是否曾经对她说过她的生父,那位曾经的太子殿下究竟是如何丧命的?3XzJq9
难道要那位女官在小姑娘仰着头问她自己的爹娘在什么地方的时候,让她回答说你的父母早就已经死了,是被你的祖父一道诏书赐死的吗?3XzJq9
可就算是不说,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那些在民间被传了又传的的故事,尤其是一位曾经深受皇帝信任,也同样深的人心的太子殿下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在一场所谓的“谋反”之中,市井间的流言用不了多久就能把这件事编出八百个版本。3XzJq9
她早晚会知道的,从那些只言片语里,从那位女子偶尔的黯然神伤中一点点拼凑出自己的身世和那个真相。3XzJq9
可如果说了,那么当她被寻回长安受封公主之时,看着那位老皇帝,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3XzJq9
她的生母姜南栀死在那场由湘夫人掀起的叛乱里,以身祭池尸骨无存,她是被白凌香趁乱带出了南疆,送到了千里之外的剑阁。而那个姑娘则是因为那场被诬陷的巫蛊之乱没了生父,被那位女官隐姓埋名藏于民间,才算是保住了一条命。3XzJq9
自己好歹还有另外一个娘亲,可她呢?那场宫变之后其实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那个抱着她离开长安,从此隐姓埋名的女官。3XzJq9
然后她想起了入城之时那姑娘在人群中投来的目光,带着几分打量和审视的意味。也就是说,就算是自己当时还不认识她,她也一定是认识自己的。3XzJq9
她肯定知晓自己作为青阳剑阁掌剑子的身份,但却未必知道自己是五仙教的东君,所以她肯定很好奇,一向把朝廷归朝廷,江湖归江湖挂在嘴边的六宗为何会让剑阁掌剑子和玉京山一峰之主同时出现在剑州,甚至还跟这位剑州节度使牵扯不清。3XzJq9
毕竟她就算是真的怨恨先帝赐死了她的生父,可她毕竟姓周。3XzJq9
这天下依旧是大雍周家的天下,那么手握数万精锐边军的一州节度使和六宗之中其二牵扯不清,她怎么可能真的不放在心上?3XzJq9
别说是她了,就算是把自己放在那个位置上,自己也只会做一样的选择。3XzJq9
但她当时看见自己之后的第一个眼神其实并不是审视,而是带着几分细微的意外。3XzJq9
也就是说,自己一行三人出现在剑州,尤其是出现在这座西川城中,对她而言也是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不管她最开始究竟是作何打算,六宗中人与剑州节度使产生联系,都不在她的计划之内。3XzJq9
一位极有可能是那位戾太子唯一血脉的公主殿下,和她贴身的护卫一同出现在这座西川城中,甚至极有可能也是来面见这位剑州节度使赵桓卿。3XzJq9
顾清辞坐在那张椅子上,指尖轻轻敲着扶手,随后转头看向李玉妍。3XzJq9
“她大约很快就会登门,很可能就在今天晚些时候,或者是在明天早上。”3XzJq9
那个姑娘竟然还要登门,尤其是不久之前才在街头几乎剑拔弩张,甚至是李玉妍当时已经动了杀心的情况下?李玉妍当时或许确实没打算真的动手,于是也就顺着顾清辞的劝阻收了手,可若是她真的要下手杀人的时候,顾清辞知道自己是拦不住的。3XzJq9
就算那姑娘真的是天家的公主,到了那个地步,顾清辞也不会再拦着李玉妍,剑阁也会在事后全力配合玉京山将这场风波压到最小。甚至请出师门的长辈把这件事的手尾收拾的干干净净,那么这位公主恐怕就只能沦为一个孤魂野鬼了。3XzJq9
说起来或许很冷,但那一点“同病相怜”,不够让她顾清辞站在李玉妍的对面。3XzJq9
李玉妍突然说道,她从摇椅上坐起了身子,看向旁边那个正用一种带着几分探寻的目光看着自己的白发姑娘,随后继续说道:3XzJq9
“不过我不太确定我猜的对不对,也不能现在就告诉你。这件事需要等我再见过了她之后才能确定。”3XzJq9
李玉妍看着她的神色,抬手用一根手指隔空点了点她,哑然失笑。3XzJq9
李玉妍柔声说道,“我猜她的目的不好猜,可猜你的就要简单多了,年纪轻轻的,心思不要那么重,小心早早的成了个小老太婆,到时候你家小贼就要移情别恋了。”3XzJq9
顾清辞也跟着笑了起来,那双碧青眼眸里眸光温软,“那小登徒子要是敢花心,我便把她抓回剑阁去,把她锁在山上日日给我擦剑,教她一辈子也下不得问剑峰半步。”3XzJq9
李玉妍笑了一声,“这话要是被你家那小贼听见,怕是要像只炸毛的猫儿了。到时候保不齐就要上蹿下跳的往你身上扑,再嚷嚷几句小师叔你好狠的心。”3XzJq9
白发少女语气轻柔,“猫儿如何斗得过狐狸?早晚被叼回窝里而已,到时候还不是得老老实实的。”3XzJq9
李玉妍的视线在她的脸上转悠了片刻,心说这姑娘脑袋上真该生着一对尖尖的狐狸耳朵,身后再拖着一条蓬松的大尾巴,那样就显得格外般配了,随后深以为然的点头:3XzJq9
“这小贼虽然平时没个正形,可眼光倒是准的很。你如果真是狐狸,那些夜里投宿在破庙里的书生怕是一眼就得神魂颠倒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尤其是昨天晚上…”3XzJq9
她说到这的时候顿了一下,显然是想起了三人昨日在节度使府邸的那场接风宴,以及顾清辞酒醉之后眸光朦胧的模样,然后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说漏了嘴。3XzJq9
这位道一峰主难得的有些后悔,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肯定是收不回来了,她就只能指望着顾清辞的注意力没放在这里,能给她找个机会把这件事一带而过。3XzJq9
顾清辞微微眯起了眼睛,一只手托着下巴似笑非笑的看向正把目光移开的李玉妍,仿佛真有一条狐狸尾巴在她的身后摇摇摆摆:3XzJq9
“怪不得昨日接风宴之后的事情我就模模糊糊的想不起来了,今日早间的时候还总觉得嘴里有股怪味儿,活像是打翻了调料瓶,玉妍姐姐既然知道我昨日喝醉了,想来也一定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罢?总不能是我摸进了灶房偷食了人家的调料?”3XzJq9
李玉妍难得的有些心虚,毕竟虽然最后给顾清辞“投毒”的是白舒不假,可那碗怪东西也确实是自己亲手煮出来的,结果还没等顾清辞去“审问”白舒,反倒是自己这边先露了破绽。3XzJq9
顾清辞也不急着说话,只是好整以暇的端详着李玉妍难得僵住的脸,果真像是一只盯上了猎物的狐狸。3XzJq9
李玉妍干咳了一声,“说不定是因为那顿接风宴你喝醉了之后把菜混在一块儿吃,结果吃串了味儿呢…”3XzJq9
她干巴巴的解释着,却见那白发姑娘也不说话,只是用一种“你看我信不信”的目光看着自己。3XzJq9
眼下这个局面可比昨天自己对着灶台抓耳挠腮的时候难熬多了——3XzJq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