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奈叶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一片油菜花田的正中央。金黄色的花海在阳光下延展至天际，随风起伏如温柔的波浪。空气里弥漫着青草与花粉的清新香气，远处有白色的蝴蝶在花间翩跹。天空是澄澈的蔚蓝色，几缕白云如薄纱般缓缓飘移。3XzJn5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脚。身上是件挺旧的白色连衣裙，裙摆刚过膝盖，风一吹就贴在小腿上。这身打扮她有些年头没穿过了，可一时间也想不起哪里不对劲。3XzJn5
“这是什么地方……”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落进花田里，软绵绵地散开。3XzJn5
“我正想问你呢。”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清亮而温柔，像这阵风本身，“你觉得这里是哪里？”3XzJn5
只见一个身穿黑色连衣裙的少女站在花田那头。暗红色长发从肩头一直垂到腰际，发丝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暖光。金瞳像两粒融化在花海里的琥珀，安静而平和地注视着奈叶。3XzJn5
奈叶不敢动，就这么站在原地，贪婪地看着对方，生怕自己一眨眼一抬脚，这个人就会化作晨雾散去。可尤莉安分明就站在那里，脚尖踩着花，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连裙摆上的褶皱都清晰得不像是梦。3XzJn5
“这里，与我们相遇的仙境完全不一样。”奈叶终于开口回答，说出了自己的感受，“那里流光溢彩，像天空之上。而这里……很温暖，很温馨。”3XzJn5
“嗯。”尤莉安走向奈叶，脚步轻快，花茎在她脚边弯折，又在她经过后弹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这就是世人所说的‘心象世界’，也就是属于你自己的梦境。而过去在仙境的每一次相遇，都是我的梦境。”3XzJn5
奈叶怔怔地看着她。尤莉安的样子与记忆中毫无二致，但神情中少了那份千年的疲惫与沉重，多了某种近乎天真的轻快。3XzJn5
此刻，尤莉安已经走到奈叶身前，伸出手：“要走走吗？”3XzJn5
上一次碰到尤莉安的手，是在“末日的黄昏”结界里，那双手慢慢凉下去，最后凉得她怎么捂都捂不回来。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奈叶总会在夜里醒来，指尖冰凉，梦里反反复复都是同一帧画面。3XzJn5
可现在，尤莉安的手是暖的，像一块在午日阳光里放了许久的玉，温润平和。3XzJn5
两人并肩走在花海中。风吹过时，花浪发出沙沙的轻响。3XzJn5
走了许久，尤莉安轻声开口：“瑟斯娜把一切都告诉你了吧？你与同伴们解决了EX级危机，并重新整合了七宫。”3XzJn5
尤莉安的眼里浮现出欣慰之色，握紧奈叶的手：“你找到了让不同理念、不同背景的人凝聚在一起的方法，做到了我未能完成的事。你是我千年时光中，见过的信念最坚定的人。影魂交给你，我很放心。”3XzJn5
“当年我在无数时间线中观察过无数可能性，见过无数救世主的诞生与堕落。他们或早夭，或黑化，或在权力中迷失，或在绝望中放弃。”3XzJn5
“只有你，奈叶。只有你在经历了救赎菲特、暗之书的悲剧、黑夜之女的残酷、我的试炼之后……依然选择相信‘不放弃任何人’的道路。依然愿意用星光去照亮黑暗，而不是用黑暗去吞噬黑暗。”3XzJn5
“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比我期待的，都要好得多。”3XzJn5
尤莉安的评价像一枚极轻的石子，落入奈叶心湖，却激起了滔天的浪，眼泪当场就崩了。3XzJn5
奈叶甚至没来得及想，身体已经先撞进了尤莉安怀里。满鼻子都是油菜花和太阳晒过的味道。纵使她使劲咬着嘴唇，可眼泪一涌出来就再也止不住了。3XzJn5
“不……我还是不够好。我看了你的日记，没日没夜都在看。连梦里都在找……找别的办法。我拼命复盘那天的情形，你说的每句话，每个动作……我都找不到第三条路。对不起……对不起，我，没能拯救你。”3XzJn5
尤莉安没有推开她，反而把她搂得更紧了些。那动作很自然，像一个姐姐在安抚终于肯哭出来的妹妹。3XzJn5
“我之前也说过吧？”尤莉安的声音贴着奈叶耳边，“末日的黄昏下决出胜负……败者必死，这是无法更改的规则。即便你不杀我，我若认输，也会被结界下的规则绞去最后的生机。”3XzJn5
“所以，有些事情是命运所致，不是你我能左右的。”尤莉安下巴抵在她发顶，没有半分责备，“奈叶，不要再去替死人难过了。我已经走到了自己的终点，那个终点并不可怕，因为在临终我还能遇见你，这对我来说已经是很幸福的事了。”3XzJn5
“去怜悯那些还在世上的人吧。尤其是那些在绝望深渊里哭泣的人。他们会更需要你，像我当年那样需要一个能拉他们一把的人。”3XzJn5
尤莉安把她从怀里拉出来一点，用拇指去擦她脸上的泪：“更重要的是，要学会怜悯自己，爱惜自己。如果连你自己都不心疼自己，又怎么能替别人去疼？你一直做得很好，好得让我想求时光慢一点，好让我能多看你几年。”3XzJn5
奈叶闷在她怀里，鼻音很重：“你现在不就在看我吗……”3XzJn5
“对啊。”尤莉安笑了，“所以我其实一直没离开过。”3XzJn5
奈叶吸了吸鼻子，终于慢慢抬起头。她看着尤莉安的脸。阳光从尤莉安身后照射过来，把她的轮廓描成一道金边。五官在逆光里看不太清，可奈叶知道她在笑，因为那笑容的温度，透过两人交叠的掌心，一路漫到了自己手腕上。3XzJn5
“嗯，时间差不多了。”尤莉安松开手，退了小半步，却还是牵着奈叶的手，“别这副表情。来，听我说完最后几句话。”3XzJn5
“告诉基特拉，我一直都在注视着她。每回在茶会上吹嘘，每次暗地里给人塞钱还不肯承认的样子，我都看得见。那个傻丫头，最怕寂寞了，替我多陪陪她。”3XzJn5
“告诉琪琳茨，好好照顾自己。她总把自己当工具，以为只有不停燃烧才对得起家族。可炭火不护，终会成灰。她若真当我是恩人，就替我好好吃每一顿饭，好好睡每一夜。”3XzJn5
“告诉兰斯切尔，不要追随我。去追随我的信念。如果他还想为我尽忠，那就把剑护在你身边，护在这片星空之下。这才是对我最好的告慰。”3XzJn5
“告诉奈卡赫，勿忘自由的初衷。他是海风，困不住的。可风也要有方向。你的星魂，就是他的方向。”3XzJn5
“嗯！我记住了。”奈叶用力点头，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睛。3XzJn5
尤莉安最后看向奈叶的眼睛，目光忽然变得极柔极柔：“至于另一个我……瑟斯娜·奥纳法罗，就拜托你了，你知道她身为仿生人和我的代行者，从不知疲倦为何物。”3XzJn5
“你放心。”奈叶握紧尤莉安的手，“我会照顾她，绝不让她成为第二个你。”3XzJn5
尤莉安弯起眼睛，笑得像个终于安下心来的孩子。她慢慢松开手，退入花田深处。风从她身后吹来，把她的黑色裙摆与暗红长发一起吹向同一个方向。她每退一步，身影就淡薄一分，像被阳光慢慢化开的墨。3XzJn5
“尤莉安！”奈叶追出两步，声嘶力竭，“我们还能见面吗？这个梦境，是真实的吗？还是说，这只不过是我脑海里的臆想？”3XzJn5
“当然能再见。”尤莉安没停下脚步，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过来，“我一直就在你心里。所以从某种角度讲，这确实就是你的臆想。”3XzJn5
尤莉安忽然站住转过身，阳光从她背后灌过来，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就在这一瞬，奈叶看见她露出从未有过的俏皮，仿佛回到了阿鲁哈扎神域尚未毁灭时，一直在花田里最爱闹的小姑娘。3XzJn5
风忽然大作，整片油菜花田像海浪一样翻涌，金光铺天盖地，瞬间吞没了尤莉安的身影。花瓣纷飞，卷成一道温柔的漩涡，朝天空升去。3XzJn5
奈叶站在原地，没有再追。闭上双眼，任那些花打在脸上、落进发间。风里有一股淡淡的、太阳晒透了的味道。很暖。很安心。3XzJn5
奈叶醒来时，清晨的光已经透过了轻薄的窗纱，在房间里铺成一片柔白。3XzJn5
随着视野逐渐清晰起来，映入眼帘的是菲特。她侧身躺在旁边，呼吸轻浅而均匀，一只手还保持着搭在奈叶腰侧的姿势。她的睫毛在晨光中投下两弯细细的影子。3XzJn5
奈叶没有动。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忽然觉得鼻子里有点酸。3XzJn5
第一次在梦中遇见尤莉安，醒来时也是这样的光景。那时她还在罗奥婷家中的客房，满心都是那个暗红长发少女与关于“守护”的对话。她侧过身，就看见菲特在旁边守着，一瞬也没离开过。那时的菲特发现她醒了，轻声问她怎么了。她说不清，只觉得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3XzJn5
如今，同样的晨光，同样的人，只是两个人都已不再是十三岁。3XzJn5
奈叶慢慢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那里有两道尚未干的泪痕。不知是睡梦中哭过了，还是醒来时才流的泪。3XzJn5
“呜……”菲特像是感知到了什么，轻哼了一声，眼睛抖动一下，然后缓缓张开双眼。3XzJn5
那双红瞳里还蒙着一层薄薄的睡意，可在看清奈叶的脸后，一下就散了。她撑着胳膊支起半个身子，另一只手已经贴上了奈叶的额头：“奈叶？怎么了？是做噩梦了？还是哪里不舒服？”3XzJn5
奈叶看着菲特这副慌张的样子，忽然就笑了。可那笑还没展开，眼泪反而又涌了上来。她没去擦，只是向前一倾，整个人埋进了菲特怀里。菲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带着体温的香气，闻着让人眼皮发沉。3XzJn5
菲特的手臂在半空先是一僵，随即轻轻贴在在她背上。3XzJn5
“嗯。但不是伤心泪。”奈叶把脸贴在菲特胸口，“只是醒来以后，看到你在这里，就觉得……有你在真好。”3XzJn5
闻言，菲特没有追问，她把奈叶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呼吸慢慢缓下来：“那就好，我会一直在。”3XzJn5
“我想就这样待一会儿，好吗？”奈叶像在请求，又像在撒娇。3XzJn5
晨光一点点挪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描成同一条温柔的线。屋子里静得只剩心跳，两颗心隔着薄薄的衣衫，从各自的节奏慢慢靠到了一处。3XzJn5
而门外，瑟斯娜静悄悄地站着，慢慢浮现出如同母亲般的欣慰，内心默念着：“尤莉安大人，这孩子终于肯放下过去的包袱，向前迈出第一步了。”3XzJn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