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十月，苏联人将一颗铁球射向了太空，从那以后所有人都喜欢将头抬起望向无垠的星空，想象着那里会有什么。（注1）3XzJq9
炉子上的水壶开始发出细细的鸣响，锅里的炖肉咕嘟咕嘟地翻着泡，空气里混着肉香、面包的麦香，和窗外飘进来的、属于深秋的、潮湿的落叶气味。3XzJq9
四个人围着餐桌坐着，父亲约瑟夫、母亲玛丽、这个家的二儿子小约瑟夫以及卡罗尔·丹弗斯。3XzJq9
她今年20岁，一头利落的金色短发是她自己拿剪刀对着镜子剪的，参差不齐的发梢衬得那张俏脸轮廓分明。3XzJq9
她的眼睛像贝弗利港外的海一样湛蓝，但一旦盯上什么东西，就会迸出一种让她父亲头疼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光。3XzJq9
傍晚最后的光芒从丹弗斯家的窗子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油布桌布上，落在盛着炖牛肉的盘子里，落在那空着的座位上。3XzJq9
三年前的冬天，一封从华盛顿寄来的电报，无情地宣布他从这个家永远地消失了。3XzJq9
她没有立刻去拿刀叉。她抬起眼，看了看正在分餐的母亲，又看了看坐在主位上、一直沉默着的父亲，最后，目光落在了自己对面那个正低头扒着面包、大气都不敢出的弟弟小约瑟夫身上。3XzJq9
小约瑟夫已经提前知道了姐姐今天即将宣布的消息，他为他的姐姐高兴。但今晚餐桌上那股不寻常的气氛让他不适，他缩着肩膀恨不得把自己埋进盘子里。3XzJq9
他是个结实的男人，五十出头，鬓角已经花白，一双布满老茧的手宽厚有力，那是常年和工具、木料、机器打交道留下的印记。他年轻时在海军服过役，在海上见过风浪，后来回到贝弗利，在镇上的机修厂做工。3XzJq9
此刻，老约瑟夫低着头默默地画了个十字，然后拿起刀叉，却没有立刻吃。他抬起眼，看向了坐在对面的女儿。3XzJq9
卡罗尔的目光从她心爱的家人脸上扫过，小约瑟夫低着头，玛丽带着请求的表情摇着头，而老约瑟夫就那样沉默地看着她。3XzJq9
“爸，妈。”卡罗尔深吸了一口气才开口，“选拔的结果，今天出来了。”3XzJq9
她看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个空军试飞项目，我考上了。”3XzJq9
她的眼睛里，亮起了一种难以抑制的滚烫光芒，那是梦想终于照进现实的兴奋感。3XzJq9
“下个月，我就要去报到。我几乎是最年轻的那一批，而且是作为女兵。爸爸，我...”3XzJq9
“不行。”老约瑟夫猛地拍了下桌子，餐具和桌子碰撞发出了巨大的声音。3XzJq9
“我不知道这机会有多么难得，但我知道这个狗屎的美利坚不值得我的孩子为之奋斗！”3XzJq9
约瑟夫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女儿，他虽然在咆哮着，但那张被岁月和劳作刻满痕迹的脸上没有愤怒。3XzJq9
“我说不行，卡罗尔，”他沙哑地重复了一遍，“你哪儿也不许去。”3XzJq9
“为什么！只是因为史蒂芬吗？”卡罗尔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我爱你们，我当然爱你们，我也为史蒂芬感觉抱歉，但那不是束缚我的理由！”3XzJq9
约瑟夫缓缓地、缓缓地，把目光移向了窗边那把空着的椅子。3XzJq9
“这个家里不能再有人离开了，”他缓缓低下头，闭上眼，“这个该死的地方不值得你们为之付出生命。”3XzJq9
“你的哥哥，”约瑟夫的泪水从眼缝中漏出，顺着层层沟壑蜿蜒而下，“他以为自己是为正义而战，为了美国梦。但是...但是，去他的美国梦。”3XzJq9
卡罗尔沉默地看着那张被泪水浸没的脸，她回忆起了那个画面...3XzJq9
那时候她还小，大概只有七八岁，是个野得像男孩一样的丫头。她的胆子大得敢爬到教堂的耶稣像上面。3XzJq9
她还记得那时候为了躲避教徒的“追杀”，她爬上了一座高高的水塔，约莫有四十几米。3XzJq9
她曾以为自己天不怕地不怕，但直到她爬到一半她才感觉到人类对高空生理性的恐惧。3XzJq9
脚下的一切都变得更小，半空中的太阳，手心上的汗和颤抖的四肢。3XzJq9
她爬到一半就哭着停下了，但底下聚集着一群骂骂咧咧的一群举着扫帚的镇民。3XzJq9
她在那里看到了更远的景色，她看见了海湾之外的大西洋，看见了她从没见过的高速公路的尽头，看见了遥远的地平线。3XzJq9
她在水塔上躲了一整个白天，直到傍晚老约瑟夫才找到卡罗尔。3XzJq9
老约瑟夫把脸都吓白了的卡罗尔从水塔上背下来，他笑骂着，问她为什么要爬上耶稣像，只是为了证明她的勇敢吗？3XzJq9
八岁的卡罗尔梗着脖子反驳：“我不需要向你证明什么！”（注2）3XzJq9
虽然她毫无血色地脸和委屈地表情让这句话毫无说服力，但卡罗尔记得老约瑟夫这样告诉她。3XzJq9
“勇敢从不意味着否认恐惧，这代表你需要接受并且面对它。”3XzJq9
老约瑟夫回想起了十几年前的那个傍晚，但更多的却是女儿卡罗尔和史蒂芬的脸。3XzJq9
卡罗尔已经接受并且跨越了亲人的死亡，可他还没有。3XzJq9
他无法忘记那种失去的痛苦，他因此被恐惧画地为牢。3XzJq9
“爸爸，我会回来的。我向你保证。”她的声音没有了刚才的尖锐，“比起死在战场上，我更害怕永远被困在这里，这对我不公平。”3XzJq9
约瑟夫再次猛地锤了一下桌子，从柜子里拿出半瓶啤酒猛猛地灌了下去：“我说了，我不允许，除非我死了，否则你永远也无法说服我让你参军！”3XzJq9
玛丽在围裙上悄悄地擦了擦手：“卡罗尔，我们上楼吧，这样解决不了问题。”3XzJq9
卡罗尔倔强地瞪着眼睛：“不，我们可以解决，只要父亲愿意让步让我参军。”3XzJq9
“我说了，永远不可能！”老约瑟夫也站了起来，他几乎就要对卡罗尔动手了。3XzJq9
小约瑟夫站起来拉着卡罗尔的一只胳膊：“卡罗尔，快上楼吧，我等会儿给你带面包。”3XzJq9
玛丽架着老约瑟夫，小约瑟夫把卡罗尔强行带上楼，一场无法被解决的分歧就像横亘在这个家中间。3XzJq9
“卡罗尔，我是支持你的，你知道的。”小约瑟夫握拳比了个加油的手势。3XzJq9
但他只得到了卡罗尔的一根中指作为回应：“你但凡有我一半有种，就该去帮我劝老爸。”3XzJq9
刺眼的白色灯光被她的一只手遮挡，她多想就这样抓住自己的梦想。3XzJq9
她想离开这里，她想做一个足够伟大的人，她想做一个英雄。3XzJq9
卡罗尔偏过头，墙上挂着1945 年的《美国队长·完结篇》纪念版。漫画上的男人穿着星条旗的制服，举着那面圆盾，永远冲在最前面。（注3）3XzJq9
可父亲的脸，空着的椅子，小约瑟夫的笑容，一幕幕地在她脑海里翻涌。3XzJq9
窗外的贝弗利镇一片安静，只有远处港口，偶尔传来一两声悠长的汽笛。3XzJq9
然后，卡罗尔看见窗外划过两串火焰，一道像是坠落的流星，另一道诡异的、流动的、浓郁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绿色光芒紧追随着那个流星一起落下。3XzJq9
她几乎是凭着一种本能，从床上弹了起来，冲到窗边，一把推开了窗户。3XzJq9
紧接着，远处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滚雷般的巨响，震得窗玻璃都微微发颤。3XzJq9
她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推开窗户，从二楼的窗户蹦出去，沿着房檐滑下。紧接着一个利落的翻滚落到地上，噔噔噔地朝着巨响的方向冲出去。3XzJq9
“卡罗尔？”背后传来母亲被惊醒的声音，“这么晚了，你去哪儿——”3XzJq9
卡罗尔连头都没有回，只留下在夜空中飘荡的激动声音。3XzJq9
卡罗尔借着月光，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那道绿光坠落的方向狂奔。3XzJq9
冷风灌进她的领口，脚下的碎石和枯枝被踩得哗哗作响，她的心跳得飞快，一半是因为奔跑，一半，是因为一种莫名的、越来越强烈的预感。3XzJq9
在坡底的一片空地上，一个巨大的、她从未见过的东西，斜斜地插在泥土里，像是一只从天上坠下来的、金属的巨鸟。它的形状不像任何一架她认识的飞机，没有螺旋桨，没有平直的机翼，通体是一种流畅的、暗银色的金属，表面布满了焦黑的痕迹和狰狞的裂口，正往外冒着丝丝缕缕的青烟。3XzJq9
那东西的周围，绿色的光还在一明一灭地闪烁，像某种正在熄灭的、微弱的呼吸。3XzJq9
卡罗尔放慢了脚步，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朝它走了过去。3XzJq9
就在她走到离那艘坠落的飞船还有十几步远的时候，飞船侧面一处裂开的缺口里，传来了一点动静。3XzJq9
一个身影，艰难地、缓慢地，从那片绿色的光晕里，爬了出来。3XzJq9
他的身形高大，带着诡异的蓝色皮肤，穿着一身她从未见过的、贴身的奇异制服，那制服的胸口，原本应该有什么东西的位置，此刻只剩下一个焦黑的、空空的凹槽。他的身上有好几道可怕的伤口，深蓝色的、却泛着诡异光泽的血，正从那些伤口里不断地渗出来。3XzJq9
紧接着，他手上的什么绿色的东西飞了起来，那个东西划过空气发出刺耳的“嗖嗖”声。3XzJq9
那个绿色的玩意儿绕着卡罗尔转了几圈，似乎是在打量和考虑。3XzJq9
“是你吗？居然...在这个偏远的星球...也有...”那个倒下的蓝皮肤人艰难地抬起头看向卡罗尔，“会有人...来找你，小心...长老，小心...克里。”3XzJq9
就在卡罗尔无比警戒之时，那个绿色的小家伙居然直接戴在了卡罗尔的手指上。3XzJq9
这时卡罗尔才看清，那是一枚通体翠绿、正散发着柔和光芒的戒指。3XzJq9
无数极细的、流动的光丝，像有生命一样，在它的周围缠绕、游走。那光，和飞船周围的光晕一模一样，却更加明亮，更加纯粹，仿佛黑夜里唯一还活着的东西。3XzJq9
那不是某个人的声音，那是一种更古老、更平静、仿佛来自宇宙本身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在她的意识深处响起。3XzJq9
卡罗尔僵在原地，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想把那枚戒指摘下来，可那枚戒指就像长在她的手上一样，动弹不得。3XzJq9
那枚戒指上的绿光，随着誓词一点一点地明亮起来，顺着她的手臂，向上流转，在她周身，凝成了一层薄薄的、流动的绿色光晕。3XzJq9
直到话音落下的一瞬间，那枚戒指上的绿光骤然盛放。3XzJq9
柔和的光，从她的手上，从她的周身，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照亮了整片丘陵。3XzJq9
她看见了，更远的景色，她看见了海湾之外的大西洋，看见了她从没见过的高速公路的尽头，看见了遥远的地平线。3XzJq9
而她还在上升，她穿过云层，戒指自动地保护着卡罗尔，一道翠绿的屏障在卡罗尔面前生成。3XzJq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