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让我们开始吧。”三皇子拉尔夫拍拍手，宣布行政会议开始，他微笑着望向众人，“有哪位先生愿意为我们起个头吗？”3XzJqU
为了缓和场间过度压抑的氛围，他特地把严肃的开场词改换成这样一句调侃意味的打趣，不可谓不用心。3XzJqU
然而在座的贵族们，不但无人作出回应，反倒像是商量好的一般，“和谐”地维持着现有的沉默局面。3XzJqU
在座的每一个人，尤其是右侧一列的贵族，几乎都是称霸一方的大领主，但在这里，在三皇子殿下的行宫中，没有人敢僭越妄言，各个正襟危坐，惶恐怠慢，顶多互相之间偶有眼神交流……或者直白点说，互相推诿，毕竟谁也不愿当那个枪打的出头鸟。3XzJqU
对于这种和稀泥的行为，雨果知道一个比较专业的术词，叫做官僚主义。3XzJqU
官僚主义有很多种表现形式，别的不谈，但就贪图现状、遇事推诿这两点，他至少是看得真真切切。3XzJqU
所以封建君主制最终走向灭亡，是历史的必然轨迹啊，他不禁无声感慨道。3XzJqU8
当所有贵族都在盘算怎么蒙混过关，以便能尽早回家继续逍遥度日时，他们都忘记了一件事。行政会议不是露天剧场，赶上下雨天还能延期，而三皇子的耐心是有限的，这个上限则取决于贵族们的态度。3XzJqU
随着时间在沉默中一点点流逝，他的眼神逐渐变冷，场间凝重的气氛也变得更加压抑，在座之人无不针芒在背，坐立难安，就连置身事外的雨果也感到有股无形的重量压在肩膀上。3XzJqU
“德雷克伯爵？”三皇子欣然恢复了笑容。3XzJqU4
被称作德雷克的伯爵大人，满脸尴尬地低下头，说：“我……我只是喉咙里卡了一泡浓痰，有点不舒服……”3XzJqU
“……”三皇子的笑容在脸上逐渐僵住，他将双肘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冷漠斜睨着右列的大领主们。3XzJqU
正当雨果期待着他会露出怎样的真面目时，位于左列头排的一位红胡子贵族突然站了起来，对三皇子屈身行礼，“殿下。”3XzJqU
三皇子不厌其烦地再次展露出微笑，点头回礼，“埃里克爵士。”3XzJqU
“我想与殿下商讨一下关于和联合城邦之间的贸易问题。”3XzJqU
埃里克爵士往前站了一步，尽量将背挺直，好让自己接下来的话显得有信服力一些：“殿下您是知道的，东方各国出口的香料、丝绸与瓷器等价值不菲的商品，近九成出货通道都被以水都维拉斯为首的联合城邦掌握，经过大幅提价后，再二次出口于内海诸国。”3XzJqU
“这么多年来，各国与联合城邦之间也都形成了生意互惠的默契，根据运输路程的长短，把涨幅严格地控制在300%到500%之间，其中珍稀香料还要更高一些，但即便是以这个成本价到手后再倒卖，我们仍然有很大的赚头……”3XzJqU
三皇子听出了些许端倪，微微皱眉，“所以问题是？”3XzJqU
埃里克爵士抹了一把额角的汗水，回答道：“问题是，想要维持住这个成本价，就必须要保证货源充足。东方的出口通道有近四分之三，都会从曼斯帝国的首都巴布罗经过，但那帮沙漠蛮子眼下正在闹内乱，到处都在打仗，根本没有商队敢来，就算有极个别不怕死的，也是前脚刚踏在沙堆上，后脚就被骑着骆驼的曼斯蛮子血掠一空……所以在这个月的早些时候，从维拉斯来了一封信……”3XzJqU1
说着，埃里克爵士从怀里拿出一张对折起来的，镶有金丝边的精美信笺，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檀木桌上。3XzJqU
三皇子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接过信笺，低头速阅起来。3XzJqU
“对方明确告知我们，今年春天的出货量只有往年的两成，而且，在价格上……”他咽了口唾沫，没敢继续说下去，因为三皇子可怕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3XzJqU
雨果就站在旁边，只需稍微斜眼，便看见了上面那个触目惊心的数字，也难怪埃里克爵士会缄口不言。3XzJqU
“既然价格已经超出了承受范围，我看倒不如借此机会断掉与联合城邦在东方商路上的贸易往来。”三皇子还没表态，坐在右侧末席的一位年轻贵族却抢先发话，他一脸傲然地起身说道：“红蔷称霸内海三十余年，兵强马壮，国力强盛，要不是受制于‘中央教廷’这一祖制糟粕的存在，帝国早已挥师东伐，踏平了圣城乔伊海姆与周遭各国，哪轮得到一个人口不足四十万的联合城邦在那里耀武扬威！”3XzJqU12
年轻贵族的这番陈词可谓慷慨激昂，豪情万丈，表达出其深刻的爱国主义情怀，以及能动手就绝不动口的莽夫精神。3XzJqU1
生在和平年代且无雄心壮志的雨果，对治国之策涉猎甚少，大部分理论知识都还停留在历史课本上，但这并不妨碍他对年轻贵族做出思想幼稚的评价。3XzJqU
打得了天下，不代表治得了天下，这在狮心王理查身上是有过历史教训的。3XzJqU7
相比于他含蓄的内心戏，列坐于左手边的贵族们就要直接多了，不等埃里克爵士出口反驳，另外两位贵族就已经出声戏谑道：“简直荒谬！你知道格尼尼亚郡的贵族们每季度要消费多少奢侈品吗？这些盘踞在东方土地上的豪门显贵，大都是开国元勋之后，百年世家，人际网络遍布四境，在内海十四国中都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难道你以为那些盛夏天也要披着貂皮出来显摆的东方土佬手里只有金子吗？不，他们手里握着的是帝国的根基！如果他们直接越过东方商团，跟联合城邦建立起新的贸易通道，东方商团不出半个月就会土崩瓦解，拉尔夫殿下也将失去最大的资金来源……眼下殿下已近成年，与皇长女间的夺嫡之争很快就将全面打响，到时若是没有足够的资金支持，以致殿下败北，嘿嘿，这个责任你承担得起吗！？”3XzJqU
此话一出，立刻得到了左边十二名贵族的鼎力支持，竞相发言声讨对方，其间甚至还夹杂着一些极度不和谐的声音：“快滚回家找爸爸去吧，乳臭未干的毛头小鬼！殿下身边有我们东方商团就足够了！”3XzJqU
有资格坐在这间屋子里的，大都是在御国石柱上刻下过功勋的世家豪爵，打出生起便是众星拱月般的人上之人，这辈子恐怕也没经受过如此无礼的嘲谑。但事情已经直接牵涉到了三皇子的利益，甚至还会对今后争夺王位造成不可预计的影响，年轻贵族此时就是有一万个不满，也只能把牙剁碎了往肚子里吞。3XzJqU
雨果表情微妙地观察着这一幕，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了一丝弧度。他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3XzJqU
原来座位之所以会分为左右两列，是因为他们代表了两个完全不同的社会阶级。3XzJqU
就他所看到的，列于左侧的贵族们似乎都是相互熟知的友人，因此当埃里克爵士遭受质疑时，他们才会携同对外，群起而攻之。而右列的贵族们则大都是流于表面的泛泛之交，甚至更加浅薄，否则那位年轻贵族也不至于落得被人“群殴”的惨淡下场——而这恰恰才是居高自傲的贵族们的真实写照。3XzJqU
再根据从之前对话中筛取的一些线索，以及在入宫之前格梅罗灌输给他的信息，雨果已经基本分清了这两拨人的身份。3XzJqU
以埃里克爵士为代表的十二人众，如果猜测没错的话，是由东方商团组成的非世袭制贵族群体，并在东方商团这个大型组织中占据着相当分量的话语权。3XzJqU
说起商人，他就不得不提自己曾在监狱里读过的一些社会著作，其中一个最普遍的观点就是，商人就是大领主们放养的肉猪，翻译过来就是商人累死累活，领主大肆压榨。3XzJqU9
如果你是一位自由民，一位商人，那么当你打算进入某位领主的领地做生意时，就会在边境线上发现一道路栅，和几名全副武装的士兵。领主们在边境架设关卡，向往来此地的商人征收关卡税，而每次税收，大概要占货物总量的十分之一到三分之一不等，属于一种你情我愿，文明礼貌的抢劫方式。3XzJqU4
所以就个体商贩而言，十个人里有九个都食不果腹，剩下那个也是堪堪够糊口，生活水平无限向农奴看齐，唯一的财富就是其自由民的身份。除非是择近而商，或是有优质出货源，才能稍微好过一些。当然，也不乏经验丰富、脑子灵光的，通过以物易物的方式，根据地域不同商品价格浮动较大的行商方针，来填补关卡税的大窟窿，但不论是其中哪一种，充其量也就只是能吃饱饭而已——前提是你能把那些比砖头还硬，并带有木屑与碎石子口感的黑面包，以及不拿刀子在表面狠狠刮掉几层硬脂就没法下口的盐腌肉干当作食物的话。3XzJqU
换言之，东方商团众能有如今的地位，靠的是真才实干，一步一个脚印打拼出来的，相当于因为家里太穷念不起书，于是背井离乡，毅然投身于钢铁森林中，跌爬滚打数十年，最终苦尽甘来，收获一番不俗成就，并留下一段脍炙人口的小人物励志故事的社会青年。3XzJqU
而坐在他们对面的那十二个人，则是标准意义上的集官二代与富二代于一身的超级二世祖们，在社会青年眼中他们就是靠爹吃饭的帝国蛀虫，自然打心底瞧不起对方。3XzJqU2
不过，在这种有着上下尊卑之分的等级制社会中，东方商团众公然蔑视世袭贵族的行为，严格意义上来说，可以归入刑事犯罪的范畴，雨果心想，能够让这两个互相敌视的阶级共聚一堂，并谨慎保持着窗户纸般一戳即破的，最低限度的共存关系，绝不是一般人可以办到。3XzJqU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瞥了一眼沉默多时的三皇子，后者已经盯着那封信足足看了有十几分钟了，对期间发生在房间里的阶级嘴仗充耳不闻。3XzJqU
良久之后，他终于抬起视线，“嗯，就依阿方索爵士的建议，断了吧。”三皇子风轻云淡地说。3XzJq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