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暴雨的轰鸣声不绝于耳，玻璃窗上水流的乱影，在三皇子冰冷的侧脸上静静划过，从他冷漠的眼底带走了最后一丝温度。3XzJod
他不动声色地把信放下，十指交叉，无言地望向众人，等待着他们的态度。3XzJod1
“殿下，请恕我直言！”不出所料，率先站出来的还是埃里克爵士，他心急如焚地说道：“中断与联合城邦的贸易往来，不仅会彻底毁了东方商团，还会让好不容易才握成一个拳头的东方贵族们，再次变回一盘散沙、各自为政的状态，这样一来，您的处境就非常艰难了！就算与联合城邦进行贸易的成本涨幅巨大，但也还远远未到需要撕破脸皮的时候，更何况，如果这时候退缩了，皇帝陛下会怎样看待您！？”3XzJod2
站在如今的立场上，即便有些话说出来是要掉脑袋的，他也不得不冒杀头之罪明禀直言——3XzJod
东方商团从选择站在三皇子背后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了退路。殿下若登基成功，红蔷商人饱受歧视的现状将会彻底颠覆，登朝拜相，位列世爵，也将不再遥不可及。但倘若殿下败北，等待着他们的，就是皇长女残酷血腥的清洗行动，涉事之人无一可以幸免，名躁一时的东方商团也将从此退出历史的舞台。3XzJod
他们争的不是名誉，也不是财富，更加不是镂刻在御国石柱上的虚荣，他们争的仅仅是一个公平。一个欠了他们数百年、乃至数千年的公正评价。3XzJod
既然横竖都是一死，与其畏缩等死，不如慷慨赴死，埃里克爵士缓步上前，将手掌撑在桌面上，希望借此来稳住颤抖的身体，“殿下，向金叶银行贷款吧！”他声音嘶哑地说道。3XzJod
眼下的情况是，贵金属货币，也就是俗称的钱，商团勉强能凑够数，但这无异于饮鸩止渴，酝酿祸患。春天过了，还有夏天，今年过了，还有明年，曼斯帝国的内乱一日不得平息，他们就一日要靠亏本买卖来维系现状，犹如空中楼阁，迟早会有崩塌的一天。3XzJod
不过，事情也并非绝无转机，由于眼下正值春冬交替，各地存粮紧缺，假如能拿出足够数额的优质谷物，也能充作硬通货促成交易，即便国库略有欠缺，也可以派遣船队，向牧守于内海边境，日照充足，农耕业发达的铁鲸帝国大量求购。这样，一来减少了陆运的损耗，二来也节省了途径各国的关卡税，收购价可以压至市场的最低限度，并且对方还很乐意接受铁矿交易。3XzJod
若是放诸往年，这种做法的确可行，但不幸的是，内海大陆刚刚挨过了近十年以来最严酷的一个冬天，各国都陷入了粮食紧缺的困境，铁鲸帝国在去年秋天还遭受过蝗灾的侵袭，恐怕也难有富余——从昨天王都交易所反馈回来的数据中，不难看出这一点。3XzJod
根据交易数据显示，每加仑黑麦已经被炒到了180枚铜葛玛，折合3枚银杜隆。这种总重2.8克，含银量高达53%的精制银币，每15枚就能兑换1枚金布吉，5枚金布吉则足以在王都郊区买下一座小型的私人庄园。而且目前粮价仍然呈上涨、暴涨的趋势，情况好的话，今夏结束粮价便会开始回落，情况不好的话，恐怕拿着金布吉也买不来一把麦穗了。3XzJod32
综上所述，东方商团现在无论如何也凑不出足够的筹码，来完成这笔长期交易。3XzJod
向金叶银行借钱，是眼下最好的，也是唯一的办法，并且作为投资方，海林人也势必会在价格上做出一些优惠性质的让步。3XzJod
但是……是的，还有该死的但是，所谓凡事都有两面性，在这个看似可行的解决方案背后，实则祸藏着一个巨大的隐患。3XzJod
这也是为什么三皇子会在听到金叶银行时，脸色立刻沉了下去的原因。3XzJod
埃里克爵士急得手心直冒汗，身为殿下青睐的宠臣，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殿下泥足深陷，“殿下！现在没有别的办法了，我们不能再犹豫不决，天知道曼斯帝国的内乱会持续到什么时候，趁着维拉斯那边……”3XzJod
“绝对不行！”阿方索爵士厉声打断了他的话，并再度站起身来。他一扫刚才的窘态，底气十足地驳斥道：“那些狼子野心的海林人，一直妄图用贸易来控制内海大陆，如果向金叶银行伸手求援，帝国又会重蹈几十年前的覆辙！所以殿下，我认为这件事完全没有讨论的必要！”3XzJod
埃里克爵士欲言又止，一时竟无从反驳，因为对方所言确是事实。3XzJod
即便在亡国之后，海林人依旧不死心于乌托邦的黄粱美梦，妄图在内海大陆建立起以联合城邦为绝对中心的贸易体系。整个体系只有一个中心思想，那就是让所属于联合城邦的贸易口岸遍布内海各国，直接建立与地方之间的贸易通道，并将线与线，编织成一张覆盖内海的巨大网络。此举包含的意义，在加强商人社会地位，与商团在社会集群中的话语权这两方面，倒是与东方商团不谋而合。但提升商人地位并不是海林人的最终目的，而是达成目的的一种手段，他们试图以此来逐渐削弱、乃至最后彻底架空封建领主的实权，将内海人民从君主封建的深渊中解放出来，引向美好的共和未来。3XzJod4
这个不切实际的理想，也直接造成了海林共和国的灭亡，雨果曾在书中读到过这一段。渴望自由诚然不错，但推动历史进程也要按照基本法来啊，直接伸手去抢别人盘里的蛋糕，吃相这么难看，别人不灭你灭谁？3XzJod1
归根结底还是那两个字，愚昧。把九年义务制搬出来就能轻松碾压这些思维上的小矮人，雨果不由地生出一丝俯瞰众生的悲悯心来。3XzJod10
所以就埃里克爵士的提议而论，站在商业贸易的角度，自然没什么问题，但从政治角度来看，此举无异于是引狼入室，自绝生路。而以死守旧制、冥顽不化而闻名遐迩的红蔷贵族们，好不容易抓到一个反击的机会，自然也要多咬上几口——3XzJod
阿方索爵士得意洋洋地坐了回去，另一名世袭贵族又站出来讥讽道：“要不怎么说商人势利短见呢，身为内海大陆第一强国的公民，居然要向一座小小的联合城邦低声下气、委曲求全，像你们这样为了利益而抛弃荣誉，毫无羞耻心可言的下等贱民，也配把名字刻在御国石柱上，位列世爵？”3XzJod
“不过是殿下养来看守东方的一群野狗，老老实实替殿下看好圈里的肥羊就行了，还真以为捋顺了杂毛，穿上了锦衣，自己就不是狗了？竟然还想唆使殿下与你们这帮贱民同流合污，向那群早已亡国的海林人卑躬屈膝，你们的存在简直就是对铁戟红蔷的侮辱！”又一名贵族激动地挥拳怒吼。3XzJod
伴随着愈来愈多的反对声音响起，很快，世袭贵族们积压已久的不满情绪也被彻底点燃，群情激愤，前赴后继地加入了这场声讨新晋贵族的骂战中：“滚回自己的狗窝去吧！盖伦乌提斯容不下你们这些下等贱民！”3XzJod
“妈妈的乳·头在家里等着你们，赶紧回去吃奶吧！”3XzJod2
别看世袭贵族不说话时个个姿态清高，风度翩然，骂起架来丝毫不输乡野泼妇，在一旁愉快观战的雨果，脑海中突然就冒出一个词来——衣冠禽兽。3XzJod12
当然，东方商团的新晋贵族们也不是吃素的，别人干的就是耍嘴皮子的活儿，脑子不快、口齿不俐的也混不到他们这一步。3XzJod
于是乎两边撩起袖子，拉开了阵势，在三皇子的行政室内轰轰烈烈地上演了一出势均力敌、天昏地暗的骂战。3XzJod
刚开始一些问候对方父母，以及祖上十八代的比较通俗易懂的脏话，雨果还能听明白，到后来两边干脆就飚起了土话，根本就听不懂在说什么，只看见嘴皮子翻得比机关枪还快，口水漫天飞舞。3XzJod
而处在这场骂战的中心，埃里克爵士只觉那些嘲笑与怒骂，像一记记沉重的耳光，扇在他脸上火辣辣的疼。3XzJod
诚然，荣誉感与羞耻心，可以为一个贵族带来声望与地位，但于殿下争夺王位，绝无裨益。3XzJod
坐在这里的世袭贵族，无一不被虚浮的名誉与财富蒙住了双眼，他们宁可抱着纸醉金迷的美梦，溺死在迟早会破灭的泡影中，也不敢跨出探索新可能的步伐。他们甚至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跟随三皇子走上了一条绝路，半只脚都踏在悬崖外面了，还依旧如此的顽固迂腐，不可救药。3XzJod
只有东方商团，才能成为殿下登基的助力！埃里克再次确信了这一点，他也希望殿下能看明白这一点。3XzJod
他曾见过这种似笑似怒的诡异表情，在那时，三皇子下令处死了二十名走私商人，并把他们的头颅串成一串，做成了镀银的工艺品，至今还保存在行宫的收藏室中。3XzJod1
有大事要发生了，当他意识到这点时，心跳开始加速，呼吸也变得粗重。3XzJod
“无需担心，埃里克爵士，东方商团是不会垮掉的，”三皇子面带微笑地向他点点头，“我向你保证。”3XzJod
“那……殿下您的意思是……”殿下模棱两可的暧昧态度，令埃里克一头雾水。3XzJod
埃里克大惊失色，急忙准备劝阻，却听殿下娓娓地补充了一句：“由我们自己组建商队，开拓一条新的东方通道，而且不从沙漠经过。”3XzJod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