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说,雨果认为自己的定力还是不错的,定力差的也干不了他这一行。3XzJr31
但他毕竟也是人,一个五感正常,情感无恙的普通人,难免也有被戳中笑点的时候——3XzJr3
一场严肃的行政会议,二十六张严肃的脸——他除外——这本该庄重肃穆的场合,却因为三皇子的临时起兴,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成了山寨页游的设定讨论大会。3XzJr31
而这些纵欲过度、思维愚钝的贵族们,显然也无法成为一名合格的玩家。3XzJr3
混沌之海的统治者?迷雾森林中的德鲁伊?3XzJr34
如果说这个连十字弩都会被各国联名禁止搬上战场的冷兵器时代,实则是一个被神秘学统治的魔法世界,那就太令人失望了,雨果心想。3XzJr34
三皇子深深凝视着这位不知礼数的年轻女仆,几度隐隐皱眉,最终都被抚平。3XzJr313
在他眼中,比起一个新人女仆那不知所谓的笑点,他更愿意尽快就东方贸易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有效方案来。3XzJr3
“所以……”他把脸转回来,“埃里克爵士你是反对这个方案了?”3XzJr3
“是的,殿下……”听出三皇子语气中的不悦,埃里克爵士强忍着惧意,竭力保持平静地说:“殿下,请恕我多嘴,迷雾森林实在是太危险了!且不说那些自称获得了自然祝福的德鲁伊教徒,在森林的更深处,甚至还存在着我们完全不了解的可怕生物!那些只存在于圣殿教典中的异族,因为畏惧教廷的圣光,千百年来始终瑟缩在秘林深处……”3XzJr3
“但如今教廷式微,那道如钢铁长城般护卫着内海边境的圣光也不复百年前之坚固,如果我们擅自踏入那些异族的领地,后果恐怕不堪设想!”3XzJr3
“德鲁伊?”三皇子将手背搭在下巴上,轻蔑地冷哼道,“你是说那些把用来做家具的橡树当做至高神祇来崇拜的白痴?不错,我是听说过他们,在中央教廷一统内海的宗教信仰之前,那些信奉德鲁伊教的塞尔特人一直盘踞着山南高地。”3XzJr33
“一个百人规模的塞尔特部落里,通常只有两到三名德鲁伊,他们最大的能耐也只不过是用圣果(寄生在橡树上的槲寄生)施展的治愈魔法,以及与野兽心灵相通的共感能力。御教骑士团的铁骑只用了半年时间,就踏平了山南高地,只有两个不足百人的小部落侥幸逃脱,夹着尾巴逃进了迷雾森林里……”3XzJr3
“不过是一帮装神弄鬼的乌合之众,埃里克爵士,你害怕了?”三皇子斜着头,嘴角带着一抹浓烈的戏谑之意。3XzJr3
三皇子没有给埃里克爵士分辩的机会,继续说道:“还有,教廷经典中预言的种种灾祸,你曾亲眼见过有哪一条真正实现了吗?在座的诸位又有谁亲眼见证过?”3XzJr3
的确,教廷经典中记载的种种天灾,从未有哪一条真正实现过,更多的是以一种无形枷锁的方式存在,从各个方面限制着无限膨胀的人类社会,用思想的囚笼牢牢控制着整个封建社会。3XzJr3
并非否定信仰本身,而是指摘教会的错行。事实上,比起让狂热的宗教信徒掌权,懂得趋利避害的伪教徒更能维护好宗教的秩序,而这些伪教徒的真面目在如洪水猛兽般的信仰冲击下,始终不为人察觉。雨果原本没有指望过这些异世界的愚民有朝一日能够醒悟。这位红蔷帝国的三皇子,无疑给了他很大的惊喜。3XzJr3
“教廷禁止各国跨过内海,禁止十字弩大规模投入战争,还禁止各国嫡长子女相互联姻,这是为什么?”三皇子将质疑抛了出去,但只懂愚从的贵族们却连拾人牙慧的勇气都没有。3XzJr31
“因为专权!”三皇子铿锵有力的声音如法槌落下,严肃之中带着一股想要冲破桎梏的狠劲儿,在那一刻,贵族们仿佛听见心底有个东西龟裂的声音,“他们编纂出一部部所谓的圣殿教典,美其名曰神意所授,然后罗列出一条条不可触碰的禁忌,以此来约束子民,约束王权……为什么?3XzJr3
“因为他们害怕!他们害怕在内海大陆之外,还存在着更广阔的世界,存在着更多的可能性,他们害怕这些不安分的因子会使世俗王权飞速膨胀,从而威胁到神权的统治地位……”说到这里,三皇子深吸口气,声音逐渐平和,背部也放松地微微弯曲,“所以教廷覆灭了,只留下圣城乔伊海姆这副空壳。”3XzJr35
“先生们,信仰不是枷锁,它会带给你救赎,而非禁锢。”3XzJr3
不知想到什么,三皇子摸着眉毛,自顾自地轻笑起来,“最后这句倒像是我那位皇姐的官腔说辞。”3XzJr3
贵族们如弓弦般紧绷的神经,也在这略带调侃意味的结束语中,终于得到了解脱,发出一片释然的轻笑声。3XzJr3
事情一旦说开了,接下来就好办多了,三皇子眼神微动,说道:“那么,这件事就这样……”3XzJr3
“殿下,既然您心意已决,我自然不会再反对,不过……”埃里克爵士看看旁人,欲言又止,“我想不需要我提醒,您应该知道北境的领主们向来是拥立皇长女的吧?”3XzJr3
“您知道如果我们派商队从北境进入银狼王国的边境,那些领主们必然不会轻易放行,关卡税也会严加重收。”3XzJr3
“也就是说,皇长女什么都不需要做,就能坐享其成……”埃里克爵士咽了口唾沫,他被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吓得满脸苍白,声音剧颤,“殿下您……您……”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您已经打算向皇长女投诚了吗?”3XzJr3
在那一刹那,空气宛如凝固般,连呼吸的声音也听不见。3XzJr3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个语惊四座的男人身上,只见他紧握双拳,鼓起勇气又说了一遍:“殿下,您已经打算向皇长女投诚了吗!?”3XzJr3
声音比刚才提高了数倍,一字不漏地落入了所有人的耳中。3XzJr3
世袭贵族们立刻炸开了锅,诸如“野狗”、“骗子”等辱骂之声不绝于耳,雨果甚至留意到,那位守在门侧的女骑士,不知何时也将手放在了剑柄上——3XzJr3
心直口快的埃里克爵士,显然已经触碰到了三皇子的禁区。3XzJr3
从这个角度,雨果虽然看不见三皇子眼中的情绪,却能感受其周身散发出一股犹如暴风雪般的凛冽寒意,瞬间压制住周围所有的声音,让行政室再度归于寂静。3XzJr3
雨点击打在玻璃窗上的声音,变得无比刺耳,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生怕遗漏了什么……3XzJr3
只见他撑着座椅的扶手,有些艰难地站了起来。他拿起靠在桌角的黑色手杖,拄地而立,但瘦弱的身体仍旧不可遏制地微微摇晃。3XzJr3
三皇子的右腿竟是瘸的!3XzJr314
只见他拄着手杖,一瘸一拐地绕过檀木桌,来到埃里克爵士面前,缓缓抬首,与他四目相对。3XzJr3
在那双从未有阳光洒下,只有一片残酷冰冷的眼眸中,看不到一丝妥协与怯懦,只有不为残缺的身体所动摇的,犹如冰山般坚定的意志,以及那隐匿在最深处,像干草烈火般愈烧愈烈的火焰。3XzJr3
埃里克爵士“啊”的发出一声惊呼,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下了多么不可饶恕的错误,悔恨与恐惧,像两座沉重的大山压在肩头,令他双膝下屈,直挺挺地跪了下去,“殿下!”3XzJr3
三皇子没有再看他,而是转向在座众人,冷笑道:“想必你们都很奇怪,我为什么会对那位曾令我恨之入骨的皇姐屈膝示好,我很清楚,埃里克爵士的话,也正是你们大多数人的心声……阿方索爵士,不必着急否认,你和你的父亲是什么样的蠢货,难道你们就没有一点自知之明吗?下一次的行政会议,不要再让我看见你这张愚蠢的脸。”3XzJr3
阿方索爵士屁股刚刚离开座位,听三皇子如此一说,顿时尴尬脸红,竟不知该站还是该坐,就那么保持凌空僵硬的状态……估计坚持不了半分钟吧,雨果心想。3XzJr3
三皇子拄着手杖,一瘸一拐地走到两席之间,站在贵族们视线的中心,缓缓挺直身子。3XzJr3
是的,他的腿瘸了,但不会有人把“残疾”这个充满了悲伤与怜悯的哀词,与眼前这位意志力如马斯坦雪峰般为人极目高仰的三皇子联系起来,因为当他用尽全力,颤抖着支撑起那具残缺的身躯时,那些骄傲的贵族们无不向他低头敬献忠诚。3XzJr31
他傲然地站在那个代表忠诚与质疑的中心,环视四周,掷地有声地开口道:“我不会向她投诚。”3XzJr3
短短一句话,就令所有低下去的头颅,全都抬了起来。3XzJr3
三皇子深吸口气,喉咙中发出撕裂般刺耳的嗓音,“纵使烈火焚身、冰芒刺骨,纵使刀锋刺穿这片胸膛、毒药侵蚀过五脏六腑,先生们,我向你们保证,我,拉尔夫·阿尔法赫,只要一天没有倒下,就绝不会抛弃皇室的尊严与荣耀!”3XzJr31
三皇子用力抓扯胸前的衣襟,仿佛要将心脏掏出来给他们看看,看看被仇恨染黑的颜色。3XzJr32
或因恐惧,或为羞愧,当所有贵族都三缄其口,不敢再刺激愤怒中的三皇子时,一位年迈的老贵族缓步出列,面无惧色地开口道:“那么,殿下你为何要屈利于皇长女?”3XzJr3
老贵族的名字叫费莱特·海加,是现任皇后的兄长,论辈分,他是三皇子的舅舅,自然是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有资格提出质疑。3XzJr3
“原来是费莱特侯爵……”三皇子诡异地笑了起来,拄着拐杖缓缓走过去,“是啊,按理来说我与皇姐互为竞争对手,我又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但我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呢?”3XzJr31
他走到费莱特侯爵面前,冷笑着打量对方,“费莱特侯爵,你觉得这是为什么?”3XzJr3
就在所有人都为费莱特侯爵捏了一把汗时,三皇子却冷哼一声,将视线转向了他的身旁——3XzJr3
“安蒂奇伯爵,你为什么低着头?”他笑眯眯地问道,“是不忍心看见我走路的模样吗?”3XzJr3
安蒂奇伯爵肩膀一颤,忍不住将头埋得更低,这时,三皇子的手杖伸过来,抵住了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抬了起来。3XzJr3
三皇子将双眼眯成刀锋般狭长的缝隙,透出一股强烈的杀意,“还是说,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心中有愧?”3XzJr32
在这一瞬间,雨果终于明白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了。3XzJr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