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概是迪乌尼菈上任女仆长十六年以来，最劳碌的一天。3XzJod1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小瞧了三皇子，虽然早知他任性妄为，却没想到他会纨绔到这种地步——仅因一名女仆打翻了蘑菇汤，就勒令她派人将整座行宫从头到尾打扫一遍。3XzJod3
雨已经停了，太阳从逐渐散去的乌云背后可怜巴巴地露出了半个脑袋，还没来得及发光发热，便又要坠入山头，而三皇子的行宫内仍是一片忙碌的景象。3XzJod
“手脚都麻利点！错过了吃饭的点，今晚就都给我饿着肚子睡觉！”她一边拍手大喊，一边向外走去。3XzJod
其实错过饭点都是次要的，三皇子因为右腿残疾，每到夜晚就会剧痛难忍，性情也会变得狂躁易怒。3XzJod
她还记得三年前那个初秋的夜晚，三皇子没有上报皇帝陛下与宫相，在自己的大殿内擅自将二十名走私商人斩首，那些轱辘滚落的头颅，疯狂抽搐的残肢，以及泼洒满地的腥血，至今仍盘亘在她脑海深处，每每走过这间行宫大殿，她还能闻到当日浓烈刺鼻的血腥味。3XzJod
每到夜晚，三皇子就会蜕下他皇子的外衣与自持，变成残暴嗜虐的恶魔，而这些含苞待放的新人女仆无疑是最肥嫩可口的小羔羊，身为女仆长，迪乌尼菈深感自己有责任保护属下免受无辜迫害。3XzJod4
正准备去后花园查看一下那边的工作进度，刚走出大门，她便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王室卫队长，山姆·舒米特。他正催促两名抬着担架的骑士加快步伐。3XzJod
“快点！动作快点！迦拉塔殿下命令事情要在日落之前办妥，动作慢了就等着受罚吧！”3XzJod
“噢，是迪乌尼菈女仆长啊。”山姆面带微笑地停了下来，回头看见身后的骑士也停了下来，不禁怒吼道：“我有叫你们停下来吗！？”3XzJod
迪乌尼菈余光瞥见那张担架上搭着一块长长的黑布，下面那个尸体状的轮廓，令她微微皱眉。3XzJod
“这些榆木脑袋是怎么当上骑士的？”山姆队长摇头揶揄道，伸长脖子往三皇子的行宫内瞄了一眼，笑叹道：“今天真是忙碌啊，对你对我都是。”3XzJod
“是呀，拉尔夫殿下对他那件宝贝衣裳可是恼火至极，如果我不照办，恐怕明天一早我就该收拾行囊滚蛋了。”迪乌尼菈故作轻松地笑了笑，颧骨上那两抹高原红在夕阳下泛着猴屁股一样难看的红色。3XzJod
山姆队长并不介意她有些丑陋的模样，毕竟两人也算老相识，丑着丑着，就习惯了。两人之后又稍微寒暄了几句。3XzJod
“你那边呢，出什么事了？”迪乌尼菈把话说回刚才那一幕。3XzJod
山姆队长愣了一下，随即恍然道：“噢，你说的是那个绞刑犯啊！迦拉塔殿下本来要在王宫前将她绞死示众，但不太凑巧，就在刚才，犯人自己断气了，于是殿下改命我们将犯人挂在宫门外，曝尸三日。”3XzJod
“是啊，还是你我的老熟人呢，没想到啊，居然是一名间谍……”山姆队长摇头叹惋。3XzJod
听到这里，迪乌尼菈眉心上隐约浮现出几道褶皱，“老熟人……？”3XzJod
迪乌尼菈身体微微一颤，“她……她不是说回老家了吗？”3XzJod
迪乌尼菈发觉自己手指抖得厉害，急忙藏到了身后。3XzJod1
“在你我入宫之前，她就已经在宫里担任女总管了，勤勤恳恳二十年，谁能想到她是间谍呢？殿下也说，卡罗莎大概一开始并不是间谍，只不过后来被邪徒洗脑，才成了这样……”山姆队长兀自追忆往事，没有注意到迪乌尼菈的表情变化，不忍又叹：“自从陛下病情加重，皇子们各自为政，不仅宫外局势动荡，宫内也不安生啊。眼看明年三皇子也将年满十九岁，等他举行完成人礼，恐怕就会和迦拉塔殿下正式地撕破脸皮了……剩下这一年，也许是我们最后的清闲时光了，好好享受吧，我的女士。”3XzJod
“不，没什么。”迪乌尼菈摇摇头，“山姆，我现在想出宫一趟，你有办法吗？”3XzJod
“现在？”山姆队长一脸为难地挠挠长满胡茬的腮帮，“恐怕有些困难，你是知道规矩的，太阳落山后吊桥就会收起来。”3XzJod
“我会在天黑之前赶回来……”迪乌尼菈见对方犹疑不定，便凑过去附耳一句道：“还会顺便带些老肖·克酒馆的蜜酒回来。”3XzJod
山姆队长的喉结上下蠕动了一下，似是将薄弱的意志混着微甜的唾液咽进了胃囊里，艰难地抿着嘴说：“好、好吧……不过你要快去快回，不能在吉米那里呆太久了。”3XzJod3
“我知道……”迪乌尼菈愣了一愣，原来对方误以为自己是出宫私会情郎，不过这样也好，省去了编故事的功夫。3XzJod
毕竟，脸上总有两片猴屁股红的她，并不怎么擅长撒谎。3XzJod
每至夜幕，拉尔夫就会褪下皇子的外衣与自持，变成残暴嗜虐的恶魔。3XzJod
雨果不曾听过这句话，但他正在用双眼亲自验证着这句话的真实性与残酷性。3XzJod
空气中不断传来木棍挥过的闷响，伴随着安蒂奇伯爵的每一次惨叫声，在他赤裸的皮肉上就会绽开一条血淋淋的伤口。3XzJod
安蒂奇伯爵微肿的身材似蠕虫般蜷缩在地板上，瑟瑟抖颤，背部与手臂两侧布满凌乱的血痕。每当三皇子的手杖抽打在他身上，他便发出惨叫，身子像火烤的蚯蚓一样剧烈扭动。3XzJod
在场的贵族没有延续他们一贯幸灾乐祸的作风，不约而同地低头或侧目，默不作声，毕竟谁也不敢保证下个遭殃的不是自己。3XzJod
已经是第二十八下了，雨果面无表情地在心中默数，但三皇子依旧没有收手的意思，他就像一头被血染红了双眼的野兽，看着手杖抽出一道比一道更深的血痕，他的表情变得愈发愉快。惨叫扭动的安蒂奇伯爵，在他眼中仿佛靠卖蠢为生的宫廷小丑，惹得他状若癫狂地大笑起来，抽打的力道也变得越来越重。3XzJod
由于身有残疾，好几次他都因体力不支，险些摔倒，被守在一旁的女骑士搀扶起来后，又不知疲倦地继续挥舞起手杖。途中安蒂奇伯爵曾痛得昏死过去，之后又被活生生抽醒了，单单一个惨字已经没法形容他的境况了。3XzJod5
事实上，皇子原本是不具有责罚领主的权力的，至少在内海其余各国都是如此。皇子不过是一个头衔，在成年之前，没有得到皇帝册封的皇子们连屁都算不上一个，没有哪个领主会给这些小毛孩以好颜色看。3XzJod
皇长女迦拉塔是坐拥北境伊歌公爵领的大公爵，五万北境军在手（对外宣称）；二皇子亚历克斯是王都盖伦乌提斯辅政亲王（虚职），兼南境柏罗亚港湾边境爵（侯爵）；而三皇子拉尔夫，则是王城禁卫军总司令，兼任东境三十六世爵领与格尼尼亚郡总督。3XzJod
虽然东境三十六大贵族，个个趾高气昂，心比天高，除了与东方商团有利益上的往来，不见得会卖这位还未成年的三皇子什么好脸色。但安蒂奇伯爵不同。他是三皇子就任之后亲自册封的辅政大臣，替他监管格尼尼亚郡内的三条矿脉。3XzJod
所以当他贪污公款、中饱私囊的低劣行径被戳穿之后，除了默默承受主君的“鞭笞”，没人救得了他。3XzJod
“五箱银条，总计四百磅白银……你……你居然就敢在里面掺一百五十磅的铅，你是把我当傻子……还是把金叶银行那些……那些成天和货币打交道的银行家当傻子！？”三皇子终于停手，在女骑士的搀扶下勉强站着，苍白的脸上汗水涔涔，连说话的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3XzJod
安蒂奇伯爵赶紧爬起来，额头触地，死死跪在三皇子跟前，不敢说一句话。3XzJod
在三皇子拿去买兵备的资金上作假，这人不知是脑子不好使，还是活腻味了，雨果嗤之以鼻地撇了撇嘴角。三皇子买兵备的用意再明显不过，他必然在打着扩充禁卫军规模，巩固王城势力的算盘，结果他的手下还浑不自知，只顾贪图享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就是为这种家伙量身订造的评辞——3XzJod
在这个时代，人们进行大宗交易时，都要对货款，也就是银条或金条，进行纯度检验。3XzJod
具体到操作步骤，就是在银条或金条上用力砍上一刀，刀口要是够深，里面没有异物，就说明纯度达标——是的，就是这么粗犷。3XzJod
很显然，安蒂奇伯爵把三皇子诚信经商的好名声当做了万能护身符，抱着“掺一点点不会露馅”的侥幸心理，放肆作假，把银子全都揣进了自己的小金库。问题是你掺一点点是没什么，动辄一百五一百五地来，往里头掺的就不是铅，而是自己的小命了。3XzJod
而他不知收敛的贪欲，也让整件事的影响已经上升到了折损信誉、赔款道歉也无法刹止的地步。3XzJod
“就在查出银条作假的当天，金叶银行就对我们近两年用于交易结算的格尼尼亚金布吉（红蔷帝国发行金布吉分为两种，分别印有南境沙塔克郡的标志，与东境格尼尼亚郡的标志，并严令禁止外国铸币厂进行铸造）集中回收，并逐一进行纯度检验，那批掺了黄铜，含金量参差不齐的金币也被查了出来！”恼怒至极的三皇子，在地上用力地震了两下手杖。3XzJod
除了雨果，在座的贵族都是三皇子的亲信，自然也是知道这件事的，因此大感震惊。3XzJod
事实上，早在两年前，内海大陆各种物资正值丰沛时期，格尼尼亚郡的金矿脉就已近枯竭。为了不暴露金矿即将枯竭的事实，三皇子在打造了一大批镀金工艺品，并宴请各方，开办了一场极为奢华的纯金艺术品展览会（对外宣称）的同时，下令铸币厂在金币中掺入黄铜，劣质高产，并利用这些劣质金币在短期内大量购入香料、谷物与兵备。3XzJod
由于欠缺有效的查验手段，这些金币一直没有被人察觉，在内海最大的货币交易及存储中心，金叶银行拟定的季度汇率表上，格尼尼亚金布吉连续十二个季度都与金狮帝国的勒佩斯金币相当，直到出了安蒂奇伯爵这件事……3XzJod
格尼尼亚金布吉会迎来贬值，购买力将大幅下降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当信任危机不断升级，最终会恶化成为近乎于敌对的立场。3XzJod
“如果对方直接找我讨要说法，甚至责令我亲自去联合城邦赔罪也就罢了！”三皇子说至此处，额角青筋暴现，抄起手杖又狠狠地抽了过去，疼得安蒂奇伯爵背部反弓，龇牙闷哼。“但是金叶银行直接把信函寄给了我那位亲爱的皇姐！安蒂奇伯爵，请你发挥一下在银条上作假时的聪明才智，替我回答一下，他们这是什么意思？”3XzJod
“这代表联合城邦彻底和我，和红蔷东境势力的决裂！”三皇子气得狂喘粗气，眼角直抽搐，“只要皇长女有意迎合，就能轻而易举地获得他们的资助……这是什么意思？这就是说，向来不参与各国内务的联合城邦，已经公开支持迦拉塔·阿尔法赫继承铁血王座了！”3XzJod
“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不赞同向金叶银行借钱了吗，埃里克爵士？”三皇子面色痛苦至极，嘴角却冷笑依旧，“因为对方根本就不会借给我们哪怕半毛钱！”3XzJod
埃里克爵士张了张嘴，却如鲠在喉，半个字也说不出来。3XzJod
“问我为什么要特意组建商团从北境经过，为什么要屈利于皇长女？现在明白了吗？”三皇子恶狠狠地瞪了费莱特侯爵一眼，“因为我在向她示好。就金叶银行这件事，与其树立一个有联合城邦当靠山的对手，不如拉拢一个同伙来共同抵制联合城邦，即便这个人是迦拉塔。”3XzJod
“呵，凑巧的是，我那位皇姐也不怎么喜欢海林人，所以在我‘再三恳求’下，她同意……呵，同意考虑一下！”把“考虑一下”几个字咬得极重，三皇子自嘲般地冷笑起来，但任谁也听得出他话语中的不甘与怨恨。3XzJod
“殿、殿下！我知错了，请再给我一次机会！”安蒂奇伯爵终于意识到了后果的严重性，也认清了自己的处境，在对方动杀机之前，他抢先扑过去抱住了三皇子的左腿，痛哭哀嚎。3XzJod
这会儿倒变机灵了，雨果看见他那副挥泪抹涕的滑稽模样，忍不住轻声哼笑。3XzJod
三皇子神情厌恶地斜睨着脚下那团鲜血淋漓的烂肉，鼻息微哼道：“好啊，我就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3XzJod
安蒂奇伯爵惊喜地抬起头，动作过猛以致把鼻涕都甩到了脸上。3XzJod
“老规矩，”三皇子此时已经恢复了冷漠的神态，“三根手指，一只耳朵。”3XzJod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