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成熟的行业，都具有独立的一套行事基准，在骗术这门亦正亦邪、牛骥同皁的大行业里亦然，不论据此行善，抑或以之为恶，真正具备职业素养的从业者们向来严苛律己，在既定的上限与下限间谨慎地保持着站位——而上限与下限，指的则是个人能力与行业忌讳。3XzJqU3
所谓行业忌讳，就是圈内那句耳熟能详的四不骗原则。3XzJqU
即老幼病残，不可作为行骗对象。这是区分入流与不入流者的重要分割线。3XzJqU
而雨果身为一名堪堪入流的三流骗子，如果不是情势所迫，自然也当严格遵守这条准则，尤其还是面对这样一名天真无邪的小女孩。3XzJqU
他大可以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确实认识那位拥有一把漂亮胡子的老板，并且还知道他的名字叫作费沃斯。3XzJqU
然而佩莱特商行的莫名失火与约瑟夫的不辞而别，让他对这个扑朔迷离的夜晚越发地感到不安与惶恐，对来自外界的一切接触都保持着十二分的警惕，就像受到惊吓的刺猬会立刻竖起棘刺缩成一团，身为一名职业骗子，他下意识地自我保护手段，就是谎言。3XzJqU
“这家旅店的老板？”雨果装作不明白的样子眯眼望向头上那块涂有羊角状白漆的木制招牌，摇摇头道：“我不认识。”3XzJqU
“可我刚才看见你从里面慌里慌张地跑出来。”小女孩用没有起伏的稚嫩嗓音淡淡说道。3XzJqU
“噢，那个是因为我要向这家店的伙计租用一架马车，可是生意才谈到一半，他就被人叫走了，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所以才追出来。”3XzJqU
“伙计？这家店里除了那个牵着马车的少年还有别的伙计？”3XzJqU
牵着马车？雨果心想她看到的大概是那名叫恩里克的少年，于是点点头，“还有一名叫约瑟夫的伙计，就是在我之前跑出来的那个年轻人。”3XzJqU
小女孩摇摇头，表示自己没看到，然后又问：“你知道他去哪了吗？”3XzJqU
“小姑娘，你好像很关心这间旅店的人？”雨果狐疑地问道。3XzJqU
小女孩甜甜一笑，“有人雇我给他们送去一份礼物。”3XzJqU1
“礼物吗……”雨果将信将疑地看了看她，然后颇具敷衍意味地随手指向南方，“他往城南去了。”3XzJqU
其实他有很大把握约瑟夫是去老肖·克酒馆了，但在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人面前，他没必要说得这么详尽。3XzJqU
“谢谢大哥哥，”小女孩真诚地感激他道，并从袖子里拿出一朵鲜红的郁金香，递了过来，“这是送给你的谢礼。”3XzJqU
从来不接受陌生人馈赠的雨果，在对方满怀期待的瞩目之下，也只好勉为其难地接过花来，还装模作样地闻了闻，唔……确实很香。3XzJqU
看着小女孩回头对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向城南方向小跑出去，最终消失在街道尽头，雨果脸色一沉，随手把郁金香插在口袋里，匆匆走回旅店内对正在弯腰穿鞋的梅薇丝说道：“准备好了吗？准备好了我们就立马出发回宫。”3XzJqU
雨果顾不上跟她解释，径自过去蹲下来替她三两下把鞋穿好，绑鞋带时由于用力过猛，勒得少女脚脖子一疼，忍不住低吟了一声。3XzJqU
雨果有些愧疚地意识到自己太过心急了，于是用力摇摇头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微笑着抬起头来，柔声安抚道：“今天太晚了，该回去休息了，以后有机会我再陪你出来。”3XzJqU
梅薇丝果真是小孩性情，随口而出的一句没有时限的承诺，便让她高兴得如捣蒜般连连点头，连头上的兜帽都给甩落下来。3XzJqU
“好了，我们这就……你在看什么？”雨果起身欲走，却发现少女那双宝石绿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胸膛。3XzJqU
他低头一看，恍然般地轻笑起来，然后从口袋中摘出那朵鲜红的郁金香，如绅士般姿态优雅地递了过去。3XzJqU
但梅薇丝可没心思扮什么温柔矜持的淑女，只见她满心欢喜地接过来，并迅速摘下一朵花瓣，含在犹如果冻般纤薄弹嫩的双唇间，一脸享受地细细抿着花瓣中的芳香。3XzJqU1
这让雨果回想起与她最初的那两次相遇，后者一次衔着玫瑰，一次衔着木槿，有些忍俊不禁地道：“你还当真是喜欢吃花啊……干脆以后给你弄个养花的温室，让你一年四季想吃什么花就吃什么花。”说着，他替对方重新拉上兜帽，把脸颊两侧漏出来的头发塞进帽檐下。3XzJqU
一听有花可吃，梅薇丝迫不及待地彰显出吃货本色，闭眼遐想了一番，忍不住有些傻气的憨笑起来。但是她突然反应过来一个问题，伸手拉住了转身走向门口的雨果，一脸质问之色地用力指了指手里那朵郁金香。3XzJqU1
“哦，这个呀，是刚才一个路过的小姑娘送给我的。”雨果此时一心念着尽快离开，压根儿没往别处深想，不假思索地回答说。3XzJqU
于是不懂女人心的愣头青马上就得到了惩罚，当他试图去拉对方的手时，少女却身子一侧，非常干脆地躲开了。3XzJqU
后知后觉的雨果这才恍然，自己的一时失言，竟让这位一直表现得如家宠般顺从的哑巴皇女闹起了脾气来。3XzJqU
有所谓女人善妒如火，古人诚不我欺，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着解释道：“我不过是给她指了个路，她表示下感谢罢了……真的，那小姑娘差不多只有这么高，顶多十一二岁……”一边说着，他还用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下，声情并茂以证明自己绝非鬼畜萝莉控。3XzJqU
梅薇丝还没来得及发表自己的看法，却听门口传来一个稚嫩的嗓音：“很遗憾，我大概没有大哥哥你描述的那么年轻。”3XzJqU
雨果看向门口，只见刚才那个金瞳的小姑娘就站在门扉开敞的羊角旅店门口，月光把她瘦小的身影在地板上拖得狭长，一直延伸到他的脚下。3XzJqU
“你不是去找约瑟夫了吗，怎么又回来了？”对方突然折返回来的举动并没有引起雨果足够的重视，他还有闲心回头对梅薇丝说道：“看，她就是刚才送我花的那个小姑娘。”3XzJqU
改主意了？雨果正奇怪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身旁的梅薇丝却忽然毫无征兆地向后面倒了下去，他连忙伸手搂住对方纤细无骨的腰肢，才止住了其下跌的颓势。3XzJqU
“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梅薇丝满脸苍白，气息虚弱的样子，吓得雨果心都揪紧了，但连番的询问，也只是换来少女一个无力的摇头。3XzJqU
“不必担心，‘噩运迷香’只会让人四肢麻痹，昏昏欲睡而已，对身体并没有什么害处。”小女孩关上背后的大门，一步步走入到橘红色的火光范围中。3XzJqU
忽明忽暗的火焰，倒影在其瑰丽的暗金色眼瞳中，美得惊心动魄，却分外的不真实。3XzJqU
那副与稚嫩外貌完全不符的冷漠表情，终于让雨果从松懈的状态中惊醒过来，“那朵郁金香！”他惊叫一声，急忙捂住口鼻，但在这之前他已经吸入了太多的香气。3XzJqU
比起直接将花瓣含在嘴里吮吸的梅薇丝，他的反应虽迟来了一些，但结果却是相同的，在一阵天旋地转中，他抱着梅薇丝无力地跪倒在地上。3XzJqU
就在即将昏迷之际，他用尽全力咬向下唇，钻心的刺痛感伴随着溢出的鲜血，冲荡在混沌一片的脑海中，令他稍微清醒了点。他艰难地抬起头，用蒙上一层雾气的双眼望向那个在火光中变得愈发虚幻模糊的身影，“你是谁……为什么这么做……”3XzJqU
“我是谁并不重要。”小女孩淡淡地说道，她在大厅中悠闲地来回踱步，“相信你们在小时候都应该听父母说过这样一句话，‘不要拿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要问不该问的事情’，很遗憾，你们违背了父母的教诲，所以理应付出代价。”3XzJqU
“不该问的事……？”雨果垂着头虚弱地喃喃道。不该拿的东西，指的应该是那朵有毒的郁金香，但不该问的事又是什么？3XzJqU
忽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瞳孔猛地一缩，肩膀隐隐发颤。3XzJqU
这个细节没能逃过那双暗金色的眼瞳，“看来我果然没有猜错，那个人们口中‘财货两讫的铁钱囊’不会无缘无故去佩莱特商行调取邮件日志，更加不会照顾死对头的生意，大半夜跑到老肖·克酒馆里去坐铁椅子……”3XzJqU
“原来是你们委托的啊。”小女孩脸上露出了花儿般美好的微笑，她俯下身子，从靴子中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小刀，“这就好说了，我差点又错杀无辜了呢，啊，不过已经在马厩里杀了一个了，那个叫约瑟夫的伙计就放他一条生路好了。”3XzJqU
这么说，那名叫恩里克的少年已经死在她手中了，死在这个看似只有十岁出头的小女孩手中，雨果一时间心神巨震，“你……到底是什么人……兄弟会的人？还是弗莱斯特公爵？”3XzJqU
“一个死人，不必知道得那么多。”小女孩用袖子擦了下刀身，然后从容不迫地向他走来。3XzJqU
看着那个步步逼来，在火光中被拉得狭长的身影，仿佛死神手里那把镰刀挥过的阴影，雨果心里一惊，把已经昏厥过去的梅薇丝紧紧抱在怀里，以脚蹬地拼命地向后退去，最后却因为体力枯竭，绵软无力地摔倒在一张桌子的桌脚下。他咬着牙努力地撑起身子，背靠着桌脚坐了起来，重重地喘着粗气，无能为力地任由那个黑影逐渐在瞳孔中放大。3XzJqU1
甚至来不及去设想如果当时自己拒绝了那朵郁金香，如果在上一次身陷险境时就适可而止，如果没有不自量力地展开这一系列调查，如果一开始没有接受格梅罗的出狱条件……3XzJqU
没有，什么都没有，没有懊悔，没有不甘，也没有愤怒。3XzJqU
他的四肢已经麻痹，不能动弹，只能眼睁睁地对方面带微笑地蹲下身，将那把小刀温柔地抵在他的左胸膛上。3XzJqU
小女孩并不知道他这句话是对怀中的梅薇丝所说，只当他是在求饶，有些不屑地冷笑道：“安息吧。”3XzJqU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