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大家都是父亲你可以理解的对吧?还是说你家那个没到那年纪?我跟你说,九岁,十二岁还有十五六岁是孩子的三个分界点。九岁之前的孩子就只是个孩子,那时候的孩子是没有‘性别’,没有‘思想’的。不是字面上的,反正就是···你懂对吧?喜欢粘人,喜欢被关注,喜欢抱抱啊什么的。可一到了九岁,哇,那真是···啧啧~~你根本来不及反应!抱也不让抱了,碰也不让碰了,有心思也不说。前两天晚上想去她房间里看一眼,猜怎么着,拿手机丢你啊!孩子变了你知道吗?穿了九年的小棉袄不见了!你说这他妈的,唉~~~”3XzJo5
大部分人会变得沉默,肌肉僵硬,呼吸急促,瞳孔紧缩。这都是我在多年的经验中总结出来的。但也有极少数的人,越是紧张,压力越大,他的话就反而越多。3XzJo5
前者好对付,他们的那种沉默的“硬”,总是会崩溃的,只是需要的压力大小不同而已。3XzJo5
他们的人格是有韧性的,他们是没有原则的,就像现在这个走廊里,坐在我身边的男人一样。3XzJo5
当时的我还是个初出茅庐开罚单的片警,他还是个二十出头半夜酒驾撞树的毛小伙。我到今天还记得,当我将他按在地上铐好,告诉他我打算起诉他,问他有没有律师时,他脸上的表情···3XzJo5
后来我也知道了,确实···对他来说···法律···就是个笑话···3XzJo5
一转眼十几年过去了。我们都没想到,我们会以这种理由,再次见到对方。3XzJo5
“男孩子还好一点,跟爸爸天生不太亲。可你要生一女孩子,一到那岁数,你根本受不了的!然后你再一想啊,过两年这孩子该早恋了吧~哎呦~心里那个纠结啊~~男孩子还好,好歹是去糟蹋别家姑娘。他回家遮遮掩掩,你也看得出来,还挺骄傲的,‘我家小兔崽子挺能干’对吧。可你这生一闺女~唉~老子都不让抱,说话也不听,跟外面谁家野小子不知道在哪里做些什么。你说这他妈多憋屈啊!哎说起来我前两天看电视了!那谁···那个那个那个~~~就是那个,那小子,你家那个!季季季季季什么来着?”3XzJo5
“对对对对对!季雨晴!你说怎么人跟人孩子就不一样呢。我不太看电视的人几年都在电视上见他几回了!一会儿钢琴领个奖,一会儿武术又去表个演,再过几天有什么代表全市小学生宣言。我跟你说啊~你孩子班里其他孩子 ,绝对天天得挨揍!就不让别人活你知道吧!哎对了!你有没想让你孩子当个童星什么的?这么着,我正好手上有人,你让你孩子抽空来这儿,学个几年舞蹈,再叫他们给他找俩绿叶,弄一三人组跳舞也好看。小学一毕业就让他们出道!姑娘们一看,哎~哟~这母爱泛滥汁都要滴出来了!就叫The Flying boys!跟你说!绝对火!”3XzJo54
从头到尾,他的目光一直盯在面前的那面玻璃里的病床上。自他到这儿坐下后,他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里面的那个人。3XzJo5
两手紧紧抱在胸前,身体前倾,右腿以极高的频率不断的抖动着。名贵的皮鞋敲打着这空无一人的走廊通道的地面上。越来越用力,越来越烦躁。当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弄出了多大动静后便急忙刹车,可没过一会儿,那令人抓狂的声音,伴随着他一刻不停的喋喋不休,再次在身边响起。3XzJo5
装着这种防弹,且单向透光的玻璃的病房,自然不是给普通人使用的。3XzJo5
这种高度安全,高度封闭,完全不考虑隐私的设计,稍微想象也知道,是给那些有可能知道重要线索,且还有口气儿的污点证人准备的。3XzJo5
全身上下都有不同程度的烧伤,从浅一度到深二度不等。如果现在让她离开这个无菌环境的话,不超过一周,她就会因为全身溃烂而死。3XzJo5
视其体制而定,愈合后她有可能恢复正常的相貌,可如果这孩子是瘢痕性体质···她会变成一个一辈子都只能活在自己房间里的,一辈子都不能拉开窗帘的,血痂色的怪物。3XzJo5
她的左眼已确定失明。3XzJo51
在她之后的人生里,她的这只眼睛也许看起来会与常人无异,但再也不会具有任何视觉功能。3XzJo5
“···话说···你们找到犯人了吗?不,说起来你们是怎么确定这不是意外的?”3XzJo5
我简短的回答了他的这个在专业人士看来常识性的问题。3XzJo5
老城区就在海边,湿度,盐分都很大,腐蚀很快。木质结构的地板在经过一百多年的侵蚀后,已经变成了那种在考古节目里才能看到的,打捞出的沉船一般的黑色的朽木,起燃点极高。那可不是煤气忘关,或者烟头丢进垃圾桶就能烧着的。3XzJo5
“···嗯。”身边瘦高的男人心不在焉的哼了一声。“你们觉得谁干的?”3XzJo5
现在脱手比较好吗···如果再继续下去的话···有可能···可我们没有拒绝的权利。3XzJo5
“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说,她是‘唯一的’幸存者。我可以把我们目前的进展全都告诉你,要如何判断还请您自己定夺。”3XzJo5
“当我们发现她的时候,她的身上盖着两床棉被。打湿的,棉被。鉴定告诉我火源处有大量的酒精残留,以及很多的酒瓶碎片,就在她所在的房间里。3XzJo5
房间里还有另外两个人,一个三十岁左右的成年女性,和一个四十到五十岁之间的男性。”3XzJo5
“如果他们能做到把自己绑在床上再往自己身上浇上酒精,点火自.焚的话,的确有可能。”3XzJo5
站起身,走到玻璃前。一手撑着玻璃一手插着腰,脑袋顶在玻璃上,看着里面的那个小东西。3XzJo5
“嘿嘿~~”回头看了我一眼,脸上的笑容有辛酸,又无奈,还有那么一点点骄傲。“这丫头可以的呀。”3XzJo51
“piz!piz!嘿!wakeup sleepy,daddy's here~~~ ”3XzJo5
当一个父亲看到自己女儿这种样子的时候,真的可以表现的像他一样吗?3XzJo5
他这中轻浮的表现以及碎碎念,都是他自我克制的方式。3XzJo5
“你别说还真挺像,跟我那丫头睡着时的样子。我能进去看看她吗?”他轻快的问道。3XzJo5
“这要问医院。我建议现在不要,很可能会导致感染。”3XzJo5
男人用挠着头发,越来越用力,头顶死死顶在那面玻璃上。3XzJo5
突然转过身,快步走到走廊尽头,全力一脚将不锈钢的垃圾桶踹飞!用力过猛,地面又太滑,结果他自己也失去平衡,重重的摔在了地上。3XzJo5
撑着地面踉踉跄跄的站了起来,仿佛跟那个垃圾桶结了死仇一般,对着它一顿猛踹。足足一分钟,大声咒骂,面目狰狞的殴打着那个垃圾桶,直到将它踹到彻底变形。终于脱力的他像是喝醉了一般,拎起那个垃圾桶,抡圆了砸下楼梯。3XzJo5
马尾彻底散了,披头散发。扶着楼梯扶手,背对着我,剧烈的喘息着。3XzJo5
如果是我的孩子包的跟木乃伊一样躺在医院里,我只怕也会跟他现在一样吧···3XzJo5
拿着手机,看着上面简短的几行字,不知道现在是不是最好的告知他的时机。3XzJo5
过了一会,他似乎终于冷静了下来。熟练的将长发收拢,用手腕上的橡皮筋扎好。又将刚才一番剧烈运动拽出来的衬衫重新塞了回去。3XzJo5
他抬手告罪,重重的坐回我身边的长椅上,继续抖腿。3XzJo5
对方一声不响的拿过手机,面色阴沉。短短的三行字,他却仿佛要一个字一个字的参透一般,看了好久。3XzJo5
“父权概率······99.99999%···艹···”3XzJo5
“就算她能活下来,她这辈子全身也都会跟生化危机一样?”3XzJo5
“就是烂的跟僵尸一样?!”男人的嗓门陡然提高,情绪又有点失控。3XzJo5
“只是有这种可能,但也有可能她身上大部分皮肤可以保存下来。”3XzJo5
“对于现在的植发技术而言不是什么大问题。实话说,深二度烧伤是不可能愈合的,但至少可以遮住头部的疤痕。”3XzJo5
“你们还他妈的在她的血液里发现了什么来着?什么毒品?!”3XzJo5
“是母亲在怀孕阶段使用毒品导致的婴儿脑垂体发育缺陷,从而导致的先天性的激分泌素失调。”3XzJo53
是的,人们很早就发现了,这种由于父母不检点而一出生就带有缺陷的孩子,他们也许看起来跟其他孩子一样,但···症状各不相同,有些特别迟钝,有些特别神经质,有些则有狂躁症的倾向。每个人,多多少少的,都带有先天性的精神病症。3XzJo5
所以对于这个女孩来说,在她将的母亲烧死的过程中,她也许···3XzJo5
这个女孩···从她出生的那一刻开始,她生命的每一秒,都在为别人的错误而接受惩罚。3XzJo5
“美国有通过激素治疗以及药物控制,将身体状况稳定···”3XzJo5
“又瞎!又丑!还他妈不够!还他妈一辈子得用要吊着是吧?!哪天药停了还得上街咬人是吧?!啊!”3XzJo51
如果说有人该为之接受惩罚···为那些人偿命···3XzJo5
我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拍了拍他抓着我衣领的双手。3XzJo5
对方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反倒带着自嘲的笑容,眯着眼睛,研究起了我的表情。3XzJo5
“行···可以···都是我的错。全他妈都是我的错···”3XzJo5
松开我的衣领,带着自暴自弃,玩世不恭的表情,双手高举做投降状。3XzJo5
一个是白发苍苍,穿着黑色丝质唐装的谢顶老头。一个是身材高大,一身西装,脸上既没有特点也没有表情的中年男性。3XzJo5
在几年前从上任局长手里接班时,我便被安排,跟他们两见了面。确认了上下级的关系。也就是在那一天我了解了警察这行的,真正的“规矩”。3XzJo5
老头看了看那个抱着膝盖蹲在地上的男人,不屑的哼了一声。3XzJo5
男人的非但没起身,反而更深的将脑袋埋在了胳膊里。3XzJo5
“鉴定结果我看到了。”老头注视着看着玻璃后那个小小的身影,缓缓道。3XzJo5
花匠无奈的叹了口气,也不再理他,向跟在身边的高大男人点了点头。3XzJo5
得令,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他安静而又快速的将走廊两侧的门反锁,将这个区域隔离。接着他抽出一副皮制手套,带好,攥了攥拳头确认松紧。皮革摩擦的吱吱声,骨节拉伸的噼啪声,这些原本细微不易察觉的声响在这空荡的医院走廊分外清晰。3XzJo5
完成这些准备工作,他的目光落在了病房里的女孩身上。3XzJo5
他没有看我,甚至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我的举动,依旧在注视着玻璃后的景象。3XzJo5
他的声音符合他的体格。低沉,沙哑,岩石般不带丝毫感情。3XzJo5
我回头一看,只见里面的女孩就像两小时之前一样,闭着眼睛,静静的躺在那里,分明都依旧是在昏迷中。3XzJo5
我懂的···花家不需要理由,花家就是王法。对于他们来说,有没有罪,做没做错,并不是那个人是否该消失的必要条件。3XzJo5
他们甚至可以,当着一个警察的面···礼貌的请你让开···让他们去杀死一个,你亲手救回来十岁的女孩···3XzJo5
我知道,我现在的这个举动可能会让我后悔,但如果我不做点什么的话···3XzJo5
因为他人的错而受折磨,挣扎着活到现在···从她出生到现在···整整十年···3XzJo5
“我可以把她弄到外省去,我有朋友。从今以后你们再也不会见到她,或者听到任何有关她的消息。就当她从来没存在过。”3XzJo5
“季先生。”老人摇了摇头。“我们之前一直合作的很愉快、你是一个有能力的年轻人,我觉得你可以在这个位子上干很久,干的很出色。三十五岁的局长,前途一片大好,老婆漂亮,儿子聪明。我真的很不想看到你因为一时冲动而失去这一切。3XzJo5
绝望中,我颤抖着,缓缓吐出胸中憋着的那口气···侧身让开。3XzJo5
那个男人的手伸进口袋,当他再次将手抽出时,那只手上多了一圈白色的尼龙线。3XzJo5
从怀里取出门卡,在无菌室的隔离门上一刷,身份确认,红灯转绿。3XzJo5
心脏在狂跳,血压飙升,耳鸣到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盯着地面两眼发直。3XzJo5
可如果我就这么让这件事发生···我要···怎样才能活下去···作为一个人···3XzJo5
我在做什么···为什么···我会控制不住的想要去摸枪···3XzJo5
当我这只手碰到腰间的枪的时候,就是我们一家三口···被从世界上抹消的时候。3XzJo5
“我说了,我只是按规矩办事。虽然迟了十年,总得把事做完。”3XzJo5
“少废话。如果你真的要让她死,第一,你不会在医院里下手。第二,你不会故意当着我的面。第三,在我得到消息前,她就应该已经消失了。”3XzJo5
“你明白的很。你想要的东西很简单————你想活。”3XzJo5
“大家都知道,你是挺我大哥的。从他十六岁开始,你就立场鲜明的挺他。我们这一代,全族一共八个候选。除了大哥,包括我在内,你早就把所有人都的罪过。3XzJo5
你让人把她灌水泥里沉海···我他妈根本不在乎那娘们,你爱怎么弄死怎么弄死,你勒死她三十遍我都无所谓。3XzJo5
我早就决定了,如果是我上去,我第一个弄死的人就是你。可不是一枪了账,我会让那个过程非常的痛苦,非常漫长。3XzJo5
只有我大哥,只有他,如果六年后他上去了,他肯定还会继续用你。”3XzJo5
“你是不大可能再活二十年了,所以只要这一轮熬过去,你就是花家六百年唯一一个终老的花匠。”3XzJo5
“你觉得我分了大哥的票。你觉得我有可能断了你的活路。你觉得我特别讨厌。”3XzJo5
老人低着头,用他油亮的天灵盖顶住对方的目光,笑嘻嘻的看着地面。3XzJo5
“我一个花匠,只是旁观者,我一张票也没有,所以我的想法根本不重要。”3XzJo5
“老头儿,如果她死了,不管因为什么原因,不管是不是你干的,我保证你活不成。”3XzJo5
“我能不能活,不是你决定的。是下一任家主决定的。”3XzJo5
“我决定不了你的生死,我也决定不了下任家主是谁,可我至少能决定一件事————让我大哥当不上。3XzJo5
我知道自己没戏,我知道大哥目前看来可能性最高。但如果我接下来六年就盯着谁当老二,我有多少票,我就给他多少票···你说,是不是很带劲?是不是可以让你死的很过瘾?”3XzJo5
“程序上合规矩,你当然可以这么做。只不过令兄怕是会很生气。”3XzJo5
“人越老越怕死,你也是。所以你就想了今天这么一出。一早我就知道你玩的哪出了。如果你想让她死的话,我根本就不会得到她还活着的消息······行···你赢了。”3XzJo5
“大家都不用死了。都可以开心的活下去了。世界和平了。love & peace。”3XzJo5
“我就是突然觉得吧,什么家主,也没自己在家逗女儿来的开心。没意思!不争了!家主爱谁当谁当去吧。”3XzJo5
“好啦好啦~也不是你一个人在受气。你看,不管你是干什么的,不管你生在谁家,不管你姓甚名谁,你头顶上,总有‘规矩’。”3XzJo5
花匠老脸上满是笑容,凑到他跟前,准备临走再说两句,结果还没开口就被对方指着鼻子警告了。3XzJo5
“呐,你想要的东西已经拿到了,大家客客气气的。我现在心情很糟糕,别他妈给脸不要脸。”3XzJo5
那个大汉没有丝毫响应,如同一坐雕像般,两眼直直的盯着房间里的景象。3XzJo5
顺着他的目光往房间里看去,就在视线接触到那个物体的瞬间,我感到自己的心脏骤停了一秒。3XzJo5
包着绷带的双手,拢在她全身上下唯一露出的右眼前,向外张望着。3XzJo5
她只是安静的,用那只因为脱水而布满血丝,因为止痛药物的干扰而不断颤抖着的眼球,一眨不眨的,挨个打量着我们。3XzJo5
她的目光落在了老花匠的脸上,再也没有挪开。3XzJo5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