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血后极度疲劳的命莲跪坐在华莲病榻旁,尽管十分想要保持清醒,他仍强行让自己提神,因为他想要在华莲恢复直觉后第一时间内获知喜讯。3XzJpY
将华莲交给广贞后,命莲便按照她的指示回到比睿山复命。那时一轮已经被划入八部正式编制调走,慈惠僧正听他汇报情况后便令他暂时留在比睿山接受庇护,自己派出手下僧人去京都汇报情况。然而就在这等候的数日间命莲被瞳找上门带走,以至于一路跟随,最后来到了八意永琳的医庐。仔细一考虑,命莲知道自己的处境已经非常窘迫了:就算自己确实救了华莲,令寅次郎能够强忍报复的欲望,但自己已经得知了太多有关这帮人的情报,他们又怎么会轻易放走自己?最有可能的结局就是被带回他们的驻地关押了。退一步想,如果他们确实肯放自己走,回到八部又会有怎样的结局呢?3XzJpY
八部是天皇的走狗,他们并不代表人类的利益,这一点命莲从红叶事件时起就有所认知了,而绵月广贞的手段又让他愈发确定了这一点。为了维持统治的稳定,排除异己,八部从不会心慈手软,他们暗中使用的手段远超命莲的想象。自己无故失踪,再度归来的话,肯定会被怀疑,届时该如何证明自身的清白呢?稍不小心,没准就有酷刑加身了。3XzJpY
再退一步想,就算坦白从宽——真的要将与华莲有关的情报供出去吗?如果被他们放走,转头就说出与他们有关的情报,那是否有点忘恩负义?3XzJpY
不,既然已经介入战争,就不应当再怀抱这种幼稚可笑的念头。说到底,双方都是为了保证自己的利益在争斗,那么自己可笑的操持又有多大意义呢?3XzJpY
命莲正考虑着今后的路该怎么走时,忽然发觉华莲的手指稍稍蜷缩了一下。3XzJpY
她已经开始复苏了吗?这无疑是数天内令命莲最为振奋的消息,他立刻凑得更近了一些,满怀喜悦却又不敢出声地仔细观察。3XzJpY
华莲的身体机能无疑已经开始恢复了,她手指不时伸缩,仿佛想要竭力握住什么一般。命莲无法想象此刻的她精神世界究竟处于怎样的状态中,没准她在做梦,没准她已经脑死亡——就等时间来代替命运下达判决书了。3XzJpY
这时华莲惨白的嘴唇微微开启,发出一连串低沉难辨的呓语。如果她确实在无意识说着什么的话,就说明——她的精神大概还有救?这一猜想令命莲愈发兴奋,静心聆听。3XzJpY
她真的会是我的亲姐姐吗?她真的因为挂念弟弟,才会始终对面貌相似的我不肯下手吗?那么我在生驹郡重伤她的双眼,又在信贵山山麓令她失血过多失去记忆,最后又将她送到了绵月广贞手中,令她度过了人生迄今为止最黑暗的时光——这都是神明的恶趣味吗?就算她曾经杀过人,难道我就真有如此伤害她的正当理由吗?就因为立场是对立的?3XzJpY
神明啊,如果你对凡人尚存一丝怜悯,就请明示我们之间的关系,让我从此无论做什么,都可以不再困惑仿徨。3XzJpY
“命···命莲···”华莲的呓语中,忽然出现了能勉强听清的音节。命莲闻声整个人都惊醒了,生怕自己耳背听错,但重复数次后,他确信华莲确实是在呼唤着自己的名字。3XzJpY
命莲立刻将她冰冷的右手握住,再不敢松开,生怕自己稍有闪失,就会令她撒手人寰。3XzJpY
“华莲,身体感觉如何了?”雅真与寅次郎一起在病榻旁坐下。3XzJpY1
“住持,我觉得自己已经快康复了,身体比被押送时有力了不少。”华莲背靠墙壁坐着,微笑着回答。3XzJpY
“善哉。那么接下来就需要讨论摆在眼前的实际问题了——你康复后决定去哪里?”3XzJpY
“不,那里已经不需要我了。”华莲将脸扭向墙壁,显然被亲人出卖是她始终不想回忆的事。3XzJpY
“那么便在金刚峰寺住下如何?寅次郎应该也早让你考虑过这条出路了,你觉得怎样?”3XzJpY
“我···我觉得还行。”华莲有点犹豫不决,但看到雅真身后的寅次郎连连点头还扮鬼脸,不由莞尔,心情顿时好了很多。3XzJpY
“你能喜欢就是好事。另外,你有姓氏吗?成为金刚峰寺的一员,总该有个全名,尤其是你这样勇敢的女孩子。”3XzJpY
“那么就由我来为你确定一个姓氏吧。一定要既有禅意,又契合你作为女孩子的身份。3XzJpY
“嗯···因为我在八幡宫中找到了你,就以八幡为姓氏吧。‘八幡华莲’,听起来很不错。”3XzJpY
“‘八幡华莲’···非常好听呀!”寅次郎连连鼓掌。3XzJpY
而华莲苍白的脸颊上亦泛起一丝血色,她久违地露出了由衷笑颜。3XzJpY
“华莲,从此以后金刚峰寺就是你的家,接下来仔细考虑考虑是否要成为我的弟子吧。”3XzJpY
“成为住持的弟子?学佛吗?”闻言华莲惊讶地睁大了双眼瞪视着雅真。不知她心中有什么考虑,雅真解释道:“不止学佛,我还可以传授你们一些别的本领。”3XzJpY
“不···不。我还是算了。”华莲惊恐地抱着被子缩进墙角,像一只受惊的小狗。这令雅真与寅次郎都不明所以,不知她在害怕什么。寅次郎沉默片刻决定劝服她:“华莲,成为住持的弟子不会吃亏的,他能够教导我们成为更强大的人,从此以后再碰到人贩子就可以惩治他们了!用自己的力量扬眉吐气,岂不很好?”3XzJpY
“不,我不想出家。”华莲如落水狗甩毛般摇头。这令寅次郎愈发不解,挠着头困惑地问道:“你在害怕啥···?住持他不会亏待我们的。如果仅仅在金刚峰寺住下,你也只能成为农民,普普通通地耕地而已。”3XzJpY
在雅真与寅次郎的双重注视下,华莲终于吞吞吐吐地说出了自己的顾虑:“我怕···我怕秃头。”3XzJpY
寅次郎第一次因为华莲的有趣而开怀大笑,笑的她赧着脸低声埋怨道:“女孩子害怕秃头什么的···很正常吧。”3XzJpY
雅真同样忍俊不禁:“尽管放心。我虽然是金刚峰寺住持,但对于这些细枝末节的规矩,不会强行要求。想留发,可以,想喝酒吃肉,尽管去,就算长大了想成家,我也乐意接受。”3XzJpY
“可是那不就···与佛法背道而驰了吗?我以前见过的僧人没有这种的。”3XzJpY
“这才是真正的佛法哦。”雅真在华莲身前蹲下,微笑地抚摸着她发硬的黑发。3XzJpY
“好好打理自己吧,你可以拥有一头秀丽长发的。届时你的存在,也会令金刚峰寺蓬荜生辉啊。”3XzJpY
“这样的话···请让我入门,住持!”华莲转忧为喜,立刻垂首向雅真行礼。3XzJpY
永远亭的夏夜清凉宁静,围墙外间或传来清脆虫声,是入睡最好的催眠曲。师兄弟三人不肯高枕而卧,都在病房外的走廊下等候治疗结果,但连日行路也使他们确实困倦,寅次郎与三郎都倚在墙角睡着了。3XzJpY
永琳轻轻拉开扇门,见瞳依然静坐在廊下没有睡去,便低声道:“瞳桑,请随我来。”3XzJpY
瞳立刻起身,随永琳走进了隔壁房间。关上扇门后,二人在房间最内侧相对坐下,永琳开门见山:“瞳桑,现在我与你的谈话是在秘密情况下进行的,因此请尽量压低声音,别让你的师弟们发觉。”3XzJpY
“那自然看你的意愿,不过我希望能得到真实消息。”3XzJpY
“如果您得到了某些不同寻常的消息,您会对本寺不利吗?”3XzJpY
“我不想介入反间的斗争,希望用和平方式解决问题。瞳桑是位通情达理的人,我恐怕会有些事需要拜托你。”3XzJpY
“师父是金刚峰寺住持,为人很和蔼可亲,对于佛法的研究颇深,对手下弟子的管束也不严格,基本上就是除了教授一些本寺流传下来的本事外,都放任我们自由发展的。”3XzJpY
“贵寺弟子除了佛法外还会得到武术方面的教导吧?”3XzJpY
“嗯,毕竟开山祖师就是当世高手,他身负的绝学被当作镇山绝技一代代流传下来。”3XzJpY
“身为僧人却要学武,然后与官家产生了冲突···这种发展不会在住持的意料之外吧?”3XzJpY
见瞳暂时没有回答,永琳继续说道:“那么我可以做出一个恶毒的猜测吗?或许你们的住持收徒的动机,与养育恶犬并无太大区别?”3XzJpY
瞳沉默片刻,沉声道:“我并不知道住持内心真正的想法。不过他对我们就像父亲一样,我认为不应当随意揣测他的好意吧。”3XzJpY
“那么换个问题,你知道住持他当时可能是如何医治幼年失血过多的华莲的吗?关于此事他应当隐藏着某个秘密才对···而且意义不容小觑。”3XzJpY
“看来确实事关重大···瞳桑,我已经隐居很多年不想介入世事,但如果你有心有余力,能否在回到金刚峰寺时,向住持打听下此事的内幕?如果他愿意透露的话。然后在下次路过时,将消息转告于我。”3XzJpY
“这事···看情况吧。住持他有自己的考虑,我未必能打探到消息。”3XzJpY
永琳点头道:“瞳桑便视情况办事吧,我不强求。在我看来你比你的二位师弟都通情达理,肯定会在心中对我的这番话做出最周全的考虑的。”3XzJpY
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瞳忽然释然一笑:“而尽管我看不见,光凭从交谈中对八意先生的了解,我也认为八意先生是位格外幽雅清丽的美人,而您的内心之美,更甚外表。”3XzJpY
永琳叹道:“这都是身为医者所需要保持的职业素养而已。我倒是好奇很久了···瞳桑的双眼怎么了?如果是眼疾,让我看看,说不定能治——”3XzJpY
“还有个问题——你说你见过那位独眼女医,那么她现在如何了?她应当是属于官家那方的吧?在你们的营救过程中她有没有出事?”3XzJpY
瞳当然知道绵月广贞是八意永琳的弟子,但按照正常人的对话逻辑来看,他需要这样发问来表现自己的不知情。他在隐藏自己能力方面一向都做的较为细心。3XzJpY
这位八意永琳确实是仁者心肠的好医师,为人高尚到了有点古板的地步,因此瞳认定即便知道了自己的弟子被卷入了纷争,永琳也极大可能会选择置身事外——毕竟她对广贞做出的事并不赞同。永琳身为隐者肯定拥有常人难以齐及的本事,不让她介入是最好的选择。不过倘若能与她保持较好的关系,将来能走的路便多了一条——瞳这样考虑。3XzJpY
“您的意思是假如以后起了冲突,想让我们对那名女医手下留情吗?”3XzJpY
“不···我不了解你们究竟是干什么的,我也无意插手。我只是认为继续这样争强斗狠下去,下次伤的更重,或许就救不过来了。”3XzJpY
“您的告诫我会向他们转告的。我本人确实同样希望能用和平手段解决争端,然而···别人的想法难以改变。”瞳耸肩表示无奈。3XzJpY
永琳轻叹道:“也是,人人都能互相理解的世界实在难以想象。瞳桑,我想找你交代的事已经全部说完了,那么现在——瞳桑想要去休息吗?还是想多聊一会?”3XzJpY
“该如何说呢···感觉八意先生与我在某些方面观念比较类似。”3XzJpY
“我很希望人与人能够互相理解,这样世间便会减少许多本可避免的争斗。如果放到我本人层面而言的话···大概天性使然,我个人不喜欢战斗。但是既然已经涉足其中,想要抽身便很难了。”3XzJpY
“你作为一个盲人,行走江湖多有不便,确实应当早点考虑抽身离开吧。”3XzJpY
“不过因为自己所牵涉到的各种社会关系,想要一走了之难以做到。”3XzJpY
“因为你是金刚峰寺大弟子的缘故吗。但我想既然瞳桑有一身本事,找个没人知晓的地方隐居起来也可以做到吧?你也说了,住持并不管束你们。”3XzJpY
“可是我有家室了,我无法真正隐居,我没法抛下家人不顾。”3XzJpY
“我不太了解你们正在做的事的内幕,不过,算是已经与官府结下梁子了?手上沾过血吗?”3XzJpY
“杀过官府的人,就一次。那是个小兵,跑腿执勤的护卫人员,仅此而已。原因···也很微不足道。然而他的尸体望着我死不瞑目的神情,令我之后的很多个夜晚都难以入睡。那是个青年人,我想他应该也有家室了,失去了一家之主后,他的妻儿该会过着怎样艰辛的生活···他本人也还年青,肯定是不想死的。被卷入两股势力的争斗后,这种下层人员的生命就像草木般容易摧折。这件事让我触动很深,从那以后我没有再杀过人。”3XzJpY
“说到底,你们究竟在为了什么而与官家抗争呢?只要斗争停歇,你就不用再为这种事焦虑了。”3XzJpY
“我也不想介入,不过住持多年间目睹过官家对平民百姓的欺压,觉得自己和弟子们都有必要做些什么···寅次郎华莲三郎他们幼年,也都是因为关东饥荒,官府征粮,才被卖给人贩子的。他们对于官家的行径有发自内心的痛恨。这种矛盾是难以调和的···仇恨的种子一旦种下,便生根发芽,难以刨除。我希望人们能够互相理解,但我所能做到的,只有在自己双手所能触及的范围之内尽量减少伤亡。但我生怕迟早有一天,矛盾会激化到我无法调和的地步···”3XzJpY
“嗯。八意先生非常睿智,肯定能为我指点一条明路吧?或者至少,让我得到灵感。”3XzJpY
“将我当成人生导师之类的角色了吗···”永琳笑叹道,“可我连自己的人生都还没琢磨明白啊。”3XzJpY
“瞳桑所在意的,就是自己的家人可能会在将来日渐激烈的斗争中被牵连吧?那你所要做的就是从两方中选择胜算更大的一边站呀?”3XzJpY
“可是这样不就代表着我···可能要背叛师门?我不能做这种事。”3XzJpY
“瞳桑,不知我的看法是否有失武断——你拥有着比常人更多的良知,并时常被其困扰。良知是难能可贵的,但也是想要谋事成事时可以抛弃的。在乱世之中人很多时候是生不由己的,有时为了尽量保全自己的利益,做出一些违心之举实属人之常情,这并不代表你就变得卑鄙无耻了。不,该说即便卑鄙无耻,又有谁会在意呢···”3XzJpY
“确实不存在着一条能够两全其美的路吗。”瞳喟然长叹。3XzJpY
“不,我相信世界上是有奇迹存在的,不过,需要你努力去寻找。当然,如果你肯把对自己的要求降低一些的话,很多羊肠小道都会变为通衢的。总而言之,看你自己的决定。瞳桑是聪明人,一定能够根据实际情况做出最稳妥的决定。当然,我并非有意教唆你行不忠不义之事的意思,我只是认为,你好像为自己考虑的太少了。”3XzJpY
“另外呢,回到刚才的话题。在乱世中为了保全自己,做出一些违心之举确实是人之常情,然而——”3XzJpY
“这时仍能恪守情操之人,会令我八意永琳也赞叹不已。”3XzJpY
命莲忽然发觉自己身处于一片朦胧雾气之中。白茫茫的水汽从地面升腾,在空中翻转弥散,化作无数个大大小小的漩涡。脚底一片冰凉,他低头望去,发现自己正赤足站在一片刚刚没过脚掌的浅水中。3XzJpY
我究竟为何会出现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我不是应当在某个更像病房的处所才对么···3XzJpY
命莲脑海中闪过这样的念头,但一时之间也想不起自己理应在哪里,便决定先四处走动,观察形势。3XzJpY
说起来···这附近的景致还真是格外幽雅朦胧。乳白色的雾气在五指间来回流动,一丈之外便再难看清道路;命莲只能踩着透心凉的池水,漫无目的地前行,寻找上岸的道路。3XzJpY
池水在身前散开箭簇般的波纹。命莲放眼远望,企图让视线穿透浓郁雾气找到出路,不知不觉间脚下却触碰到了什么柔软之物。低头一看,发现一朵洁白无暇的莲花正盛放在池水中。3XzJpY
命莲感到十分惊喜,毕竟如此硕大饱满的花朵,在印象中真的极为罕见。名字中带着莲字,命莲从小对莲花都有着超乎百花的好感,他立刻蹲下身去,细细打量。3XzJpY
花瓣白皙中透着微粉,饱满柔嫩,花心里纤长的金色花蕊上满是雾气凝结成的露水。3XzJpY
当真美不胜收。命莲心下连连赞叹之余,不由产生了将其摘下,带回家中装饰把玩的想法。他将手伸到花茎底部,稍微尝试其根须对地面的抓合力,发觉其立足不稳,只需多用点力便能连根拔起。但当他合紧虎口,打算发力时,心中忽然又动摇了。3XzJpY
虽然这朵白莲无比清丽,但还是将它留在这片清池中继续绽放才好吧?倘若流连于其美色,等离开这片弥漫着雾气的沼泽之后,有缘可以再回来细细观赏。这样想着的命莲便立刻松手,打算再看片刻便离开。然而不知是否因为适才的拨弄,白莲竟然无风自摇,并且幅度出奇之大。这灵异的一幕令命莲心下疑惑,以为它拥有知觉,驻足观看,忽然发现脚下的泥水都在向白莲根部汇聚,黑糊糊的泥浆竟然将自己的颜色注入它体内,素雅清丽的白莲正被迅速染黑。3XzJpY
绝不能让这株造化偏爱之物失去其天然美丽的模样···命莲慌忙蹲下身去,握住花茎想要将其从泥水中拽出,然而污泥好似无底深渊般将他的手牢牢吸住,任命莲如何运劲也无法挣脱。3XzJp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