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笼中鸟 其十

  命莲懵懵懂懂地跟随两位阴阳部前辈离开刑部,直至彻底离开了刑部位处的街区,方才发话:“二位,我到现在都不太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我被关进地牢后才过了一个夜晚吧?甚至连提审的程序还没走,为何就无罪释放了?”3XzJpZ

  贺茂保宪笑而不语,安倍晴明则故作神秘:“你也是个聪明人,不妨先猜猜?”3XzJpZ

  “难道真是看重我的能力,认为我是值得培养的人才吗?”3XzJpZ

  “嗯···有这方面的原因。当然,你的性格我们了解,知道你在大是大非上绝不会含糊,所以赦免你是没错的。”3XzJpZ

  “实在感谢前辈们的信任,在下无以为报。”3XzJpZ

  “都是同僚,说话不必见外。还有话等到六条院府再说吧。”3XzJpZ

  “啊···是。”命莲立刻闭上了嘴。3XzJpZ

  尽管受到了两位前辈的关照,感受到了组织的温暖,命莲心下仍然有些忐忑难安。困扰了他许多天的难题就这样迎刃而解了?预想中会遭遇的严刑拷打完全没有出场机会?这难道便是上天对他忠诚心的奖赏吗?这样一想,命莲顿觉天道好善,诚不虚妄。3XzJpZ

  终于一行人来到了六条院府;刚踏入庭院大门,正厅里便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脚步声;之后三张熟悉的面孔便一同出现在了命莲面前。3XzJpZ

  “哟,命莲你这小子,好像还蛮有精神嘛!”贺茂忠行捻须乐呵呵地说道。3XzJpZ

  “看来没受什么委屈···不过好在我请晴明帮了忙,否则你还得在牢里多呆上些时日。”3XzJpZ

  东风谷莲子则干脆像一只见到久出归来的主人的土狗般三步并一步赶到命莲身边,没有说话,先瞪着大眼睛绕命莲周身转了两圈看了个遍;命莲被看的心里发毛,尴尬问道:“在找什么?”3XzJpZ

  莲子观察完毕,在命莲面前站好,心满意足:“看来是平安无事,太好了。”3XzJpZ

  “这种事直接问不就好了吗?”命莲挠头尬笑。3XzJpZ

  “不一样。我清楚你的为人,就算受了伤也会掩饰不说,所以比起你说的话,我更相信自己的眼睛。”3XzJpZ

  命莲正为这些老友对自己的由衷关心而感动时,贺茂忠行拍手朗声道:“好了好了,有什么话都进去坐下慢慢说。命莲他也够幸苦了,需要好好休息才是。等茶水点心都一并摆上,再让他讲述自己数月间的精彩见闻也不迟。”3XzJpZ

  命莲被贺茂忠行热情地拽进正厅中去;这位老人的热情关照令他非常感动,但心下也略有一丝不安——这种场合凉子桑理应不可能缺席,但她也未曾在刑部露面——难道说?3XzJpZ

  沐浴更衣完毕,命莲来到了院落中摆好的宴席间坐下;点心茶水皆已设下,五位同僚在周围坐下,似乎等候多时。或许这是一场手段温和的内部审讯?不过总比那阴森压抑的刑部地牢好很多。3XzJpZ

  “你那时是执行任务途中与凉子金时他们失散了吧?那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老夫非常好奇。你究竟是怎么做到把那阿修罗一路押送到小广贞手里的?”3XzJpZ

  “那个···我想首先知道凉子桑她怎么样了?”3XzJpZ

  命莲提出这个问题时,抬眼观察,只见众人皆神色一黯,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四季夫妻对命莲都是恩情深重的前辈与同僚,他们家庭的传奇性与特殊情况也成为命莲了解后时常挂念的事。带着失忆的华莲仿徨终日,于黑白的交界线上逡巡时,正因想起加入八部的初心,那时正则对自己的大恩,命莲才能收住差点踏出了关键一步的脚。正则死后,这个被悲剧色彩笼罩的家庭已经缺失了一半,倘若凉子桑再有所不测——3XzJpZ

  “她究竟怎么了?”3XzJpZ

  源博雅叹道:“她···在那次任务中失去了记忆,至今也未曾恢复,不过万幸的是她几乎没有受外伤。谁也不知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试过各种方法让她恢复记忆,却无一奏效,因此至今她仍然没能回到工作岗位,一直在家休养。”3XzJpZ

  可怜的小映姬,父亲殉职,母亲又失忆,她所余唯一的亲人只剩爷爷光国了?这对于十三岁女孩而言是多么沉重的打击?命莲不由感叹命运的残酷。不过如果她仅仅只是失忆——还是有机会恢复正常的,华莲就是活生生的例子。3XzJpZ

  “人还在就太好了。有机会能带我去看望她吗?”3XzJpZ

  “那是自然,没准你也能帮助她恢复记忆呢。”源博雅连连点头。3XzJpZ

  于是命莲就将自己与凉子结伴夜探四天王寺之后发生的事和盘托出,一直到将华莲转交到绵月广贞手中,第一段故事告一段落;自然他省去了一些不重要的细节,例如华莲被喂药,以及稻荷大社与狐仙的邂逅;命莲说出了自己当时的苦恼,让他的讲述显得更为真实,毕竟幽幽子与广贞都能出面作证。3XzJpZ

  “没想到你孤身一人竟然完成了这么多令人敬佩的事,将通缉要犯捉拿归案,这可是能记作头等功,加官进爵的。克服了外界阻碍与心魔走到这一步,实属难能可贵。命莲,你在这次任务中成长很多呀。”贺茂保宪是位厚道前辈,不吝赞赏之词。3XzJpZ

  “倒不如说他天性忠厚老实,会有这种作为是情理之中,水到渠成的事。”莲子也在一旁给命莲脸上贴金。3XzJpZ

  命莲闻言尴尬地挠着脸颊:“在下···只是做了那种情况下该做的事而已,并无太多值得赞扬之处。”3XzJpZ

  “那么你回到比睿山待命后,为何又无故消失了?金时他们回京城禀报四天王寺任务进度时我就得到了命令,去东南方向搜寻你的下落,一直未有消息,去探望幽幽子时却得知了你曾经留宿盛持寺的情报,接下来便得到了广贞姐的报信,于是赶回比睿山想要找到你,而你却在我到达的前一天消失了。不久我又得到了竹生岛遭遇入侵的消息,这两件事发生的时间点如此巧合,令人难免会怀疑其中存在某种联系。我与慈惠大师等人商议后将消息传回京城,并重新开始搜查工作;我们都很为你担忧,以为你遭遇不测了,但客观上来说确实存在你与敌人有某种关联的可能,并且之后你平安归来为这种猜想增加了几分可信度。我们都希望你能回到八部的集体中来,但流程之类还是得走的。你的人品是值得信赖的,我们只想知道发生了什么。”3XzJpZ

  “那天我被一名陌生男子找上门来,他还带着一名高大男子,两人对我实施了不知什么邪术,让我昏睡过去。醒来时便发现自己身处陌生的乡野之中,身体非常虚弱,多亏找到了一座村庄,得到村人的救济才逐渐恢复了力气,总算能够一路回到比睿山。”3XzJpZ

  “也就是说,被劫持了吗···”源博雅皱眉陷入沉思,“不过这种行为目的何在?他们将你带走肯定是想利用你达成某种目的吧?你说你醒来时身体非常虚弱,没准他们已经对你动了某种手脚。”3XzJpZ

  “我想他们可能是从我身上抽血了。醒来时手臂内侧有一个肿块,应当是他们趁我昏迷时对我做了什么所留下的证据。加上我当时头晕目眩,身体非常虚弱,多半是被人抽了血。”3XzJpZ

  “那两个人的相貌能描述下吗?”3XzJpZ

  “一人中等个头,用纱布蒙住了双眼,另一人身材高大,戴着半边面具,总之,外表都很有特点。”3XzJpZ

  “那蒙眼人脸上有什么特征没?”3XzJpZ

  “我记得有两道泪痕一样的印记,但说不清那是天生胎记还是画上去的。”3XzJpZ

  命莲此言一出,博雅与晴明眼神相交,似乎都明白了什么。博雅接话道:“这么说来,劫走阿修罗的与劫持你的都是同一伙人。他们故意让你昏迷,肯定是因为如果你还清醒,就会得知他们的某些秘密,但问题是最稳妥的方法是将你直接杀死,为何还要留你性命呢?”3XzJpZ

  命莲自然是知道其中原因的,但为了不让自己这个故事露出破绽,他选择保持沉默。3XzJpZ

  “根据安纲和广贞姐的说法,那名劫走阿修罗的敌人应当就是你所见到的脸颊上有泪痕的男子。此人战力高超,足智多谋,又拥有几乎是难以限制的特殊能力。但此人似乎不热衷争斗,在劫人的战斗中保留了余地。你能够留得性命,或许正与此人的存在有关系。”3XzJpZ

  “这种强大的敌人理应早就引起了八部的注意才对吧?”3XzJpZ

  “不,这真是他第一次出现在八部的视线之中。可能根据性格,他本来也不想与八部发生正面冲突,但阿修罗对于敌方确实过于重要,因此才会出动幕后高层亲自援救。安纲与广贞已经极力阻止他了,但还是被他重伤逃走。鉴于他表现出来的实力与理应拥有的身份地位,我们决定将他在通缉名单上列为第三,‘夜叉’。3XzJpZ

  “不过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倘若敌营里全是阿修罗那般残暴不仁之人,命莲你恐怕已经死无全尸了。”源博雅总结道。3XzJpZ

  “是啊,我还挺幸运的···”命莲露出了非哭非笑的尴尬神情来。3XzJpZ

  命莲只觉心脏快崩开肋骨,从胸膛中跃出了。这是他进入八部以来,第一次故意编造谎言,欺骗同僚。以往他也隐瞒过与华莲有关的部分情报,但那无法与如今的编造谎言相比。命莲清楚自己目前的所作所为,毫无疑问是欺骗;说出这番话就代表他已经迈出了玩忽职守的关键一步。八部同僚们的信任与恩情,都在被他虚伪背德的情感所挥霍与践踏。3XzJpZ

  这是对命莲无解的心理困境。他天性懦弱善良,不喜欢看到人类的争斗,然而争斗不可能平息,他也没有信心与决心去改变现状,于是只能退而求其次,只要能让身边的朋友们远离争斗,对他而言就是一种宽慰;换言之,只要争斗不由自己引导,不发生在自己视野可及的范围内,命莲便能勉强将其视作未曾发生过的事,这样能够减轻良心受到的折磨。不,命莲已经说不清自己所坚持的准则,是否能被称作良心了——他这么做只是为了让自己舒心,于大节必然是有亏的。3XzJpZ

  但是谎言一旦说出口便骑虎难下,命莲目前也只能静静等待事态变化。3XzJpZ

  一直沉默静听的安倍晴明忽然发话了:“命莲,有一件事需要你知晓。你能够脱离监狱,不走正常的审讯流程,是有条件的。”3XzJpZ

  命莲早就好奇自己为何能免于牢狱之灾了:“请问是怎样的条件?”3XzJpZ

  “昨天博雅将你移交到刑部省后,向我转告了此事。商议之后我们决定设法让你尽早离开刑部,毕竟那种地牢不是你应当久留的地方,于是便动用了关系,为你求得了赦免令,这样便能让高明放人了。”3XzJpZ

  “赦免令?晴明桑是说这件事惊动了天皇陛下吗?”命莲闻言大惊。3XzJpZ

  晴明饮下一杯清酒,不动声色:“只是凭借阴阳寮在京中的地位,请天皇陛下帮了一个小忙而已。具体细节目前不便透露,不过也有条件——就是从此你被划归阴阳部管辖下,由我负责。”3XzJpZ

  “平级调动吗···?不过既然在八部之内,属于哪个部门都可以。”3XzJpZ

  “虽然命莲你年纪比我大,但入部时间晚,从此以后就得叫我一声师姐了。”莲子倒是颇为乐观,得意洋洋地冲命莲晃着手指。3XzJpZ

  “我可没有说过要收他为徒啊。”安倍晴明不动声色地泼徒弟冷水。3XzJpZ

  “他很聪明的,如果有师父传授阴阳术,肯定能快速掌握,成为很有前途的年轻阴阳师。”3XzJpZ

  见晴明不置可否,莲子立刻按住他肩头前后摇晃,央求道:“师父,你就行行好收他入门吧?我也想多个老实巴交的师弟欺负。”3XzJpZ

  “就这点出息。”晴明埋汰这位古灵精怪的徒弟一句,随即转向命莲:“另外,你目前仍然处于重点观察人员。这意味着在两个月中你必须谨言慎行,倘若被抓住了把柄,等待你的就是正规囚徒关押与提审程序了。”3XzJpZ

  “就是在这段时间内必须不能犯错了?”3XzJpZ

  “不仅不能犯错,更不能与敌人产生任何可能引起误会的瓜葛才行。”3XzJpZ

  “可是身为八部之人,总得出外执行任务吧?届时难免与敌人发生接触和摩擦。我当然不会做出什么渎职之举,就怕扯上不清不白的事——”3XzJpZ

  渎职之举其实早就做过很多次了,这点命莲心知肚明,尽管说出这句话时心下惴惴不安,但假以时日,多半就会习惯了吧?命莲也不确信自己与华莲等人的关系是否会在未来的某个时间点集中爆发,让自己彻底无法在八部生存下去,不过他决定将命运交付时间摆布。3XzJpZ

  “所以你就先跟在我身边,成为阴阳部的一员,平时留在京城做事就好了。暂时组织上应当不会安排你执行外出任务了,即便有,我也会设法帮你回避。尽管放心就好了,命莲。”3XzJpZ

  晴明说出这番话时神情淡然自若,命莲却分外感激,同时心下愈发惭愧。晴明给了他充分的关照,他却心怀鬼胎,这毫无疑问极大的辜负了晴明的信任。但命莲此刻还能怎么做呢?3XzJpZ

  “真的万分感激。”命莲深鞠一躬。3XzJpZ

  莲子欢欣鼓舞,与忠行击掌相庆,保宪则喜形于色,连连饮酒,源博雅干脆一抖折扇,自顾自地吟诵起了和歌;命莲只觉自己仿佛找回了数月前初来六条院府时那段心无顾忌的欢乐时光,但凉子与赖光不在,自己的心境又发生了巨大变化,感慨物是人非之时,耳边又传来源博雅的吟诵声:3XzJpZ

  “莲叶素心真,污泥不染尘。3XzJpZ

  露珠作白玉,何故也欺人。”3XzJpZ

  莲叶素心真,污泥不染尘吗···我已经,配不上这样的赞誉了呀。3XzJpZ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