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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之婚嫁 其七

  如今我究竟该怎么做才好?将她带到御医处求治吗?但是箱子又说了自己的症状并非疾病,医术能起效吗?还是在此为她先设法治疗?可我又能为她做什么?3XzJpZ

  命莲心下忽然产生了另一种念头。3XzJpZ

  或许这对她而言只是发病常态而已。等芦屋道满归来自然会令她恢复原状。芦屋道满早上才在莲台野出现过,说明他就在京城附近,但却不来探望下箱子的情况吗?据箱子说他已经十天没来过,难不成——他已经下定主意,要将箱子抛弃了吗?3XzJpZ

  倘若芦屋道满拥有某种能够医治箱子怪病的解药,他将箱子遗弃的行为就无异于杀害。命莲心下一凉,他无法想象有人能做出收留再遗弃箱子这种可怜可爱少女的行为。要不就从一开始与她撇清关系,要不就对她负责到底,半道而弃又算什么?那不就与···3XzJpZ

  与我当时对华莲做的无异了吗···3XzJpZ

  命莲回忆起了数月前自己与华莲那段刻骨铭心的相处。那段记忆虽然充满了奔波,疲倦,纠结与慌张,甚至与连绵阴雨,泥泞的道路,辘辘饥肠联系在一起,但又是命莲过去二十年人生中最难忘,最美好的经历。这段经历的收尾却无比惨淡,令命莲至今如鲠在喉——倘若当天在信贵山,他能够抛下华莲独自离开,便不会牵连那么多人受伤。因此后来得知华莲恢复记忆时他反倒如释重负,即便此时的华莲已经对他恨之入骨。3XzJpZ

  帮人帮到底,送佛上西天,即便不愿为善,做到这种程度在命莲心中也是理所应当的。3XzJpZ

  命莲再次摇动箱子的肩膀,低声唤道:“箱子,还好吗?只是睡着的话就醒过来!”3XzJpZ

  如命莲所预料,箱子仍然无法苏醒,看来确实是发病了无疑。命莲虽然不通医术,至少也看过听闻望切,便将手指搭上箱子掌根,试图观察她的脉搏。这一搭脉,却别有发现。命莲发觉,箱子的经脉并不似寻常人般狭窄难行,似乎是经过某种“力”开拓过的。命莲修行过天台宗绝学“念力”,对经脉有所了解。念力存在人体之内,于经脉之中循环运转,随着个人修行积累总量增多,会将经脉拓宽,就像行人多处自然会产生大路一般。箱子体内无疑是有着某种力存在的,至于其如今为何干涸,经脉空虚,命莲就无法得知了。不过既然知道了这一点,那么干脆尝试着向她体内注入念力试试看?3XzJpZ

  这本非难事。命莲向箱子干涸的经脉中注入念力,见效极快,他感知到那股念力顺着身体运行一周后,再度经过掌根,但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通过手指的接触,反过来干涉命莲,令他体内的念力开始了某种难以言状的“变化”。命莲说不清这种变化古怪在何处,他只觉自己的念力似乎变得充满活力,令原本昏昏欲睡的精神为之一振。3XzJpZ

  似乎并不是什么坏的变化,总之继续吧。3XzJpZ

  过了片刻箱子手指开始活动,梦话也停止了;紧接着她睁开双眼,看见命莲时却吃了一惊。3XzJpZ

  “道满大人呢?怎么是你?”3XzJpZ

  “芦屋道满他并没有来。”3XzJpZ

  “只有道满大人能让我醒来,别人没法做到的。”箱子尝试坐起,身体却仍然十分虚弱,只能平躺着与命莲交流。3XzJpZ

  “真的是我。我也不清楚自己是如何做到的,不过看你刚才发病的样子,真是有点吓到我了。”命莲挠头笑道。3XzJpZ

  箱子视线一转,见命莲握着自己的手腕,神色大变,如被蛇咬般使劲甩脱,用仅余的力气挪动身体,远离命莲。她的举动令命莲惊讶同时有些失望,问道:“我在为你治疗啊,为何要拒绝?”3XzJpZ

  “真的十分感谢你的好意,但请不要再帮助我了!我的病只有道满大人能治,你贸然介入的话,会遭殃的···”3XzJpZ

  “为何?”命莲深感不解。3XzJpZ

  “我也说不清···但我说的都是实话。请离开这里吧···别担心我了。我会好好的。”3XzJpZ

  “可是我觉得那位道满大人,可能已经打定主意将你遗弃了。”3XzJpZ

  “不可能···箱子是道满大人非常重要的下属,并非可以随意抛弃之人···”3XzJpZ

  “可是他放任你在这里发病不管不顾···”3XzJpZ

  “道满大人只是碰巧有很多事要办而已。他或许出了远门,我只需要等待他回来就好···”3XzJpZ

  “今早我还在京城北边见过他。他一脸清闲,并不像有要事缠身的样子。”3XzJpZ

  “他过一会就会回来了,肯定是这样的···请你离开吧,别插手我的事,否则你真会后悔的。”3XzJpZ

  箱子说到这里忽然双目失神,整个人如丢了魂魄一般瘫软下来,再度陷入昏迷。命莲也就握住她的手腕,继续注入念力。3XzJpZ

  不久箱子再度醒转,睁眼看见命莲时她连连摇头,低声道:“求求你走吧。倘若被道满大人撞见,他不会放过你的。”3XzJpZ

  “芦屋道满与你究竟是什么关系,难道——”命莲心中突然产生了某种可怕的联想,倘若那是事实,命莲倒真有将道满扭送到刑部省的冲动。3XzJpZ

  “不,道满大人是我的恩人。这件事你真的不宜插手太多,听我的话,走吧···”3XzJpZ

  她执着的态度令命莲将信将疑。命莲斟酌片刻,站起身来正色道:“那么我今天先走了,以后还会来探望你的。届时那芦屋道满倘若真的不再出现,我想有必要为你安排新的出路才是。”3XzJpZ

  “你快走吧。”箱子只是蜷缩在墙角,重复着同样的说辞。3XzJpZ

  这孩子是被芦屋道满彻底洗了脑吗···?命莲心下一阵叹息,取出那最后五枚延喜通宝放在了她栖身的箱子中,转身便离开了仓库。3XzJpZ

  回到阴阳寮的住处时,已是夜深人静。命莲躺下后回想这次歌舞伎町之行的所见所闻,心情颇为沉重。芦屋道满与箱子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既然箱子的家乡在遥远的东方,他为何要携带一位未成年小女孩千里迢迢来京都?箱子对他如此死心塌地,刻意回护,自然是因为她的怪病只有芦屋道满能治,但当命莲展现自己也能施以援手的能力后,她为何反倒要拒绝?她所说的遭殃又指什么?会变得像她一样怪病缠身?3XzJpZ

  这些问题萦绕在命莲脑海之间,令他百思不得其解。他决定第二天私下找晴明汇报此事,然后便沉入了深眠中。3XzJpZ

  命莲发现自己赤脚行走于溪流之中,溪水没过脚掌,清凉宜人。小溪两岸是郁郁葱葱的树木,森林深处环境幽雅,美景令人迷醉。命莲也就顺着溪水,一路前行,想知道溪流的尽头究竟有什么。3XzJpZ

  然而忽然他感到脚底如有万箭穿刺,剧痛难耐;低头一看发现溪水不知在何时竟然变化成了岩浆;命莲慌忙想逃上岸,惊觉小溪也拓宽成了一片翻滚着熔岩的海洋,无边无际。祸不单行,就连天上也下起了流星火雨,狂暴地袭击命莲,令他全身火烧火燎,剧痛难耐。3XzJpZ

  这是梦境吧?那么请快点让我醒来——命莲如此祈愿着。3XzJpZ

  熔岩海洋忽然摇身一变,化作了千里冰原,极风咆哮,暴雪如雹。苦寒侵体,命莲只能蜷缩身体,抱紧膝盖,想起码留住一点温暖,然而严寒无孔不入,命莲只觉有千百把冰锥在同时刺入自己的毛孔。3XzJpZ

  冰原忽然又变,命莲脚下一沉,竟然落入深海之中。冰冷的海水瞬间灌入他口中,直通气管,令他瞬间窒息。命莲勉强掐住喉管屏住呼吸,然而空气在一点一点耗尽,绝望的窒息感令他如坠地狱,永世不得超生。3XzJpZ

  我究竟还要沉在这冰海深处多久?为什么哪怕挥动手足也无法上浮半寸?3XzJpZ

  这究竟是真实还是虚幻?如果仅仅是梦境,为何我还没有惊醒?3XzJpZ

  命莲不清楚自己在冰冷的海底沉尸了多久,终于窒息感缓解了,身体也被一阵巨力推动上浮,瞬间升出水面,新鲜空气入喉,令他精神一振,而下一刻,他就恢复了直觉,睁开双眼。3XzJpZ

  “醒了吗。”熟悉的语声响起。3XzJpZ

  命莲慌忙坐起,只见晴明正关切地看着自己。此处是命莲在阴阳寮的住所,一个小房间,扇门紧闭,室内没有其他人在。命莲再一观察,从透入室内的阳光角度来看,自己毫无疑问是错过了上班时间;竟然闹到晴明亲自上门查看情况,这可是入职以来最重大的一次失误。3XzJpZ

  “晴明桑,非常抱歉,我睡过了!”3XzJpZ

  命莲土下座向晴明下跪致歉,却被晴明轻轻扶起。3XzJpZ

  “这不是你的过错。不过希望你如实告诉我,昨晚去了哪里?”3XzJpZ

  命莲将昨晚的行踪一五一十告诉了晴明。晴明思索片刻便点头道:“这是一条很有价值的线索。命莲,你在阴阳寮的工作暂时停止,去我家中住着。”3XzJpZ

  “晴明桑要追查箱子的下落吗?”3XzJpZ

  “嗯。必须将她这种重要证人保护起来。命莲,立刻做好准备,我们马上就走。”3XzJpZ

  直觉告诉命莲自己昨晚一番心血来潮的举动或许真的立了大功,然而昨夜如此漫长真实难熬的噩梦也是他始料未及的。莫非自己无意之间···已经罹患了与箱子相同的怪病?3XzJpZ

  这个想法如此令人惧怕,以至于命莲一时之间都不敢再深思,匆匆穿上衣服便随晴明出发了。3XzJpZ

  “紫大人曾经有过孩子吗?”3XzJpZ

  “蓝为什么要这样问呢。”3XzJpZ

  “紫大人很少提及自己的过往,不过我想,像您这样美貌的奇女子,以往肯定被许多人追求过吧?或许还经历过婚姻——因此我有点好奇。”3XzJpZ

  八云蓝正平躺在紫的膝枕上,享受着她轻柔的**。狐犬同源,蓝被这样一位主人驯化久了,更多时候都没有身为狐狸的自觉——平躺承欢这种事,她习以为常。3XzJpZ

  “我是真正意义的妖怪,没有经历过人类的婚姻。蓝,你便是我的第一个孩子。”3XzJpZ

  “毕竟只是您捡来的而已啊。再说相遇时我也是只老狐狸了,被您称为孩子,还真有点古怪的感觉···”3XzJpZ

  “那么你呢?你说自己曾经在两个国家坐到了王后的位置,应当拥有过自己的孩子吧?”3XzJpZ

  “没有。那时的我不过是条贪图享乐与玩弄人心的坏狐狸而已,另外人类和狐狸也无法生子吧。”3XzJpZ

  “同理我也只有领养一途。不过即便血缘上没有关系,若双方能真正投入感情,亲子关系也可以成立。另外,蓝。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其实与普通人类女性是没有本质区别的。”3XzJpZ

  “还是留在紫大人身边最好,我不想再卷入与男性的感情纠葛之中了。”3XzJpZ

  在天竺和殷商的两段失败婚姻令蓝心灰意冷,八云紫无疑是她最好的归宿,然而若说不想生儿育女,倒也是假的。八云蓝非常希望能得到一个孩子,并给予其无微不至的母爱。3XzJpZ

  紫却忽然摇了摇头。3XzJpZ

  “然而蓝,你听说过吗···3XzJpZ

  “为人父母,是不需要考试的。”3XzJpZ

  “紫大人的意思是···?”3XzJpZ

  “倘若你拥有了孩子,你觉得你该为他提供什么呢?”3XzJpZ

  “我想想——吃,穿,住,玩。我便是身为母亲理所应当的责任吧。”3XzJpZ

  “除此之外呢?”3XzJpZ

  “请紫大人明示。”3XzJpZ

  “你应当也知道人类母亲如何抚养小孩吧?”3XzJpZ

  “您是说···教育?我觉得我应该不会抚养人类孩童吧。倘若我收留了一只小妖怪并养育它,我多半会将它一直留在身边,寸步不离!”3XzJpZ

  谈起自己的愿望时蓝显得格外兴奋,母性都快溢出来了。3XzJpZ

  “你我都是长生种,自然可以长久相伴。但天有不测,万一我忽然消失,你也得自己生活下去,你的孩子也是同理。一直将孩子像宝贝般捧在手心里可无法令其成长。3XzJpZ

  “你也对自己以往在人间的经历感到失望与悔憾,那是因为以往的你,并没有作为人类的意识与行为准则。作为天狐你当然可以一直与我相伴,远离尘世,但蓝,我想让你明白——3XzJpZ

  “人类并不全是尔虞我诈的生物。你真心对待他们,他们也会回报你以真心。3XzJpZ

  蓝从睡梦中惊醒。清晨时分,山风呼号着灌入室内,寒意彻骨。纵然睡意未消,蓝却立刻坐起身来,望着手心,努力回忆梦境的内容。3XzJpZ

  紫大人不辞而别已经二十年了。在这期间蓝一直独居于稻荷大社,打扫,接待,砍柴,挑水,下厨——像一名最普通的人类妇女一般。她当然记得自己是只天狐,本可以像在天竺和殷商时那样扰乱人间,但她却选择了平淡的生活。3XzJpZ1

  大概是紫以往的教诲已经刻在了她心上吧。既然生活在人间,不妨遵循人类的观念与道德。3XzJpZ

  ——这样八云紫大人有朝一日归来时,也会为我的自制而感到高兴吧?3XzJpZ

  ——不知为何会突然梦到紫大人关于教育的言论,难道说昨天在森林中见到的那对白狐亲子令我的母性苏醒了?这些年的独居生活实在有些寂寞,或许我也该考虑找个人做伴了。3XzJpZ

  蓝披衣起身。潜意识中,她很想找到白狐亲子,去亲手抚摸那只小小的白毛球。倘若自己身边也能有只嗷嗷待哺的小狐狸,蓝觉得自己一定会幸福到爆炸——当然想归想,她肯定不会夺走别人的孩子。3XzJpZ

  蓝重走昨天的路。清晨林间道路湿滑,但蓝没有放慢脚步,她想要将小狐狸捂在双掌间反复揉搓的欲望已经无法抑制——不过,当然得取得狐狸妈妈的许可。3XzJpZ

  奔走到半途,蓝忽然听到一阵咿咿呀呀的叫声,低沉而尖锐,几乎瞬间穿透了她的耳膜。这是小狐狸代表恐惧紧张情绪的叫声,难道它遭遇危险了?蓝的心脏瞬间蹦到了嗓眼,她循声望去,只见昨天见过的那只白狐幼崽从路边的小树丛中蹿出,直奔自己足下,发了疯似的叫喊。3XzJpZ

  难道它的母亲出事了···?3XzJpZ

  小狐狸转而向灌木深处跑去,蓝也就紧随其后,待她一路穿越枝叶阻挡后,看到了她潜意识已经猜到的情景。3XzJpZ

  只见一条蟒蛇攀附在枝头,扭曲成螺旋状,而那白狐母亲被其在身躯中间挤压,生死未卜。3XzJpZ

  一天未见竟然出了这种事吗···?蓝生怕小狐狸失去母亲,立刻施展法术,令那蟒蛇失力从树上掉落,像麻绳般无法动弹,顺手接住白狐母亲,将其平放在地面。3XzJpZ

  母狐毫无疑问已经死去了,这是蓝稍作观察便得出的结论。那小狐狸在母亲身旁徘徊,用嘴轻拱母亲的脸颊,舔舐它的眼睑,发出呜咽低沉的叫声。3XzJpZ

  小狐狸还不肯相信母亲已经丧命的事实,伏在它遗体旁悲鸣不止。目睹同类的生离死别,蓝甚是自责,只能蹲下身去,轻抚小狐狸的皮毛。3XzJpZ

  如果我能早点醒来,如果我能在路上再快上几步,如果我拥有起死回生的法术,如果昨天我能够提醒它们远离此地,今日的悲剧或许就不会发生了···3XzJpZ

  一时之间蓝心中浮现出许许多多自责的念头,尽管她也知道这原本是自然界再常见不过的事。3XzJpZ

  那小狐狸忽然转到瘫痪的蟒蛇身旁,凶狠撕咬;然而蟒蛇体表被坚硬的鳞片覆盖,它幼小的口齿难以奏效,尝试片刻后便跑到蓝脚下,直视她的双眼发出悲鸣声。3XzJpZ

  复仇···吗?3XzJpZ

  蓝听懂了它的意思:这只小狐狸想要杀死蟒蛇替母亲报仇,但自己的力量难以做到,便求助于蓝。蓝能够理解它的心境,但她心中,出乎意料的没有帮忙的意愿。3XzJpZ

  这在自然界是再正常不过的场景,既然狐狸一家能以蛇蛋为食,那么蟒蛇捕杀母狐也是理所应当之事,蓝认为自己断然没有插手此事,处死蟒蛇的权力。3XzJpZ

  奇怪···该说是紫大人的教诲与多年独居清修的成效吗?我竟然并没有为同类伸冤雪恨的冲动。3XzJpZ

  蓝再施法术,令蟒蛇恢复生机;它或许意识到了蓝的威严,便抛下母狐的尸体,径自游入了森林深处。小白狐疯狂嘶吼,想要追上去扭打,却被蓝一把抱起,捂在怀中。3XzJpZ

  “既往不咎,你从此就跟我生活吧。”蓝轻抚它柔顺的白毛,低声道。3XzJpZ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