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古老的觉醒
堪堪擦过的枪尖在小巧的圆盾上留下了一道不可磨灭的疤痕，那破开的金属上宛若血液一般蒸腾着赤色的斗气。3XzJmQ
荆棘的刺枪勾开了红发青年肩头的布料，他却只是弓下了身子、手腕猛地发力，将那横扫了过来的赤色枪杆一把推开。3XzJmQ
荡开的、森寒的空气压抑住了呼吸，脸颊被劲风压得生疼，有着火焰一般红发的青年不由得借着力后退了两步。3XzJmQ
感受着左臂上反馈来的力道，亚特鲁不由得蹙起了眉，他将空着的右手探向了腰后的阴翳，五指有力地握住。3XzJmQ
在一阵略显刺耳的摩擦声中拔出了那柄朴实无华的长剑，他多少犹豫了一下，接着用瘦削的身子护住白衣的少女。3XzJmQ
“——果然，防着一手是对的。这样暴躁鲁莽的攻击，不像你啊。居然会对着她舞枪，这放在过去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已经，撑不住了吗？”3XzJmQ
喘着气，僵硬地、像是拉弓一般把魔枪收了回来，浅苍色长发的年轻人艰难地抬起头，薄纸一般苍白的脸上满是汗水。3XzJmQ
身后，管理整个浮游都市的中枢塔随着日光的偏转投下了可怖的影子，浓重的黑色将青年那单薄的身子吞噬。3XzJmQ
看不清他的脸，可唯有那对浸了血一样的眸子却是愈发的瘆人。3XzJmQ
每一个字都透着危险的气息，年轻人这样用压抑的、愈发暴躁的声音这样呢喃道，咬紧了的犬牙逐渐狰狞了起来。3XzJmQ
他干涩的话语混杂在了这煦暖的寒风中，悲哀地裹挟着某种极度不解的色彩，沙子一般倒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3XzJmQ
“…嗯，大体上，和你所想的一样。爱蕾娜她，是切实地由法王猊下与红衣主教所认可的，我们星杯骑士团的正式成员。”3XzJmQ
凯文摊开了手，他小心斟酌着彼此间的距离，犹豫了一下、又向后退开了一些，让身子置身于太阳的光辉下。3XzJmQ
偏转了目光，避开了那野兽一般的视线。被人这样瞪着，心中却不怎么觉得恼火，反倒意外地能够理解对方的想法。3XzJmQ
如果是换了自己的话，生命垂危的时候却得知了这样一个让人担忧的消息，心情再怎么说也不会愉快起来的吧。3XzJmQ
待久了就会知道，骑士团可绝不是个好去处。尤其是像爱蕾娜这样眼神明亮的姑娘，她绝不适合成为教会的走狗。3XzJmQ
“——我说啊，你别用这么可怕的眼神看着我。省省力气如何？我也是登上了这座浮游都市之后才知道的，我没你想的那么气定神闲。就算是现在也还是一头雾水的。突然被要求协助这样的任务，我的疑惑的程度可不比你好到哪里去。”3XzJmQ
“嗯，不不，我只是说了会把座机勉强借给你用一次吧，作为幌子。可一旦有了更高级别的命令，凯文哥哥我可是会立刻行动起来的喔，就像这样——”3XzJmQ
说着，举起了那把弩枪，弦上绷紧的崭新的箭矢在旭日下闪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寒芒，凯文顿了顿，这样轻声说道。3XzJmQ
“——老实说，你的计划也不赖。就这样让你一头冲进塔里，借用邪神的力量搅他个天翻地覆，我则隐藏在游击士的队伍里寻找那家伙的可乘之机。的确，单就寻常的任务来看，也没什么不好的。反正你的死活也与我无关，就算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你死，回去之后总长他们也不会拿我怎么样。”3XzJmQ
他警惕着对方的动静，目光不止一次地落在那枝猩红的荆棘上，他甚至怀疑这样怪异的东西究竟能否当做武器来使用。3XzJmQ
“——可是，不确定的因素实在是太多了。就算你抱着必死的决心，邪神将你吞噬之后究竟会做出什么谁也不清楚。或许会袭击敌人，但也有可能会把接下来到来的艾丝蒂尔他们卷进去。当然，这些都不是理由。”3XzJmQ
深渊一般的苍色眸子睁大，他凝视着那披着影子作为衣裳的落魄同僚，搭在扳机上的食指却没有半点的动摇。3XzJmQ
这样微妙的距离，会在瞬间被这个男人突破，单论速度、在场的人恐怕没有一个及得了他，所以大意不得。3XzJmQ
“——你会让那家伙警觉起来。这可不行。哪怕只是一个微弱的可能性，但果然这种重大的事情还是不要铤而走险的比较好。”3XzJmQ
“不是信不信任这种天真的问题。我说，你原来是个这么感性的人吗。不，和现在的你说什么都是没用的。看这些强化猎兵惨兮兮的样子，你一出手就是非死即伤，我所了解的你可不是这样的人。已经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的行动了不是吗。光是冲入浮游都市就已经耗尽你的全力了。辛苦了。但你要我把这样的重头戏交给一个丧失了理性的人，这根本就不现实。所以，就算没有爱蕾娜的提案，我也有我自己的对策和想法。”3XzJmQ
揪出了这个名词，昏沉的大脑绞尽脑汁理解着一连串的话语，瑟坦特以低沉的声音、吐沙子一般咬着每一个字音。3XzJmQ
恰恰及肩的微长发拢住了他的前额与耳畔，遮满了阴翳的面孔看不出神色，唯有鬼火一般的红眸是那样的醒目。3XzJmQ
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咬着嘴唇，却仍是倔强地蹙着眉、从亚特鲁的身后走了出来，金发的少女发出了轻轻的鼻音。3XzJmQ
她放下了那坠牌，攥紧的五指摁在特殊金属的牌面上。3XzJmQ
“…‘协同第五位，以最快的速度制止第十二位抵达中枢塔后的私自行动，控制其一切行动自由。视情况而定——’”3XzJmQ
模糊地，可以瞧见青年人笑了一下，他似乎是恢复了常态、昂起头，用某种异常轻快的语调说道。他瞧着伫立在日光下的这个熟悉的少女。3XzJmQ
“——你总是让我感到惊讶。从小的时候就一直这样。不过，你也长大了。你做出的选择，我没道理去指手画脚。所以，你打算怎么做？”3XzJmQ
“…呼，别不说话啊。我不是在质问你。就算你只是一名随从骑士，有了枢机卿的委任，现在我也不得不端庄态度了。我可是认真的，但看样子你也是。”3XzJmQ
骑士团不是什么慈善组织，作为封圣省私下最强的执行部队，每一个星杯，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随从骑士，都必须经历严格的训练与考核。3XzJmQ
三年吗，不，掰着指头来数的话恐怕还不到两年。两年就成为了骑士团的在籍骑士了吗，究竟付出了怎样的努力才——3XzJmQ2
“——不过我已经没有时间了。所以让我坐下来安静地等待一切的结束是不可能了。脑子里乱糟糟的，吵都吵死了。不过，最后能见到你独当一面的样子倒也不错。所以，你是打算根据命令在这里杀了我吗？”3XzJmQ
“…为什么要这么说。你不可能不懂，我根本就不是那个意思。”3XzJmQ
他歪了歪头，任由魔枪上凸起的荆棘划破脸颊，像是破了洞的口袋，鲜红的丝线处落下了更为艳丽的色彩。3XzJmQ
感受着这些微的痛楚，他缓慢地直起了身子。青年有些不正常地低声笑了起来，那灰色的脸上透着一股子死气。3XzJmQ
“喂喂，爱蕾娜，我可不是在开玩笑。这的确是个有趣的提案。不，简直就是杰作啊。我说，难道你不是这么想的吗，亚特鲁。要在这里和我来上一场吗？继续酒馆里的那次决斗？这次你没穿那身碍事的铠甲呢，走速度路线吗？”3XzJmQ
恰巧的，红发的年轻人也昂起了头，他不知在想些什么、漆黑的眸子里透着晦涩莫名的情绪，他终究开口说道。3XzJmQ
“——已经够了吧，玩笑话。在我所认识的人里，很少有像你这样信仰虔诚而坚定的人。所以，起初听你提到教会的事的时候，说实话我并不惊讶。只是，果然还是有些奇怪。你应该是最讨厌清规戒律那一套的人了，无拘无束惯了的你，居然会甘愿去当一只教会的走狗。并且，还说出了这种让她难受的话。”3XzJmQ
“…是为了赎罪吗？还是说单纯只是想要折磨自己？三年了。赎罪这种东西根本就不切实际，你自己也该懂的。‘罪孽这种东西只能一辈子自己背着’，说过这种话的你不可能想不通。所以，你真正的理由是什么？”3XzJmQ
“…理由吗？你这家伙，一点也不惊讶的样子弄得我很不爽啊。”3XzJmQ
“——嗨，伙计。我从岛上回来之后，见着了一个奇怪的家伙。斯斯文文的，还自称是那个骑士团的副团长。老实说，那时候的我根本没心思去听他絮絮叨叨地都说了些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3XzJmQ
“——然后，那家伙这样说了。‘如果你是这样的痛苦的话，那么就来骑士团吧。消灭异端，这是我们星杯骑士的使命。而你则漂亮地用手中的枪杀死了一个名为娜露的异端。所以你以后也要继续消灭其他的异端，这就是你杀死了她的理由。’”3XzJmQ
“——‘只要有理由，人类就能活下去。至少在你找到别的活下去的意义之前，就以此作为目标，也没什么不好的，不是吗。你是骑士，所以处决了异端，这就是为什么你那一天杀死了你的亲人。这把枪是古代遗物，理应由我来进行回收。不过如果持有者的你觉醒了圣痕、加入了教会的话，那么或许还可以有所转机。’”3XzJmQ
这样复述着某个人的话，苍发的年轻人迈出了步子，从所处的阴翳中走了出来，他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的脸。3XzJmQ
“——他的话很讨厌，非常讨厌。尤其是对娜露姐的评价，那甚至让我想要狠狠地揍他一顿。但是，至少在那时候，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的蜘蛛丝一样鬼使神差地点头了。所以亚特鲁。我置身骑士团，是为了寻找一个意义，一个理由。我至今不明白，为什么那一天我会活下来？为什么活下来的人会是我？于是我发了疯一样地狩猎堕落成了异端的人们，为的就是寻找这个意义。”3XzJmQ
赤色的刻印，化作了怪物的影子，张扬着、高涨着，可怖的魔眼附着在了年轻人的虹膜上，他这样用怪异的声音说道。3XzJmQ
“…可是什么也没找到。‘这世上的一切悲剧都是因为当事人的能力不足’，这个道理我四岁的时候就明白了。所以我从小就极度地渴求着力量，然后我今年二十三了。从头到尾，从头到尾都没有改变！我渴求的力量甚至夺去了我最后也是唯一的亲人。而我却连自己为什么要杀掉她都不知道。我想不明白，那一天为什么会刺出枪去。”3XzJmQ
“——如果你要说，这个过程本身就没有什么意义的话，那么即便拦在我面前的人是你们，亚特鲁，爱蕾娜，我也丝毫不会手下留情的。这就是我的绝望。我至今为止都在被各种各样的因素驱使着向前，看似自由却处处受限。我讨厌这种感觉。而这样的我，快要走到了尽头的我，现在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件值得去做的事。这件事绝对值得一做，我能感受得到其中有着意义。所以我是绝对不会停手的。”3XzJmQ
“…糟糕透了。具体那是什么事，就让我稍后再问。”3XzJmQ
罕见地冷下了脸，红发的剑士举起了手中的长剑，指着愈发异常了起来的友人。3XzJmQ
“…现在在跟我说话的人是谁？是瑟坦特吗？是加尔巴兰吗？回答我，现在的你究竟算是个什么人？如果搞不清这个问题，再多的漂亮话也是没用的。你搞不清这个问题，所以你这三年间直到现在仍不敢去直面自己的故乡，甚至连面对爱蕾娜的勇气也没有！”3XzJmQ
“…别想糊弄我，这是两码事！我说了，我在这座浮游都市上还有必须要去做的事！我怎样都与你们无关吧！不要像个老妈子一样烦人！如果你真的打算帮我的话，那就别来妨碍我！”3XzJmQ
愈发紧张胶着了起来的空气像是被塞入了一整块冰，陡然间陷入了沉默。凯文不禁蹙起了眉，抖了一下手中的弩枪。3XzJmQ
“…那么，谈判破裂，光靠嘴皮子果然是没办法的吗。好了，拿出实力来说服我和另外一个东西吧。亚特鲁，还有，爱蕾娜也是。”3XzJmQ
异变的纹路如同死亡的触须，将他牢牢缠绕。年轻人却挣扎着、冲那记忆中的金发女孩露出了温暖的微笑。3XzJmQ
“——说我钻牛角尖也好。原本我的人生就是像擅自发动的列车一样划出了可笑的轨迹。但至少我这一路走过来所做过的事，我是绝不会让它成为错误的。”3XzJmQ
红发的青年垂下了眼睑，他瞥了一眼嗫嚅着嘴唇、眼中露出了决绝之色的少女，沉默了一下，欣慰地扬起了嘴角。3XzJmQ
“——算了，差不多该承认了吧，有话就赶快说出口，一切都要先从这一步开始。你的真实想法究竟是什么，瑟坦特。”3XzJmQ
愣了愣，像是被点在了某个关键的核心上，瑟坦特·加兰德释然地笑了，他睁着那双魔眼、抚摸着情人一般握起了枪。3XzJmQ
【找到了！！是那个小鬼！！抓住他！异端！！异端！！这个不洁的邪神之种——】3XzJmQ
【…活下去，不要输，拜托你，千万、千万，要活下去——】3XzJmQ
【结果，谁都没来救你啊。真可怜呢。很痛苦吧。究竟是什么人让这世道变成这副模样的呢。来吧，让我来，我已经是你唯一的伙伴了——】3XzJmQ
“我已经不是小鬼了，伙计。但是，果然有些事不这么说是不行的啊，不然可不够痛快——”3XzJmQ
【——无人能在堕落中把你拉住，无人能把你从深渊中救出，黑暗中游荡的尸骸啊，现在向着世界咆哮吧，你没有错。】3XzJmQ
“——这个骰子的点数您是否满意呢，爱德丝大人。啊啊，至少在我看来，这实在是段，令人不快的命运。”3XzJmQ
然后，挣脱了最后施以的阻力，莅临的邪神迟缓地扬起了头颅，那赤色的双眼中仿佛有冰冷的火焰在燃烧。3XzJmQ
“…‘吞噬’吗，你是这样理解的啊。错了哦，这个的确是错了。这个，该叫做‘觉醒’啊。然后，果然都是些微妙的家伙呢。”3XzJmQ
年轻神父的眼中淡去了最后的暖意，沉默着扣动了弩枪的扳机。少女以几乎要咬碎牙关的力道拔出了腰间的剑。3XzJmQ
那疾驰而去的凶矢陡然间现出了身形，毫厘之差般地停滞在了‘瑟坦特’的鼻尖上，那血色的眼球上看不出波澜。3XzJmQ
“——神父，还有，杰诺斯的后裔。不过，你是，怎么回事。这张脸，火焰一样的红发，好像，在哪里见到过。”3XzJmQ2
卸下了左臂上的小盾，随手丢在了脚边，亚特鲁握紧了手中的剑、微微迈出了左脚，将身子压成了弓弦一般。3XzJm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