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时节,天气乍寒乍暖,不时细雨飘摇,乡间小道上会布满泥泞,而鱼虾争相将脑袋探出水面,大口呼吸新鲜空气。山野间春意盎然,田地里庄稼冒头,长势喜人。多来几场春雨,一年的收成便能开个好头。少数令人困扰的弊端是,衣物难以晾晒,家中梁柱容易上霉。3XzJov
四季光国从沉睡中苏醒。他已在将门拨划出的这片院落中生活了两个多月,期间靠着做官期间积累的一些俸禄与某些乡民的资助度日,虽有田地,但从冬天起的独居耕作显然是难以收获什么的。将门夺走他的官职、彻底起兵造反后,便没再派人与光国交涉过,倒也宽宏。3XzJov
又是雨天,前些时候埋下的种子应该能茁壮成长了。只是家门口屋檐下聚集蜗牛蛞蝓会很令人心烦,衣服又得发霉了——这些都是次要因素,光国更担心将门情况如何了,虽明白他的行为只是在将自己引向灭亡,但若真听闻将门被杀的消息,他还是会感到悲伤的。再者桔梗前已经怀有身孕,不知她在军旅之中有没有顺利生产;孩子降生后可得小心呵护,将门一旦败亡,这孩子势必也要遭殃。平心而论光国想帮将门做些什么,但职责又不容许他勾结反贼。3XzJov
或许只能在这片院落中等候叛乱平定的日子到来了;没了职务光国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3XzJov
光国立时坐起身,侧耳倾听片刻,确信自己没听错,便立刻披衣穿鞋;有人在春雨声中哭泣,不知是谁,必须尽快去查看。光国循声绕到院落外墙下,竟发现一个竹篮,其中放这个襁褓里的婴儿。这婴儿不知是出生时受了惊吓还是如何,啼哭声并不响亮,险些没能被光国察觉。3XzJov
“这是谁家的孩子···为何要送给我?”光国极是惊诧,下意识自言自语;他四下张望,未发现周围有人存在,便将目光落回婴儿身上。轻叹一声,他将竹篮抱回了家。3XzJov
是个男孩,眼睛都还未完全睁开,想来是出生没多久;光国一个二十多岁未结婚的青年男子,就算有心看护也无经验,手忙脚乱烧了点热水先喂婴儿缓缓喝下,想着总得先用母乳过渡,不能直接喂他吃自己习惯的粗粮谷物,便带上斗笠与蓑衣,抱着婴儿出了门。印象中附近应该有农人家刚生孩子,求点母乳喂养也好。这婴儿总不会是那家人遗弃过来的吧?看襁褓布料不太像,那么其身份究竟是···?3XzJov
彼时光国心中有个猜测,但他不敢去深究其成立的可能性,让这婴儿将身世的秘密彻底埋藏才好。踏着泥泞他走了十多里山路,屡次滑倒,满身狼藉,方才赶到了那户农人家中。本地农人素受光国照拂,见他前来连忙招待,更是不介意给这陌生孩子提供奶水,将年轻农妇将婴儿抱在怀中,视若己出,光国总算稍稍安了心,就坐在床边自己休息。3XzJov
附近农户若还有家中正好生了婴孩的,因觉得自家养不起而送给光国照看——这种可能性不能完全排除,但光国还是认为微乎其微;就算自己在百姓眼中的形象有多伟光正,说到底也只是个还没结婚的单身汉而已,没有独自养娃的经验。3XzJov
所以说大概只有实在走投无路的家庭,才会将孩子送到光国手中;不知以后他们还会不会来领亲,近期应该是不可能了。光国尚不知自己前路在何方,难许婴儿前途,思来想去,便只能先允诺将来给这家人自己一部分俸禄为报偿,拜托他们养育婴儿,不求视若己出,至少不要欺凌,让他能正常成长;好在这对夫妇性情淳朴,爽快地答应了光国的请求。3XzJov
当光国回到家中,拿出日记本记载此事,又搁笔沉思许久,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春雨乍停之时,便有信使到来,告知了他将门殒命的消息。原来前一日将门便在平贞盛与藤原秀乡的联手攻击下阵亡,他引以为豪的无敌甲胄竟还是被寻常兵器击破了。如今贞盛入主将门领地,恢复秩序,于是想到了光国,便派人来通知。贞盛等人认为光国被将门罢黜,名声清白,又对将门党羽知根知底,便打算请他回去继续任职;光国闻讯后一时百感交集,又想着之前的猜测可能成真了;这孩子没准就是将门的骨肉,桔梗前觉得自身多半难保便托人送了过来。3XzJov
当光国见到贞盛,询问后才得知,桔梗前竟是在将门毙命当晚七窍流血而死了;据说是她把将门弱点在眉心的机密泄露了出去,才导致贞盛能在远处一箭命中要害,明明之前八部也有人前来交过手,都没能将他甲胄砍穿。桔梗前可能是被将门的厉鬼索命了——这种说法流传起来。关于将门的孩子,得到的答案是已经被浸在水盆里淹死了。3XzJov
于是猜想结束了;看来那婴儿另有来头,光国也为他松了口气,将门一家的结局固然悲伤,但现在更应为生者考虑。至于之后的事,就看上头怎么安排了,光国在本地有一定人望,贞盛和秀乡都乐意保举他官复原职,仕途挺容易就重新走通了。3XzJov
光国是从那时起对满仲有了印象的;他记得那位黑衣少年剑士在桔梗前的坟墓前停留了很久,哪怕大雨滂沱;整整两天后他才离去,罔顾秀乡的挽留,径直回京城去了。这两人先前有过一点交集,据秀乡说桔梗前可能对他怀有过好感,但时过境迁,桔梗前已经为将门生下孩子并凄惨死去了,就算满仲再悔憾也难以改变往事。或许他便是从这时起性情愈发暴戾的。3XzJov
一旦官复原职,光国便将部分俸禄交给了那户农人,拜托他们一直善待那婴儿,不要告知他自己的身世;这件事便算尘埃落定,之后光国任满回京,便与这户人家再无瓜葛。3XzJov
直到二十余年后自家儿子正则忤逆父命,令光国大为光火,两人闹到近乎决裂时,一位来自武藏国的好学少年才进入了光国视野;他自称来自武藏乡下,被藤原秀乡看中照顾,便改姓藤原,名叫藤原高明,愿意学习各种知识,成为合格的官员;光国相中了这个言行得体的年轻人,便将他召到自己门下教学,高明也勤奋好学,数年过去,竟真接了暮年光国的班。3XzJov1
藤原高明就是这样一位各方面都“识大体”的年轻人,左右逢源,平日笑颜待人,令他在众人心中印象颇佳,谁都认为他的官职还将继续往上走,而非终生局限在刑部卿处。3XzJov
就连光国也将他当成了亲儿子对待,尤其在正则遇伏离世后。蛇蝎之心,孰能料到。3XzJov
四季映姬终于苏醒之时,发觉自己躺回了广贞安置自己的房间中3XzJov
室内生着炭火,温暖如春,熹微晨光在榻榻米上投下稍显明亮的光斑;此刻该是清晨,没想到昨夜经历那许多惊心动魄之事后,她还能自然地按照习惯睡醒。3XzJov
该是一场梦吧?其实什么都没发生过吧?高明叔不可能是暗算了自己父母的凶手对吧?3XzJov
然而记忆告诉映姬,存在于她脑海中的诸多景象全部是她亲身经历过的;月下高明那闪着寒光的利爪,仅用余力就破开了小町侧腹,那一夜能直接撕开母亲肋骨的也必然是他。3XzJov
可是他为什么要那么做?爷爷多年来对他的栽培之恩,他全然不管不顾吗?就算是父母生前也与他是互帮互助的好同僚,他为何要算计他们?他泄露部长级行踪给贼人——那也该先出卖四季家之外、战斗能力更强的那几位吧?为何偏偏挑了四季家下手?3XzJov
以及前辈们怎样了?小町又怎么样了?高明叔的尸体被他们拿去研究了吗?3XzJov
心怀诸多疑问,映姬再难安卧,便披衣起身,决定去找到前辈问个明白;然而当她刚走到走廊末端时,便看见贺茂忠行坐在屋檐下发呆。对了,担忧了许久安危的忠行也平安无事,这令映姬相当宽慰,只是昨夜刚见时局势太紧张,她无暇顾及,现在有机会慢慢聊了。3XzJov
“是映姬啊···早上好,”忠行原本神情有些失落,见孙女辈的晚辈前来,少不得振作精神回应,“要吃早饭吗?我去帮你热——”3XzJov
“现在不饿,我更想知道别的一些事,”映姬在忠行身旁站定,正色问,“小町怎么样了?前辈们没刁难她吧?以她的特殊身份,落在医部手中会出事···能带我去看她吗?”3XzJov
“没必要,小町姑娘已经走了。她前来袭击我们的目的是想夺得我们从盛持寺挖出的那块奇怪器官,她认为我们中有些人太危险,研究出那玩意的特殊用途后会无法控制;但绵月部长她们解剖了高明的尸体,在他胃中发现已经被消化大半、不成原形的‘胃’。原来是他已将那玩意吃掉了···这对小町来说算是可以接受的结局,在若叶为她缝好伤口后,她便离开了。我们没有阻拦,毕竟那时若非有她拼死与高明搏斗,大家都难活到现在。”3XzJov
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小町竟能在一番大闹后和平离开,这多少出乎了映姬的意料。她如释重负,便在忠行身旁坐下;爷爷死后,她看到忠行就有天生的亲近感。3XzJov
“别太难过了,”忠行笑道,“这可谓是最好的结局,大家谁都没受重伤,还顺利铲除了内奸,从此八部能过上踏实生活了,而且,左大臣那家伙也是一直在与里串通演戏;现在京城那边也可以收尾了,左大臣还顺便钓了一波反对派,以便除去政敌···唔,虽然对咱们是没啥好处。不过随他去了!老夫可以轻轻松松颐养天年了,管不着别的破事。”3XzJov
“左大臣不还在这里养伤吗?想平定局势的话···”映姬沉吟。3XzJov
忠行哈哈大笑,捻须不语,像看傻瓜一样打量映姬,令她顿生疑虑,回想自己随灯坐马车前来途中,藤原实赖一直将大半边脸藏在被褥下,全程甚至没有苏醒过,难道说···彼时映姬虽然也有些疑惑,却想着可能是他受伤太重无法言语,此刻想来,真是被当成笨蛋了。3XzJov
“所以啊你也轻松些,最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忠行连拍映姬肩头。3XzJov
“我现在心情还好,只是有些疑惑。因为昨晚发生的事有些太诡异了,其中有很多关节还没理顺···我还是希望能将高明叔来此的前因后果想清楚的,否则有些心神不宁。”3XzJov
“我都在这里呆了十多天,在皇宫里喝醉,一觉醒来后便在这里了,多数时间都被那年轻人拉着聊天,扯东扯西就是不谈近况,所以直到昨晚我都过着优哉游哉的致仕生活,云里雾里。京城那里发生了什么,还得靠你解说一下。”3XzJov
“京城那里···确实也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一度让我们认为左大臣是要夺权上位,打压八部了,那时晴明叔他们都很着急,为了找您绞尽脑汁。”3XzJov
映姬便将这十多日间自己亲眼见证及通过部长前辈们了解的各种事一一详述,从忠行失踪后八部的连夜搜寻与次日的聚会起,到数日后的晴明保宪夜闯藤原府,再到数日后的铃音满仲袭击藤原府;随后的围困、突围,加上灯曾做的讲解,总算让忠行大致了解了连环计的思路。3XzJov
“呼,这计划听起来可真是相当冒险啊,把这些年轻人全都骗进去了,万一他们想不开,为了我不惜暗算左大臣,他那老身子可一下都受不住。就算有青行灯在他左右匿名护卫,部长们只要肯不择手段,也有机会伤到他。这计策太剑走偏锋,不过大概只有将年轻人都蒙在鼓里,才能确保高明会中计吧···从事后看,这么安排完全正确。”3XzJov
“从事后看这个计划最终成功还是相当巧合的,”映姬沉吟道,“小町会随车辙而来,索要关键物品,与众位前辈交手并最终形成了全场灵力被封,又各自受伤的情况,这是完全出乎意料的。若没有她找到密室,催眠看守、未有所获而转而去找前辈们,就不会与我前后错过;而我若没有摸索到隐秘石室的入口,高明叔也不会得以接触‘胃’,最关键的是,如果他当时直接将我灭口,我便不可能在最后得到亲手报仇的机会···一个环节都不容差错。3XzJov
“最令我难以释怀的也是他放过了我···”映姬将脸半埋进了双膝间,落寞叹道。3XzJov
她记得那时自己看见的高明,体表已经浮现了出将门尸体那般泛着幽蓝光泽的甲胄,加上室内昏暗,映姬一时是把他误认成了将门诈尸,昏迷的瞬间都在惧怕自己永远不会再苏醒;但当她在一口放着腐尸的棺材中醒来,推开棺盖时才发现,将门的尸身依旧完好陈放在原地,这时她才开始细细回想适才发生在密室中的诡异事件;那人不是将门,又能是谁?他体表的甲胄明明与将门类似,是直系亲属吗?太多疑惑令她满头冷汗,恐慌一时,终于发觉了外面山坡上发生着的战斗,便小心翼翼赶了出去。当她到达现场时,已是怪人入场的阶段了。3XzJov
她知道自己体弱,扛着成年人走不动,便一直静候时机;原本她还没意识到怪人就是诱敌计划钓上的关键大鱼,直到她留意到,怪人行走时似乎有些跛足——这才令她瞬间产生了一系列联想。难道他是···藤原高明?这个不可思议却有足够证据支撑的推断一旦闪现于脑海,许多疑点便得到了解释——高明很可能是通过与“胃”的接触而发生变化,生出甲胄;那个夜晚他蹲在西行妖旁验证这一点,却被突然出现的凉子撞见;他认为自己的半妖身份被凉子撞见,为防万一便直接杀了凉子灭口,随即跃出围墙逃跑,也是好运当头,接触不深,让他的半妖化很快褪去,才方便他换掉血衣,随后赶到现场指挥调查。他的利爪正是直接撕裂人体的锐器,一切都能说通;那么那场看似好心的隔墙对峙,便也可能另有目的:在众人面前脚部受伤,造成自己不是黑幕、无法跟踪前往“里”的假象,就算深入“里”刺探时暴露了某些踪迹,也能在相当程度内撇脱关系。那一箭都有可能是他买通某士兵故意射的,只是现在难以查证了。这诡计最后反倒令他被聪明误。高明可能传承了将门皮糙肉厚的优点,就故意用了苦肉计,但脚伤终究还是拖慢了他的速度,令他没能第一时间抓到人质,导致最终满盘皆输。不过···他最大的失算,大概还是放过了映姬。他隐忍了这么久,端掉八部顶层的机会近在眼前,却因一时心慈手软而功亏一篑,实乃天意。3XzJov
映姬不后悔亲手终结了高明,却也因两人过往的情谊而喟叹;他对映姬的照拂,都完全出自虚情假意吗?他本有一万个机会可以算计杀死映姬,却始终没这么做。他又是出于何等想法,才找光国复仇?明明平贞盛还好好活在世上···3XzJov
既然高明已经去世,有些问题可能永远都得不到解答了。他吞下“胃”,自以为如此能令实力短期内无限增强,却只长出了妨碍行动的厚重甲胄,这有些愚蠢的行为反倒化解了小町与八部的争端,令整个事件最后竟相对圆满收场了,如此看真是天佑八部。3XzJov
“哈,还瞎琢磨个啥,”忠行满面红光,也不知是真高兴还是给晚辈打气,“你亲手报了家门大仇,他对你再好也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八部已无后顾之忧,京城那边的事也能妥善解决,待我们回程之后,自然该齐聚六条院府,好好喝个酩酊大醉,不是吗?你极机警,极勇敢,已是大家要仰仗的重要人物了。回去我就主持那群家伙给你庆功!”3XzJov
“不不不,我只是凑巧···”映姬下意识自谦,见忠行吹胡须瞪眼睛,沉默片刻,微笑着改口,“我只是凑巧救了整个八部,我就是大家的英雄,明察秋毫的四季映姬!”3XzJov
“哈哈哈这才对嘛!”忠行开怀大笑,“年轻人,没什么过不去的,现在已是雨霁天青时了!”3XzJov
映姬看着这位五十多岁却像个十几岁傻乐少年的老前辈,心情逐渐被他感染。她由衷庆幸自己因父母的关系,认识了这批团结一致的前辈们;他们一直在前线奋斗,远离官僚习气,却也因此养成了互相关照、提携后辈的团队氛围。以后的日子里也请多多关照了,前辈们。3XzJov
“不过我还有个问题,”映姬伸出食指,“如果那位大人如此宽宏大量,连小町都直接放走了···明明他的气量很宽宏,那么十年前为何会发生那件事?两位好脾气前辈被逼到走投无路,一走一囚···放现在肯定会圆满收场的吧?”3XzJov
“我没在里呆过,不知道啊。或许之后可以问问那年轻人。不过十年前,里还是存在着不少上一代的人的,他们的观念比那年轻人严正太多了。具体细节,看看他愿不愿意说吧。”3XzJov
经此一役,纵然内奸被铲除,里也完全暴露了自身力量薄弱的事实;竟然只有青行灯和若叶两位部长级常驻,而灯除了封印术更是别无长技;这样的里很难说能对八部产生威胁。以后他们或许会吸收铃音,而召回苏凉也可以提上日程了。忠行与映姬对里的力量知根知底了,谣为了维护“里”的威压,会不会采用某些神秘的、消除记忆之类的做法?不得而知。3XzJov
确实是雨过天青时了。映姬终觉浑身轻松,随意向后躺倒在走廊木地板上。上一代无论有何情仇,都在昨夜迎来终结;将来向着成为部长努力吧?拘泥于“法”,就会像爷爷一样,一生求而不得;或许只有放宽眼界才能得到答案。总之,映姬感觉自己“复活”了。3XzJov
只是关于藤原高明对恩师恩将仇报的犯罪心理,或许映姬将永远难以得知。3XzJov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