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屋道满桑，这回是独自前来的？这么长的山路，就算乘车也蛮颠簸的。”3XzJpQ
“有车坐，所谓旅途劳顿就微不足道了。托波旬大人治理得力的福，独自行路很安全。”3XzJpQ
在百鬼城阁楼的会客厅中，芦屋道满与百鬼均相对而坐，绫目则侍坐在均身旁，三人面前各有一张小桌，鹿十郎呈上了酒水和梅干之类的小食，便离开了。3XzJpQ
“道满桑做事挺有效率，书信入山这才三天，你便准备周全赶过来了。”3XzJpQ
“因为关于此次‘传授’所需要的材料，都是事先有所积累的，技术都已成熟了。”3XzJpQ
道满笑着从衣襟中取出一沓黄色符纸，纸张质地中夹杂的粗麻纤维挺是显眼——道满制作符纸不挑纸质，说明他的技术泛用性很广，货真价实。没点本事怎能令目光如炬的波旬服气并敬重呢，尽管绫目越看越觉得这个人獐头鼠目，他的才干却挑不出缺点来——真令人恼火。3XzJpQ
“不知二位事先对灵力了解多少，总之，我要将灵力这个概念从头讲一遍。”3XzJpQ
道满放下符纸，饮酒后清清嗓子，方才志得意满地开始讲解：“灵力是一种从大脑中产生，顺着人体内部经脉周流的特殊力量，不经修炼是不会拥有的。但现在我体内有灵力，便可以设法引发你们体内开始产生灵力。灵力本身究竟是什么，无人能追根究底得出答案，我们只需修炼和利用它就好了。鬼族身体结构与人类近似且更强壮，体内经脉宽度胜于人类，因此最终能达到的灵力上限也比人类高，总之好好修炼，前途无量。请设想一块印章，其表面刻着花纹，将其戳进一团软面中，会留下与花纹完全互补的印迹。而我将灵力倒入你们体内，便能激发出性质相反的灵力，这有点像阴阳调和的概念。灵力会有两种性质，先记住这点。3XzJpQ
“将灵力通过某些特殊的纹路强行流转，会造成各种效果。阴阳师通过将这些纹路总结、书写在符纸上，便可以做到交战时迅速驱动灵力，使出咒术；当然修为高深者可以将纹路记得烂熟于心，并临场空画，达到一样的效果。但纹路太复杂难记了，得下苦工才行，我认为绝大多数鬼族人都不适合、也不需要下这方面的苦功。譬如请看这个。”3XzJpQ
道满揭起最上的一张符咒给父女二人看；那其上横竖撇捺足足有数百划，繁复到像一幅画。真有人能空画出相同效果来吗？绫目心下倒吸一口冷气，觉得人类真是不可思议。3XzJpQ
“这个符是珍贵的‘储存’术式，虽然只是一张纸，其中能长久存放灵力。”3XzJpQ
道满将其放下，继续解释：“而利用灵力的阴阳性质，又能做到很多除战斗以外的妙事。譬如我将两张画了‘阴阳’这个术式的符纸放在一起，然后同时注入灵力——”说着他拿起两张相同的符纸，用手掌紧贴其上，一番“传递”后，将其中一张递给了均。3XzJpQ
“请百鬼城主将手掌贴在符纸上，接下来我就演示下它怎么用。”3XzJpQ
道满将自己手中那张符纸铺平，用指尖在其上写字；与此同时均“唔”了一声，显然有点惊讶，抬眼看向道满，又将符纸递给绫目；绫目将手掌紧贴其上，发觉在道满写字的同时，自己掌心中竟有了受力感；她甚至能闭眼凭触觉认出道满在写什么。3XzJpQ
“根据阴阳灵力总会互补的性质，其中一股发生变化，另一股则会相应变化，我便可用两张符纸放在两个人手中，让他们相隔一段距离也能传递较为精密的信息，无需出声，隐秘性很好。甚至还可以改进后将其中一张交给某人，另一人根据另一张感知前者的位置。”3XzJpQ
“这些都是相当好的功能。推广实施能提升联络效率。道满桑果然很有真才实学。”3XzJpQ
“不过这些功能无利于正面战斗，不是我需要在鬼族中着重推广的，如果二位感兴趣我可以多讲，现在直接开始正题吧，”见到父女大开眼界的反应，道满显然心满意足，“我来为百鬼城主体内先引出灵力来，然后教授使用符纸的办法。请伸出手来，哪只都可以。”3XzJpQ
均便伸过左手去；道满握住他精瘦的手腕，将食中二指抵住他掌根静脉处，开始传输灵力。均毫无反应，绫目在旁看得好奇，不知灵力入体是什么感觉，片刻道满收手道：“好了。”3XzJpQ
“就是感觉有水流一样的东西在体内开始运转了，一开始挺明显，逐渐适应后就逐渐察觉不到了。总之对身体似乎没什么影响，”均如实叙述，“接下来学什么？”3XzJpQ
“按研究效果，鬼族人经脉接纳能力比人类强很多，”道满递过储存符纸，“把它裹在手腕上，用我刚才给你注入灵力的手法穿透符纸向自己经脉内照做看看。”3XzJpQ
均尝试一番，连连点头，过了片刻将符纸拿下，赞道：“果然方便，我确实收到了灵力。”3XzJpQ
“是的。你还在起步阶段，虽然资质好，但也需循序渐进，让灵力流逐渐冲宽经脉，免得一下灵力增量太多在经脉中堵塞；如果恰好堵在脑脉中会很致命。我共带来了十张储存符咒，全部占为己用的话会有很大提升。只是为稳妥起见，请十二天后再使用第二张。”3XzJpQ
“那么平时有什么办法自己修炼提升呢？”“看个人资质，一般说来平时动脑多又聪明的人会增长得更快，但比起使用符咒加强自己，自己修炼速度慢太多，不用多想。”3XzJpQ1
“非常感谢道满桑的细致解说和引导，我想我已经初步掌握灵力了。以后有什么办法将其投入实用呢？就像传说中的八部那样。”3XzJpQ
“八部的灵力与我严格来说不是一路，我还没摸清他们的底细。总之请先提升灵力储量吧，后续等我继续研究就好。”道满将所有储存符纸叠好交给均，转向绫目：“大小姐要不要尝试下？我也可以为你引发出灵力，看你自己乐不乐意了。”3XzJpQ
均代女儿回应：“她就先免了，身体不太好，万一不适应，我也只有这一个女儿。”3XzJpQ
“那好，其实城主可以自己为她引发灵力，反正手法很简单，你已经掌握了。”3XzJpQ
此刻正值下午，冬阳斜照进会客厅暖洋洋的。道满将面前的酒水和小食扫完，便见均正仔细研究着符纸上的纹路，笑道：“这纹路太复杂了，城主要执意去记的话怕得费些功夫。今天我的事办完了，那么就先……告辞了？”3XzJpQ
“道满桑一定要赶着回山吗？”绫目忽然正坐问道，眼神中满是好学生的好奇心。3XzJpQ
“因为没别的事要做了。现在启程的话，回到山中该挺晚了，所以就早点走。”3XzJpQ
“道满桑带了别的符咒吗？除了储存和阴阳……比如更适合用于战斗的那种。”3XzJpQ
“如果我带了，刚才就向你们展示了。大小姐很想看吗？”3XzJpQ
“虽然我暂时没学习灵力，但既然闲着的时间多，提前知晓更多符咒的画法，就可以加深记忆，甚至自己制作了吧？这样正式拥有灵力后，能更快掌握其各种用法。”3XzJpQ
见均点头默许，道满便重新坐下；绫目像个乖学生般主动递上了笔墨纸砚，还替他研墨。道满似乎能从展示才艺这一行为中获得足够的满足感，画符和解说都极其细致，绫目乖巧坐在他身旁，不时出声表示自己在认真听讲，均都看得意外，不知这孩子又在打什么主意。3XzJpQ
——再拖他一些时间……现在就放道满启程的话，箱子的计划恐怕就要出差错了。3XzJpQ
那时箱子提出的计划是，请道满来百鬼城一趟，并设法让他入夜后再返回山中；她想借助夜色掩护私会道满询问些事，便要仰仗绫目为她制造这场见面的机会。绫目有些担心箱子会吃亏，但箱子只让她放心去做；于是绫目便通过旁敲侧击，让均用书信做出了邀请；道满果然上钩了。箱子应该在附近某个角落蹲伏着窃听动静，等道满离开时，她就会去半道伏击他。3XzJpQ
道满画了炎遁、雷遁与风遁这三个相对简易的符咒；水遁因为需要从附近河流引水、土遁要移动地面岩石，灵力消耗明显更高，道满便没有传授。绫目拿到三张符纸时面露灿烂笑容，连连点头道谢，甚至令道满都露出了一丝好似为人师长的正派的微笑来。3XzJpQ
——太好啦，这家伙大概还沉浸在当老师的欣喜中吧？接下来就交给箱子了。3XzJpQ
绫目转过身去露出了难以名状的诡异窃笑来，这小表情自然没瞒过均的眼睛。3XzJpQ1
日落西山，道满坐上马车离开了百鬼城；冬末之夜山风依旧凛冽，他裹着长袍蜷缩在车座上。3XzJpQ
百鬼城背靠山口，马车行到入山处时忽然停住了；意识模糊的道满尚未意识到发生何事，懵懂问道：“怎么了？车坏了吗？”3XzJpQ
“道满大人，前面路中间站着个人挡路。不知什么来路，怎么办？”鬼族少年车夫问道。3XzJpQ
什么人如此大胆敢拦路……道满振作精神，刚想探头去看时，只听熟悉的少女音色响起。3XzJpQ
“这可真是一场充满意外的久别重逢啊。你还好吗，芦屋道满桑？”3XzJpQ
道满明白来了难以对付的人，便跳下车来，站在寒风中。他看见前方路上正站着那位银发少女，上次见面还是在惠林寺附近的山林中，那是她被赖光用标枪刺穿，危在旦夕，但现在的她应是已痊愈了，不仅中气十足，连气质都变得更咄咄逼人了。3XzJpQ
“哟……你果然安然无恙，脸颊都挂上肉了。让我由衷地感到高兴。”道满笑道。3XzJpQ
“道满大人，她是你故人吗？要么带她回山中去？”少年车夫问道。3XzJpQ
“你可别多管闲事……”道满低声说，“就在这等着，我和她走远些谈事。”3XzJpQ
“道满大人，没危险吗？我有责任护着您周全，而且这个人来路可疑——”3XzJpQ
少年还在表示忧虑，马匹忽然大惊仰蹄嘶叫；少年低头一看，只见马前蹄处地面上竟突兀现出一道丈余长的裂痕；银发少女指尖处似乎有青色气流凝聚，不知是什么异术。3XzJpQ
“不想死的话，就留在那里。”少女金瞳中闪着狠戾的光，少年直觉那是属于波旬之类大人物的眼神，被她气场震慑，吓矮了一尺，只能不再言语，目送道满与她走向山坡远处。3XzJpQ
“你剪头发了。”走出约一里路，箱子在一棵枯树下停步，便听道满这么关照。3XzJpQ
“长发不方便行动，与我现在的心态与想做的事都背道而驰了。”3XzJpQ
箱子随意在树根旁坐下，抬眼打量着往日的恩人、主人；她脸上再无迷惘胆怯之色。3XzJpQ
“我是真没想到，你受人类朝廷驱逐后，竟然打起了投奔鬼族的主意。做出这种事，往后再无办法被人类侧接纳了吧？你就如此渴望着所谓的建功立业吗？不惜背弃自己的种族。”3XzJpQ
“难道你难以接受吗？从认识我的那天起你不就了解我是个怎样的人了吗？”道满笑道，“伏击我总不会是只想表达一下惊讶吧？也不像是要做报仇之类的事。打开天窗说亮话吧？”3XzJpQ
“你在帮助鬼族灵力修行速成，以便与八部作战时能有所防备。但你也清楚，灵力很难直接作用于身体强度；鬼族人的肉体也就勉强防防我的风刃，碰上源氏父子的剑气难堪大用；那群部长各个都是人中龙凤，你是打算哄骗着他们去送死吗？”3XzJpQ
“胜负尤未可说，鬼族的体质与人类可有云泥之别，拥有灵力之后，自能开发出用法，产生部长那样的灵术天才也是指日可待的，”道满一脸自信，“而且如果有你加入的话……”3XzJpQ
“你认为我会帮助波旬征服天下吗？”箱子嗤笑，“看看他对我的族人做了什么？”3XzJpQ
“对他而言你是特别的。唔……不过他新近娶了人类妻子，看起来还挺恩爱。你回到他身边的话，他不知会怎样对待红叶夫人，”道满竟径自分析起了利害，“我认为他会接纳你。”3XzJpQ
“我可不会加入必败的一方，而你们并未能展现出任何能与八部抗衡的战力。波旬虽然可恨，他毕竟比你聪明，山里足足观察人间六十年，始终好好约束手下没闹出太过分的事，充分学习人类社会的优点，在彻底了解双方实力对比前都不轻举妄动，而不是像你，以为掌握了灵力就能瞬间改变局势。轻衅战事，必陷身泥淖；滥用武力，必为武力反噬。”3XzJpQ
“那么你为何不现在直接杀掉我？稍一挥手，就能用风刃砍下我的脑袋。”道满笑着反问。3XzJpQ
“我只是觉得你对我有恩，虽然你是个烂到极致的人，至少现在没为难我。”3XzJpQ
道满摇头诡笑，两人相对沉默片刻，箱子忽然问：“现在还处在灵力集训阶段吗？有下一步动作的设想么？”3XzJpQ
“你打听这些做什么？你要向人类通风报信吗？于情于理你都该知道我不会说吧？”3XzJpQ
“我有办法挟制你。你不愿与我开诚布公的话，我便会写封信送到波旬手中，告诉他当年放走我的人就是你。届时就算你百般解释，他也会对你产生疑心；一旦他不信任你，你在山中就性命难保，惶惶不可终日，生怕被关入大牢甚至吃掉……我知道你很怕的。”3XzJpQ
这对曾经的主仆确实知根知底。两人对视一时，箱子目光灼人；道满主动挪开了目光，在枯树旁慢慢踱步：“但目前确实没有任何已经确定的计划。一切都靠波旬大人安排。”3XzJpQ
“是么……”箱子仰头望月，托腮沉吟，“如果我是你，我会在回山之后将被箱子截住这件事告知波旬；然后我若是波旬，就会忌惮箱子去向人类传信的可能性，就会加快计划，除了加速灵力训练，还会急于检测训练成果，例如安排手下干将与八部交手测试对方实力……”3XzJpQ
她似乎是，又明显不是在自言自语；她忽然转眼看向道满，笑道：“请放心，我会将写信通知波旬作为最后一张底牌，不会轻易毁掉你在山中的仕途；而且我也不会立刻去通知人类前来围攻八之岳，毕竟我在八部那里也算是通缉重犯，我都不敢去找他们。”3XzJpQ
“那么你要做什么？你想推翻波旬大人？为你的族人们带来解放？”3XzJpQ
“这就留给你自己思考了，道满桑……”箱子站起身来，微笑着走向夜色深处。3XzJpQ
“回山之后你会如何行动，我并不关心；请继续辅佐波旬追逐他的野心吧。后会有期。”3XzJpQ
箱子举起右臂示意离别；道满目送她身影隐入夜色中，心下满是疑惑。大概是命莲的死给了她巨大影响，令她性情大变，再无往日的稚气纯真，竟有些城府难测了。她只是问了点问题，却没做任何战斗的打算；以她一身本事想杀道满其实不难，留了道满一条性命必有自己的想法；道满不喜欢这种被人用心机玩弄的感觉，但他无可奈何，只能回去找车夫。3XzJpQ
箱子为了这场会面必然在附近蹲伏了很久；她生怕深入山中会被鬼族围攻，静心挑选了地点。道满甚至开始怀疑她是否与百鬼城中的什么人私下有联系，但现在又难以追究；回去后要向波旬报告箱子的事吗？道满斟酌片刻，认为最稳妥的说法是告诉波旬，自己被一名自称箱子的银发少女截住并问了那些问题；如果箱子私下给波旬寄信，就一口咬定自己是被她造谣了；以波旬极度实用主义的性格，不会真对为鬼族带来灵力修行的道满怎么样。3XzJp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