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路是一条由东向西的小道，短短二三里路内，有一所小学，两所中学，一所县高，鹿镇大半教学力量都在此处。它东头有个桥洞样子的长坡，头上横一条从鹿镇到龙城的轻轨。3XzJrw
听鹿镇人说，这个方便通行的桥洞是08年那时挖的，否则，在他们那个年代，上下学都要越过这段荒凉的铁轨。3XzJrw
“要不是它现在用网封起来，我还真想走到边上看看。”乐小遥望着那染得鲜绿的高网，踩着滑板从桥洞上溜了下来，若不用轻功上学，她是要走这条路的，现在可算是故地重游了。3XzJrw
桥洞下一条大车道，左右两侧是护栏人行道，不宽，每早，住高岭公寓和居民区这边，步行上学的学生们，都将两边仅容一人半宽的通学道挤满。3XzJrw
乐小遥当然走的是车道，她脚下的滑板也正是为此才买的，她已经飞上坡去，右手边就是鹿镇二中的校门了，那里挨着气象局旁边，学校里面也与那一般漂亮，教学楼旁边围着那些打理好的花草树木。3XzJrw
乐小遥志不在此，脚下踏步，继续溜得往前，经过城关二小后就到了县高，近年来它大力振兴，现在已经是鹿镇，乃至整个鹿县最高规格的中学了，但与龙城比远远不足。3XzJrw
况且，从鹿镇去龙城七十年前都只要一个小时了，托那条轻轨的福，现在只要十五分钟而已。3XzJrw
而这所县高对面，就是乐小遥所在的一中，它除了旧得有点可笑以外，实在没什么好说。3XzJrw
乐小遥在高中旁边一溜小店里买了吃喝，往包里一装，就势抄起滑板进了一中，剩下那一点路也没什么非要滑的必要了，再说学校里也不能溜这个。3XzJrw
对于校门口的保安来说，这抱着滑板的女孩算是生面孔，而乐小遥今天总算堂堂正正地走了校门进去，从正门到初三教学楼远没有后门那般便捷。需穿过一个球场，一丛林荫道，路途颇长。3XzJrw
她今天来得尚早，学弟学妹们正持着枝条编成的大扫把，在球场忙活。3XzJrw
春天没有什么落叶，他们快收工了，手中枝桠刮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发出杂而乱的沙沙声，各自寂寥。3XzJrw
这声音唤起乐小遥初一时候的回忆，记得自己曾从扫把里取下一支当剑来玩，它细小得很，都不过半截手臂长，又轻又快。3XzJrw
她一套灵溪剑法下来，那破空声招招呼应，连成一片，初一初二这两年，扫把都被自己折秃两根，操场上某位学弟拿的正是，她一眼就认得出来。3XzJrw
“不好不好，怎么又回忆上了。真是，不服老不行呀。”乐小遥拍着脸颊想道：“要是这所学校也用机器人扫地的话，这番景致决计是享受不到。”3XzJrw
如果拿机器人来扫地，起码能多半个小时出来早读，学校你既然注重学生成绩，那为何不这样做呢？嘴上说得一套套，还不是把学生当免费劳动力来用，净想着钱。3XzJrw
这番想法，乐小遥在第一次扫除的时候心里就有了，现在还是未变。但比起那时抱怨来说，现在多有几分调侃的味道，她这一笑是无可奈何，又或幸灾乐祸，其中风味只有她自己明白，也许她自己都不能明白。3XzJrw
她摇摇头，轻快地脚步往楼上去，这一路走着，三个台阶也并作两，大步跨越，逐渐靠近教室，假期里那些问题涌上她心头来。3XzJrw
有关学校这边的事情，除了南宫梦，乐小遥再也想不到其他，她掐指一算，自己没来学校已快半月，她恨不得现在就想跟南宫梦问个明白。3XzJrw
她在三楼拐个弯，通过廊前，走进教室门来。眼前一切和往常没什么不同，除了南宫梦并不在自己的位置上，平常应该最早到教室的她，快上课了还不在这里。3XzJrw
“难道被叫去办公室了？”乐小遥忽拉拉摇晃到自己课桌上，打着哈欠趴了下去。3XzJrw
“喂，南宫她……”话一出口，她又立马缩了回去，脸埋在臂弯里半天不肯出来，心想：“什么嘛，搞得本小姐像是为了南宫才拒绝他一样。”3XzJrw
她稍稍抬起眼来，看了看自己的同桌，发现他眼已对了过来，脸上还是以往带笑的神情，心下松了口气。3XzJrw
“嗯。”乐小遥依旧趴在桌上，嘴里含糊地应他一声。3XzJrw
“要以前你肯定会讲，‘那当然啦！本小姐身怀上乘内功，区区感冒根本不算什么。’之类，说回来你有感冒过吗？”3XzJrw
“啊哈哈，我……”乐小遥哼哼呵哈地干笑着，心里正苦涩得紧，忽然间一曲从教室顶边地音响里演奏出来，是上课铃，这琴音她头一回觉得如此悦耳，过些时分，她笔尖往南宫梦座位一指，悄忽而转动起来，以此问同桌道：“说回来，南宫梦她干嘛不来上课啊。”3XzJrw
“南宫病了，在家。”同桌还是用他们之间那独特地暗号传递言语，一支笔在他手上又转又点，剑一样灵活。3XzJrw
同桌笔尾在桌上一点，回道，乐小遥听到这里，心里登时梗了一梗，那些本来等在嗓子眼的疑问，也就此压下。3XzJrw
“i，h罢，赛t的偏导数，等于哈密顿算符，赛。”颇年轻的物理教师抑扬顿挫地念叨。3XzJrw
“老师，你别念啦，别念啦！”乐小遥现在本就郁闷，再听得这些紧箍咒一样的声音，一股本能的厌恶感油然而生，她只记得那个赛的符号像海神三叉戟一般，除此之外一概不知。3XzJrw
不知不觉间，她竟已呼呼大睡。适时，校长正好办完公务，便出来巡视一番，同桌忙在课桌底晃了乐小遥几下，两人之间互有默契，不到情非得已绝不会将她弄醒。3XzJrw
乐小遥在昏睡中，感觉到熟悉的地方被动了，立刻睁开两眼坐了起来，但她这些日子没来当真恍如隔世，光课文就跳去五篇，就算想跟，也再跟不上了。她迷糊中听得一些话语，说什么“游刃有余”，她认得是养生主篇章，立时来了精神，然她心神突又一惊，始觉这一觉间，课堂原来已经换了几样，现在是最最讨厌的语文课了。3XzJrw
语文老师正好瞥往左边，见她猛一抬头，以为是在钓鱼，出口便骂：“乐小遥！病好了就别在这睡觉！”他大约六十年纪，戴方框眼镜，玛瑙红的边，头上一些发半黑半白的，人虽老，但喊声依旧铮亮。3XzJrw
“是啊！伤好了就别在这睡觉。”乐小遥好像是被他眼镜片射出的精光刺到，猛然惊醒，连忙跟着他讲那些内容翻起书来。3XzJrw
“初二上五十三页，着！”乐小遥心念一声，迅速将书翻至此处，果然看见，但老师下一句又是什么新发于硎，接着讲起这个生僻字来。3XzJrw
这个字她是认识的，一下不免沾沾自喜，语文里但凡沾点什么江湖，逍遥，以柔克刚，刀剑之类的东西，她都大有兴趣，不单字句，连它旁边一些内容也背得丝毫不差。3XzJrw
但不等乐小遥接着看下去，他又以这个字作跳板飞到了某某篇，又讲它在此处是如何用法，全不是一篇篇慢慢来讲，乐小遥心神疲惫，稍不留神就跟了不上。3XzJrw
她干脆不再乱翻乱找，身体往同桌那边凑去看他的书，只见他一连六本书拍在桌上，到处乱翻，课堂上其他人也是如此，一片刷刷声响，乐小遥一溜号，顿觉身边一阵刀光剑影。3XzJrw
这节课老师单讲古文，但统共也有数十来篇，这初一上半到初三下半，可全都齐了，显然是要复习的节奏。3XzJrw
“要是学得字来，便是它出什么题目，你都可以解出，这分占了大头，可丢不得。”3XzJrw
接着又是十年磨一剑，一剑破万法云云，他讲课就是这种样子，一下飞到这一下到那，非要你全神贯注才得得懂。3XzJrw
见他不讲自己感兴趣的内容，乐小遥便又困了起来，她勉力在听，但仍是想睡，干脆站起来，走到洗手池那边去。3XzJrw
“哎，去呗，你这水桶不用提了，在外面吹点风，认真听讲也得。”3XzJrw
然而乐小遥全没注意，她提水桶已经惯了，那里两个灌满水的桶正等着她一样，沉沉地定在那里。乐小遥一手一个提起它走到外面，虽说步伐有点勉强，但比病重那会轻快多了。3XzJrw
她出去时，正好看到校长那大光头下了楼去，从楼梯口那反光，待他消失后，乐小遥收了心，专注听起课来。3XzJrw
只听得他悠悠念叨：“有桑田美池良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3XzJrw
“好像是桃花源记。”乐小遥连忙跟着翻译起来，一时间，她脑里充满了一些什么东西，桑叶，田地，秀丽的池塘，土路交错。3XzJrw
她渐渐开始跟不上了，文言文翻译她一塌糊涂，但怡然自乐就是怡然自得，这种现代常用语，她完全听得懂的，由这一词，那这些断断续续的联想好像活了起来，但她大病初愈，手上那些水桶不但不能提神，反倒耗她力气，逐渐困乏下来，她累得竟做了个梦。3XzJrw
老师估计是御剑飞到李白此文，他正拉着长音，外面忽然哐啷一声，他一停，同桌马上跑出去看了，只见乐小遥已经泡在水里，被浸了一身，铁桶骨碌着撞到廊边，当当乱响。3XzJrw
“我真服了这人，提着桶都能睡着。”他旁边看着的谁这么说了一声，而同桌立马恶狠狠瞪了回去。3XzJrw
乐小遥再醒来时，她第一眼就看见床边那白帘子，显然这是在校医室里，此时阳光正盛，她把外面看得真切，全无人影，她现在想起以前一件事来。3XzJrw
那时，同桌崴了脚，乐小遥背着他去问校医取药，说他脚痛，结果校医取了包板蓝根给他。3XzJrw
这不算什么好笑的事情，乐小遥也笑不出来，她手兀自握了两下，感觉里面有点什么东西，她摊开一看，原来是张字条，上面写着：半山小区天字路四十七号。3XzJrw
不用说，想必这一定是南宫梦的住址了，而纸上一个个簪花楷明显是同桌字迹。3XzJrw
“他还真懂我。”一瞬间乐小遥打定主意，掀开白帘翻身下床，桌上一杯咖啡色的东西正冒热气，白烟里有板蓝根的味道，乐小遥正苦于身上衣衫湿润，当即一口饮下，那东西要温不温，要热不热，只是喝下肚时，一道热流竟又是下跌之状，引得她胃烧了一下，但终归比冰好受得多。3XzJrw
接着，她从消毒柜里取了毛巾乱擦一通，这所学校教的是男女授受不亲，她只得自己动手，将身上擦开一些后，总算出得门去。3XzJrw
她不自觉寻到一个偏僻，又能晒太阳的地方来，正是老教育局门前。现值春末入夏时分，气候总算怡人，那颗金桂树现在未开，一丛绿空空地在那里，与一般树木没甚么分别。3XzJrw
乐小遥心道：“怪也，在教育局前种这种花，也不知为了什么。要是起一株常青种来，一年四季都能茂盛，不好看么。”她这番腹诽，自己却站在树下出神，一路拧着衣衫走过来，现在也忘了。3XzJrw
“一十五天，整整一十五天没见南宫梦了。”乐小遥喃喃着，看往老教育局里，它是品字一样地独栋，迎门即是大堂，她一眼直见两条阶梯左右上去，里面光影稀薄，幽深晦暗，不知为何，她以此想起与南宫梦的初遇。3XzJrw
一个原来模糊地幻影，此刻陡然变得清晰开来，蚕眼凤眉，分明就是一年前在这树下看花的南宫梦，只是不知她为何在这，也不知她为何驻足。3XzJr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