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潮淹没了他的脚踝，伸手拨开黑暗与月光，青年在这荒凉死寂的海岸上前行，升腾的海雾从他的四周袭来，迷住了他的眼睑。3XzJmQ
即便精神已经被压迫到了极限，瑟坦特也仍记得先前发生的事。3XzJmQ
由魔枪强行构筑的桥梁，使得一度分离的两个灵魂又一次交织在了一起。而在双方的灵魂不断损耗、碰撞的尽头，青年的意识所抵达的便是这片海域。3XzJmQ
至少梦中的世界不该如眼前的这般，看不到一丝生命的迹象。耳边萦绕的只是浪潮的拍打，以及那破灭的鼓动声。3XzJmQ
被灰白的雾气簇拥，青年在寂寥无人的海边摸索着行进。3XzJmQ
这里是加尔巴兰灵魂深处的世界，所以这里也该有他想要得到的答案。3XzJmQ
海浪时涨时停，脚下的砂石是一成不变的森白模样。青年四下张望，只觉得这陌生的海滨竟隐隐有了几分熟悉的样子。3XzJmQ
也不知沿岸走了多久，直到他几乎快要失去了对时间流逝的观念，那道模糊的人影才随着一团醒目的深红一并落入了他的眼中。3XzJmQ
错觉吗。不，自己的前方，那雾的深处确实有什么被映得发红的东西存在着。可问题在于，那东西究竟是什么。3XzJmQ
伴随着这样的疑问一同出现的，是一阵让青年整个人都为之僵硬的战栗感。3XzJmQ
生命的本能在告诉他绝不能继续向前，而对于那个人影的正体，他也尽量不去意识。但是，那团在雾中熠熠生辉的深红的东西，却毫无疑问是他所熟悉的事物。3XzJmQ
被打断了思绪，瑟坦特紧蹙的眉头得到了些许的缓解。与此同时，他也注意到，那声音好似是由单纯的疲惫所堆砌而成的无奈。3XzJmQ
苍发的年轻人堪堪侧过半个身子，以十分平静的目光望了回去。对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对着那灰白雾气的尽头。3XzJmQ
“为什么？说实话，前面的那个就算今天让我给看到了，对于眼下的、将来的我来说，恐怕也改变不了什么不是吗。既然如此，我又为何不能向前呢。”3XzJmQ
于是，那难以分辨年龄和性别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3XzJmQ
“因为这样做，你就会陷入到永无止境的痛苦与挣扎中去。我实在是不忍心看到你那副模样。”3XzJmQ
“所以，别再为这里的事情烦恼了。闭上眼睛，堵住耳朵，回到我们的国度中去吧。回到那个平静安详的地方去吧。那里才是你的归处。是你要度过一生的地方。”3XzJmQ
青年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甚至不需要任何多余的思考。只凭匆匆的一瞥，这个年轻人就已经明白了事情的全部。3XzJmQ
“一些人。他们总是在我的背后。寂寞的时候，无助的时候，开心的时候。他们都在我身边。而我也想留在他们身边。”3XzJmQ
“…留在身边，那会是正确的选择吗。当命运到来之时，也许你什么也做不了。当灾难降临之日，也许你只能和过去那样，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承受痛苦、绝望地死去。”3XzJmQ
“所以，我才更需要前进。这一次我想要守护他们。”3XzJmQ
“…你真的清楚，自己面前的道路是怎样的吗。那是一条不能回头，充满了泪水和痛苦的道路。在那道路的尽头，你会失去希望，失去你所珍视的一切。”3XzJmQ
不再犹豫，不再踌躇。青年走上前，目光扫过那似乎有些佝偻的人影，接着转而向着那闪耀的红色光影伸出手去。3XzJmQ
“——届时我的行动，一定会成为带来希望的基石。”3XzJmQ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看清了，那令他觉得熟悉又陌生的人影——3XzJmQ
是那个有着猛犬的异名，如今正展望着新的人生的年轻的骑士。他仍穿着一身法衣，所处的海岸上一片狼藉，满地的鲜血混入海浪之中，一直蔓延到很远的地方。3XzJmQ
他之所以会跪在那，非为其他，只因那一人高的、鲜艳的魔枪从心口处将青年的身体洞穿。魔枪的尖端斜着刺入身后的砂石中，将他瘦削的身体牢牢地钉死在原地。3XzJmQ
脑后的发绳也不知何时飘落，只留下枯槁的苍发板着海风摇曳披散。3XzJmQ
瞧着这一幕，即便早已有所准备，还保持着呼吸的青年仍是安静了下来。3XzJmQ
眼前，自己的尸首侧对着他，跪立而注目着大海的方向，如同祈祷，祈祷那只存在于天空之上的名作女神的唯一信仰。3XzJmQ
那个人类，对我来说是灾星，是祸水，是一种既威胁我又迷惑我的新的生存方式。3XzJmQ
我在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某种变化的产生。黑暗中，我奋力地抬起头，想要去看那个人类此刻的样子。3XzJmQ
由于在昏沉的黑暗中度过了悠长的时光，我的眼睛已经忘记了什么是光明。拼命地睁大了眼睛，可我什么都看不见。3XzJmQ
即便如此，我仍看得见那个人类在海边抱头绝望的样子。我看得见，被整个世界设计谋算的他绝望地哀号、甚至呕出血来的样子。3XzJmQ
恍惚间，我看见他跪倒在了漆黑的海水中，我看见有恶意的手从海中伸出，抓着他伤痕累累的肢体，向那海的深处拖拽。3XzJmQ
我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他人的诅咒。那是他人的恶意。3XzJmQ
我有预感，若是被拖进了那海中，我所熟悉的那个人类，那个会在海岸上边哭边走的人类就会彻底消失在这世上。3XzJmQ
我看见，他没有挣扎，如同是死物一般，就那样一点一点地向着海底沉去。3XzJmQ
不再是在黑暗中坏死、沉寂。而是如被赋予了第二次的生命那样，我将拥有一具可以自由活动的身体，以及更胜于过去的力量。3XzJmQ
可相对的，这个人类的结局，想来是会比死还要屈辱吧。这个人类的感受，想来是会像吐出内脏一般疼痛吧。3XzJmQ
被这个世界如此对待，我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这样的他。除了以愤怒、仇恨的火焰燃烧这副残躯，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为他做些什么。3XzJmQ
如果和他一起悲伤，能让这个在黑暗中为我带来了一缕曙光的灵魂得到一点点疗愈，请让我尽情地流泪（破坏）吧。3XzJmQ
我是为了得到另一种结局、为了向自己的天敌发起反抗而活下来的。3XzJmQ
但如果说，我要想活下去，就必须目睹这个人类的死的话。3XzJmQ
事到如今，与这仿佛身体被撕裂的疼痛相比，区区黑暗，正合我意。3XzJmQ
我感到，在自己的体内有某种近乎伤疤一般炙热、生疼的东西正在愈发闪耀。但事到如今，我已经顾不上那些了。3XzJmQ
即便要在黑暗中永眠，即便破烂身死，即便心愿蒙尘。若是无法雪除这份懊悔这份恨意。若是无法传达给那个人类那个生命——3XzJmQ
其所达到的数量与质量，恐怕远远不是我一体兵器的销毁所能补足的。3XzJmQ
但是只要目睹如此之多的同胞逝去，只要那坚韧的双脚还能够继续前进，那么这个人类就一定会再次放声大哭吧。3XzJmQ
至于那之后，他是哭也好，不哭也罢，都已经是与我无关的事情了。3XzJmQ
我将在此，将我这残存的意识，全部献给这个一度给予了我希望的人类。3XzJmQ
清醒过来之后，想必他会仇恨我吧。想必他会诅咒我吧。3XzJmQ
我将以永续不断的仇恨来维持他的生。而只要他还在仇恨我。只要他还在诅咒我。我也将获得远超概念的悠长的生命。3XzJmQ
那么，我便会亲手毁掉这个世界。毁掉这个谁也不愿瞧向他（我）的这个世界。毁掉这个谁也不愿关切他（我）的这个世界。3XzJmQ
四周的海雾在重新向着这里聚拢，毫不在意地耸着肩，瑟坦特瞧着自己凄惨的尸首。他回过头，望着自己来时的方向，笑着开口道。3XzJmQ
对此，瑟坦特却只是轻松地笑了一声。像是全没把对方的情绪放在心上，他随意地摆了摆手，朱红的眸子微微睁开。3XzJmQ
“毕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这里是我的尽头，是瑟坦特·加兰德的末路。这是我自己做的决定，这样的命运也是我自身的选择，仅此而已。倒是你，你知道我所说的有趣指的是什么吗。”3XzJmQ
“我所说的有趣是指，你竟知道这具尸体。并且直到刚才，你都还在拼命地阻止我向它靠近。阻止我向自己的死亡靠近。这说明你一直都知道我将会如何死去。在过去，在我们互相争斗的那段时光里，你其实一直都知道我早晚会来到这里，来到这个海边。”3XzJmQ
“所以，这具尸体就是你所恐惧的事物，加尔巴兰。你畏惧着我的死亡。所以你打造了这个影之国，目的就是将我召唤并囚禁在这里，从而不必再去承担生者所要面对的风险。”3XzJmQ1
昏暗的世界，昏暗的海边，仿佛成了他一个人的独角舞台。一直过了很久，直到漆黑的浪潮第一百次拍打那具尸体时——3XzJmQ
“就算先前的较量是你赢了，这也不是你可以在此地大放厥词的理由。”3XzJmQ
灰白的雾气左右分开，伤痕累累的魔王从那中间步出。3XzJmQ
实在是一副凄惨的模样：双眼中溢出血水，左臂更是不翼而飞。身上衣装千疮百孔，那模样，哪怕下一秒就会倒下也不足为奇。3XzJmQ
瞧着对方的惨状，瑟坦特颤抖了一下嘴唇，接着他垂下眼睑，叹息着说道。3XzJmQ
“抱歉，之前不能很好地给你回复。分明一直以来你都给了我帮助，我却只能像这样，用厮杀的方式来回应你。到头来，你得不到帮助，我却被救赎了。明明我们有着那么多相同的地方。”3XzJmQ
空旷无人的海滨上，脚下拖着一路拖着醒目的血痕，接着那血痕又被浪潮冲刷抹散。佝偻着腰身，魔王的脸上扯出了嘲弄之色。3XzJmQ
“别说笑了。你和我，究竟有什么地方相同了。因为你似乎还没有发觉的样子，就由我来告诉你吧。瑟坦特，你还没有彻底变为孤身一人，你还没有做出真正的恶行。在猎兵时代里杀死的敌人，在骑士团中讨伐的异端，这些受我的气场影响而犯下的罪行自不用说，就连那个被你杀死的修女，即便是在炼狱中也一直都对你念念不忘。”3XzJmQ
“充其量不过是半只脚跨过了人的界线，你一直都被那么多碍事的家伙所牵挂着，结果就是连一件不可挽回的事情都没有亲手做过。事到如今，就算你做出知道一切的样子也——”3XzJmQ
“我做了个梦。断断续续的，不是我自己的梦。那是我所畏惧的魔王的记忆。所以，我是知道的。你的愿望也好，企图也罢。”3XzJmQ
“所以，我们是一样的。是同罪，是共犯。事到如今就不要把所有的坏事都揽到自己身上了。那些个罪行，不过是把就算没有你、我迟早也会一个人做的所有事都挂上了你的名义罢了。”3XzJmQ
“人们咒骂的是你吗，人们咒骂的是我吗。握着枪的是你的手吗，握着枪的是我的手吗。在无人的深渊中，无比相似的人类与邪神相遇了，不过是这样的事情罢了。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你大概不会原谅我，同样我也一定不会原谅你。”3XzJmQ1
“要说彼此之间有什么区别的话：那时候的你，从我的身上看到了彼此的共同点。你羡慕着我，同时寄希望于我能够完成自己的未竟之愿。然而很遗憾，我终究也只是个软弱的人类。我让你的希望破灭了，所以你才会愤怒至此。我说得对吗。”3XzJmQ
“不明白也好。那样就好。毕竟我所关注的就是你的那份软弱。厌恶着自己，甚至一生都无法喜欢上自己，哭哭啼啼。但是在知晓这些的前提下，哪怕只有一点也好，你也挣扎着想要成为更好的自己。一直以来，我所注目的就是这种狼狈的存在。毕竟，你是那种会为了自己而不断前进的家伙啊。”3XzJmQ
“…你很羡慕我吗，可是我们到底有什么不同呢，在影之国看见你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思考这件事。为什么我能被大家支持着向前走，而你却不能呢。在深渊的底部哀嚎光明的到来，我的半身，为什么偏偏你只能落得这种结局——”3XzJmQ
稀薄的雾气再度汇聚，如同是轻柔的薄纱，笼罩了魔王那难以维持的人类身体，祂低下头，发出了一声难以判断情感的低笑。3XzJmQ
说完这个，祂像是与某种踌躇做了诀别。苍发的魔王抬起头，祂如同要把眼前的景色刻进眼睛里似的，这般郑重地开口道。3XzJmQ
“那么，这就是我最后一次的表态了。巴罗尔，不，瑟坦特。留在这个影之国吧。我敢保证，你只要你现在点头了，你就能得到你想要的幸福。”3XzJmQ
意识到这般友好的交流将变得无法再继续下去，沉重地摇了摇头，苍发的人类的脸上显出一片悲哀的色彩来。3XzJmQ
“可那都是虚假的事物。算不上真实。加尔巴兰，你借助至宝的力量创造了这个世界。只要你愿意，影之国便能有无数个菲尔盖纳，无数间礼拜堂。在那些礼拜堂里，也会有无数个修女，无数个蓝发红眼的男孩。可是，你真正存在过的地方只有那一片土地，而对我来说，真正重要的人也只有一个。”3XzJmQ
“…是吗。你是这么想的吗。那么我的回答也不会改变。”3XzJmQ
“忘掉过去的一切，一个人踏上新的道路，这种事你想都不要想！”3XzJmQ
“简直是前后矛盾，你究竟是关系着我这个人，还是说害怕由于我的死，连带着自己的存在都会一并消失掉这件事呢。”3XzJmQ
“当然有区别。毕竟所谓的活着并不是单纯的呼吸，心脏跳动，也不是脑电波。而是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痕迹。要能看见自己一路走来的脚印，并确信那些都是自己留下的印记，这才叫活着。”3XzJmQ
“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我就是你在这个世界所留下的印记啊。今后只要我还活着，你就永远不会被遗忘。而倘若有朝一日我不幸死去了，那么这份印记便会被我身边的人们所继承。然后，他们也会将这印记传递给其他的人。从这个层面上来说，加尔巴兰，你和我本质上都是不灭的。拜托你，请好好接受正在改变的我，还有你自己。”3XzJmQ
如同被逼到了绝境的野兽，魔王的声音还是老样子，粗暴且野蛮。3XzJmQ
黑袍的梦魇就站在海雾与浪潮的交织中，不远不近，唯独那张与瑟坦特一模一样的脸上出现了些许扭曲的迹象。3XzJmQ
“是你给了我这道深入骨髓的伤痕！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每当你获得幸福，我都将前来阻挠！不论你逃到哪里，即便是炼狱尽头我都将追逐着你，为你带来不幸！这就是如今我的存在意义。这就是名为加尔巴兰的生物！我将是你永恒的梦魇！”3XzJmQ
如同是冲天而起的掠影，漆黑深邃的神圣纹章在魔王的身后显现。随之而来，便是几乎要将人整个压垮的重力。3XzJmQ
被那沉重的负担所迫，瑟坦特难以抑制地跪倒在沙地上。3XzJmQ
手边什么武器都没有，而这具虚弱的身体也怎么挣扎都——3XzJmQ
那张倒映出来的脸，随着主人愈发扭曲的脸，逐渐出现了裂痕。3XzJmQ
“所以就算没有别人也没关系。留下来吧，巴罗尔。留下来吧，瑟坦特。”3XzJmQ
像是总算愿意静下来听他说话，身后浮现出崭新的纹章，苍发的青年缓缓站起身。他温柔地睁开那双微红的眸子，望着自己身前那满脸绝望的半身。3XzJmQ
高涨的红芒，自那具被遗忘的尸体胸中迸出。赤色的雷霆被青年攥在掌心，与浮于他身后的刻印相呼应着。3XzJmQ
鲜艳的红色映亮了他的侧脸，脚下的影子向着雾气的深处延伸。3XzJmQ
星杯的骑士扬起了嘴角，他这一次尽可能地笑着做了道别。3XzJmQ
眼前的世界随着他的话语而分崩离析。海水，雾气，甚至就连那个青年的影子也模糊了起来。悠长的生命迎来了刹那的终结。3XzJmQ
在这最后的最后，一并消散了的邪眼魔王突然想起来了。3XzJmQ
面前的这个人类，曾经也总是浮现出稍显拘谨的笑容。对祂来说，那是祂最喜欢的笑容，仿佛是黑暗之中的光。3XzJmQ
“…我才是，想对你说声谢谢。感谢你用声音在黑暗中一直陪着我。这是我所经历过的最深沉的黑暗，所以，我真的很感激你。”3XzJmQ
时间的沙粒在这里停滞，祂以沙哑的声音，如此呢喃道。3XzJmQ
“就像你为了那些人类可以拼尽一切一样，我也早就做了准备。我将为了我所在意的人类奉上自己的所有。哪怕只是个一戳即破的幻想。”3XzJm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