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的,年轻人抬头向干洗店的玻璃门外望去。灰蒙蒙的雨幕中,湿漉的灯杆如同雾中的一缕晨光,浸润着微弱的乳白色,将这克洛斯贝尔的西街一隅映亮。3XzJlf
大概是隔着一道门的缘故,淅沥沥的雨声并不显得扰人。由于是下着雨,街上也不见什么行人。3XzJlf
打了个哈欠,苍发的青年就这么半倚着身后那嗡嗡发颤的导力洗衣机,抱着胳膊,无精打采地望着外头的街景。3XzJlf
四溅的水花恣意地打在门前的过道上,平添了几分湿冷。3XzJlf
现在的雨势,虽说比刚出门的时候小了一些,但仍是会碍人方便的程度。沉闷灰暗的天空,让青年本就不怎么集中的思绪逐渐飘散。3XzJlf
“店长刚才出去了哦,有什么事的话最好等下再…哦呀。”3XzJlf
本着作为这里的半个熟客的情分,瑟坦特回过神来,冲那在门边收着雨伞的人影发出提醒。不过,话还没说完他就停住了。3XzJlf
收伞的动作顿了顿,穿着工装裤和白衬衣的男孩这时才注意到了半边身子都落在阴翳里的瑟坦特,他睁大了眼睛,显得有些吃惊。3XzJlf
“什么好久不见。你这小家伙,可别总和身边的大人们一样学着说客套话啊。我们上周不还在露天市场那见过吗。怎么,今天又是来帮忙跑腿的?这么大的雨,格林姆伍德先生也真敢让你一个人出门啊。”3XzJlf
从对方那赤红的眼睛里读出了调侃的含义,尴尬地杵在门前的男孩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头,他这样小声嗫嚅着道。3XzJlf
“…只是顺路。顺路过来看看还有没有空的洗衣机。”3XzJlf
“哈哈,就当是那么回事吧。洗衣机的话,角落里倒是还有一台空着的。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先回去取衣服,我在这帮你看着点。如果店长回来了,我会和他说的。”3XzJlf
“至少也要由我自己和店长先生说才行,怎么能劳烦您呢。就请让我在这里等一会儿吧。说起来,克劳塞尔先生会在这里,莫非也是——”3XzJlf
“嘿,不是店员却站在干洗店里的,除了是来洗衣服的还能是来做什么的。对了,私底下叫我加兰德就行了,总是叫姓氏感觉怪生分的。”3XzJlf
“紧张什么嘛,弄得好像我在欺负你似的。要是觉得勉强的话就算啦。”3XzJlf
瞧见男孩那有些拘谨地贴墙站好的模样,瑟坦特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他望了一眼身后的洗衣机上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随口说道。3XzJlf
“说起来我都在这等了快一个小时啦,算算时间衣服也差不多该洗好了才对。”3XzJlf
“唔,我当然也是想先去忙别的事啦。只是从旧城区到西街,往返一趟实在是太麻烦了。尤其是今天外面还下这么大的雨。思来想去,还不如在这里多等一会儿,免得等下再绕远路。”3XzJlf
他转过脸,望向屋外不减消退的雨势,灰白的色彩如同是幼儿挥舞的画笔那样,在克洛斯贝尔的大街小巷上匀称地泼洒着。3XzJlf
“今天的天气确实很糟呢。就连事务所门口的下水道都堵起来了。其实我刚才就是到下面找疏通工人帮忙去的。”3XzJlf
“嗯,已经留下事务所的联系方式了。不过听负责的人说,今天上午还有其他好几处地方有类似的问题发生。尤其是旧城区那里,似乎是几条主干道的排水管坏了,现在下水道的污水在街上到处都是。大概要想轮到事务所这边,可能还需要再等一等。”3XzJlf
稍微想象了一下旧城区此时的画面,瑟坦特发出了如此真情实意的感叹。他缓缓站直了身子,甩手捶了下自己酸涩的肩膀。3XzJlf
这是间并不算多么宽敞的干洗店,店面多半也是租来的。3XzJlf
因此,比起留给人站立的空间,更多的还是在塞满了一台台导力洗衣机的同时,用大量的、挂满了各类衣物的晾衣架塞满了空间。3XzJlf
若是像彼特这般的小孩子的体格,自然不会觉得怎样。3XzJlf
可对于姑且算是个高个子的瑟坦特来说,在这里站着就着实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体验了。3XzJlf
“嗯,最近稍微有点忙,没怎么睡得好。我本来是打算等这边的事情办完了就回公寓好好补个觉的。可是,排水管啊。唉,要不还是晚一些再回去吧,要是弄脏了鞋子和裤腿的话还挺麻烦的。”3XzJlf
“毕竟是旧城区嘛,会出现这种情况其实还挺正常的。”3XzJlf
稍微舒展了一下肢体,懒洋洋的青年扭了扭脖子,这才继续说道。3XzJlf
“等维修结束之后,头疼的就应该是市政厅那边了。设备修缮、保养的费用,后续的民情反馈,以及顶头上司们的拍桌子决策,大概又会是麻烦一堆了。看来坐办公室的公务员也不容易呢。”3XzJlf
稍微挑了下眉毛,瑟坦特不解地看着那自顾自地笑了起来的褐发男孩。3XzJlf
他将右手的掌心覆在前额,向上一捋,把几乎要盖住眼睛的额发整个拨了起来,仿佛这样做会让自己的脑袋不再那么沉重似的。3XzJlf
大概也是注意到了自己的失礼,男孩的笑声逐渐止住,神色有些局促不安起来。3XzJlf
“好啦,你这假正经的小鬼。你看我像是会在意那种事情的人吗,在我面前就不要计较那么多啦。别看我这样,好歹也是个正经的成年人了,可不会和小孩子一般见识的。”3XzJlf
“这话由自己来说可真够怪的。算了。比起这个,你刚才到底在笑什么?”3XzJlf
身后的洗衣机在剧烈地抖动、多半是在甩干里面的衣物,无视了这份不小的动静,青年只是茫然地重复了这个用词。3XzJlf
“是的。因为看到克劳塞尔先生现在的这副模样,真的很难让人相信您是上个月才来到克洛斯贝尔的。您刚刚说话的口气,听起来完全是一副本地人的架势呢。看来您已经习惯了在这里的生活了。”3XzJlf
“哎,是这样的吗,就算你奉承我也没有好处的哦。”3XzJlf
“呵呵,千真万确。只是,非要说有什么不妥之处的话,就是您脸上的表情有点像傍晚会在港湾区的公园里散步的大叔们。挑着眉毛,老气横秋的。”3XzJlf
“…怎么会这样。就连善良的小孩子都是用这种眼光来看我的吗…”3XzJlf
不过就算硬件条件的确很优秀,但是睡眠不足所带来的阴沉气质,蓬乱、不怎么打理的发型,以及那好似与生俱来的、过分不着调的说话口气,种种因素叠加在一起,倒也实在是不值得同情。3XzJlf
甩了甩头,在内心暗下了要好好整顿一番外在形象的决心,青年僵硬地转移了话题。3XzJlf
“不过,上个月啊。说起来那时候可真是多亏了格林姆伍德先生的帮助,我是没想到在这里租房子还有那么多的讲究的。如果没有你们,我也许现在都还签不下公寓的合同,只能住在贵得要命的酒店里呢。要真是那样的话,人的内心可是会变得暴戾起来的。”3XzJlf
“…暴戾?啊、啊,确实,一直住酒店的开销的确不算是个小数目。心情会变差自然也是——”3XzJlf
面露难色,浅苍色短发的青年的目光飘向了门外的街道。从那灰暗的雨幕中,他仿佛回忆起了什么无比沉痛的事情。3XzJlf
“我是说,如果我一直在高档的酒店里挥金如土、潇洒度日的话,有人会变得暴戾的。”3XzJlf
老实说,最近因为一些教会方面的大小事宜,那位新晋的修女小姐就已经心情够差的了。要是再变得凶暴起来的话,对她本人,尤其是对瑟坦特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3XzJlf
嗯,大概也会在新的工作场所流传起那种不好的谣言吧。3XzJlf
所以,为了守护青梅竹马和骑士团的名誉,更是为了让自己不受到损害——3XzJlf
沉重地转过头来,青年以情感复杂的语气这样对男孩真挚地说道。3XzJlf
“这、您太夸张啦!给一般市民提供法律咨询的渠道,这本就是我们事务所的工作内容之一,您完全不用放在心上的!而且,为这件事出力的是伊安律师,我不过是帮忙跑了几次腿,把签好了的资料和文件交到您的手上而已。”3XzJlf
“用不着谦虚。格林姆伍德先生我自然是非常感激的,但是彼特,你帮的忙也不小哦。”3XzJlf
“千万不要小看了自己。要知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是只懂得大呼小叫地给身边的人惹麻烦来着。多给自己一些信心吧。像你这个年纪的小孩子还是要更加活泼才行。少年老成是万万不可取的哦。”3XzJlf
“…谢谢。不过这算是经验之谈吗。克劳塞尔先生似乎很懂得和小孩子相处呢。”3XzJlf
“有吗。我倒是觉得自己很不擅长和小孩子对话呢。不过,和彼特聊天确实挺轻松的。哈哈,难道说这就是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吗。”3XzJlf
“男人什么的、咦。这么说克劳塞尔先生平时都是和我同龄的女孩子在打交道吗。”3XzJlf
“啊,倒也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身边姑且有两个比你稍微大一点的、嗯,亲戚家的妹妹。虽然外表看起来很可爱,但实际上一个比一个难搞。所以,被一脸嫌弃的抵触的经验,姑且还算是很丰富的。”3XzJlf
彼特似懂非懂地缩了下脖子,从瑟坦特那愁眉苦脸的表情中,涉世未深的男孩只觉得有种不能深究的寒意在后颈附近徘徊。3XzJlf
一时间,这家干洗店里又只剩下了洗衣机甩干时发出的“咚咚咚”的闷响声。3XzJlf
瑟坦特抬头望向屋外的街道,也不知是不是雨势又变大了,他注意到就连那被屋檐护着的玻璃门上都逐渐沾了些水迹。3XzJlf
“啊哈哈,克劳塞尔先生来的时候店长先生是还在的吧。”3XzJlf
“是啊。我来的时候他还在呢。结果刚和他聊了没两句,就被他的朋友给叫走了。说是要去北边的郊区凑个热闹。真是搞不懂在想什么,明明外面还下着这么大的雨啊。”3XzJlf
“啊,难道是说今天早上在玛因兹山道那里发现的魔兽残骸吗。”3XzJlf
“…我说啊,彼特。虽然我想应该不至于,但这件事难不成流传得很开吗?”3XzJlf
他抬头望了望屋外的雨势,再瞥了一眼即将倒计时结束的洗衣机。3XzJlf
不动声色地蹙起眉毛,苍发的年轻人眯着眼睛,这样稍带迟疑地轻声问道。3XzJlf
“不就是几具块头大一些的魔兽尸体吗。魔兽平时又不少见,更别说是那样血腥的场面。怎么大家还都喜欢凑过去围观的。”3XzJlf
“唔,具体的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啦。只是早上律师和人打电话的时候有聊到过这件事情,我在旁边勉强听了个大概——”3XzJlf
丝毫没有察觉到青年试探的打算,彼特用食指抵住下巴,这样歪着脑袋回忆道。3XzJlf
“好像是有个通讯社的记者因为一些工作上的事情,一直喝闷酒喝到了凌晨。结束之后一个人迷迷糊糊地就走到了市区外,最后在郊区外面发现了魔兽的尸体。”3XzJlf
“…通讯社、嘶,可别告诉我是出版时代周刊的那家。”3XzJlf
得到了男孩肯定的答复,瑟坦特的表情管理隐隐有了失控的迹象。3XzJlf
《克洛斯贝尔时代周刊》,一个秉持着“小事化大、大事加把火”的原则的拱火杂志。3XzJlf
“千真万确哦。而且克劳塞尔先生您也知道吧,魔兽由于身体构成和我们人类不同,通常把尸体放置在野外的话,要不了多久就会回归自然界、留下一些耀晶片什么的。就算偶尔有些残骸分解不掉,也只会是很小的一部分。”3XzJlf
“是的,我听说是好几具相当完整的尸首一直堆积在那里,迟迟没有办法自然分解。加上那些魔兽的外形结构似乎还很少见,据说体型比一般的通缉魔兽还要大许多。并且现场的情况也不怎么血腥,所以在那个记者拍摄和大力宣扬下,姑且也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晨间新闻了。”3XzJlf
“啊哈哈,不过由于距离市区实在是太远了,加上今天的天气缘故,所以会认真关注这件事的倒也没有多少人就是了。而且早些时候游击士协会就已经派出人员过去维持现场秩序啦,我想店长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3XzJlf
“你想呀,总不能是魔兽自己在路边走着走着就暴毙了的吧。对于究竟是谁杀死了那几只魔兽,那个撞大运的记者有说过什么吗。既然能发现尸体,指不定他也知道一些关于杀死了那几只魔兽的人的事情呢。”3XzJlf
“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不过现在大家都比较认同的一种说法是,夜间执勤的游击士们偶然发现了那些魔兽,由于是仓促应战,所以才在现场留下了那样的痕迹。”3XzJlf
考虑到游击士协会在克洛斯贝尔极为特殊的声誉,恐怕去的都是些协会的支持者吧。3XzJlf
比如这家干洗店的店长,没记错就是协会里一位女性游击士的粉丝。3XzJlf
换而言之,市民们之所以会去那里,并不是单纯的要凑热闹,而是在进行着一种类似圣地巡礼般的应援活动吗。3XzJlf
“…游击士协会有说些什么吗、不,算了。既然是在事情二次发酵之后才赶到的现场,那看来是事先都不知情的。所以,到头来大家都不怎么清楚具体的来龙去脉吗。”3XzJlf
虽然有自信不会留下任何的痕迹,但是这个事件的存在本身就一个巨大的破绽。3XzJlf
忍不住叹了口气,苍发青年的目光显得有些惆怅。他的这副表现,被男孩理解成了对擅离职守的干洗店店长的不满。3XzJlf
“嗯?倒霉?这怎么说。难道他不该是因为翻出了‘城市周遭潜伏的危机’这样的大新闻,一方面指责了自治州各机关的无能,一方面又褒扬了游击士协会迅速地应对能力,此刻正在上司的办公室里春风得意地升职加薪吗。”3XzJlf
大概是心情变差了的缘故,瑟坦特说话的语气也忍不住有些尖酸刻薄了起来。3XzJlf
“唔,倒也不是完全不关注。前几期的时代周刊,我多少闲下来的时候还是买来翻过几页的。不过上面基本都是一些没什么营养的东西嘛,像是某某明星的桃色绯闻、又或者是对警察局警员的腐败私生活的跟踪调查什么的。”3XzJlf
本着不能让小孩子小看了的念头,青年不由得辩解道。3XzJlf
“啊哈哈,平时的话确实是这样没错啦。不过这么说来,今天早上刚出的新刊您还没来得及买吗。待会回去的路上可以买一份来看看的。”3XzJlf
被外国人指出当地的新闻社不干实事,彼特作为一个克洛斯贝尔人多少也有些尴尬。3XzJlf
“事实上,这一期的时代周刊,除了刚才提到的不明魔兽的尸体事件以外,同时还刊登了另一个大新闻哦。而且还是直接用红色的字体印在封面上的特大头条。造成的结果就是完全把前者的风头给盖过去了。要知道就连伊安律师都对后一件事的发展相当关注哦。”3XzJlf
皱着眉,瑟坦特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没由来地回忆起了今天早上几处被忽略了的细节。3XzJlf
似乎不论是出门时遇到的那位年迈的公寓管理人,又或者是早餐时餐馆里的诸多食客,甚至是后来专程去拜访过的同僚。3XzJlf
如果没记错的话,大家当时或多或少都有在翻看手边的报纸的样子。3XzJlf
“咳哼。那是在‘眼观大陆’专栏上特别刊登的,由身在共和国首都伊迪斯的外派记者发回来的,有关当地发生的某件恶性案件的连续报导——”3XzJlf
恰在此时,青年身后的洗衣机停止了转动,发出了短促而尖锐的“嘀”的声音。3XzJlf
然后,在这骤然安静了下来的狭小空间内,褐发的小男孩装模作样地板起了脸。他就着这一时的奇妙氛围,如此一字一顿地开口道。3XzJlf
“——《问答无用!夜间行凶!当街试刀的谜之杀人魔事件!》”3XzJlf2
“…你说什么?”3XzJlf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