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利略是十七世纪意大利伟大的科学家。他在学校念书的时候，同学们就称他为‘辩论家’。他提出的问题很不寻常，常常使老师很难解答......』3XzJry
教书育人的工作，可一点都不像旁人看上去的那般轻松。至少，每天都要照顾上百个精力旺盛得不知疲倦的小孩子，去解答他们脑子里那些千奇百怪的问题，一遍又一遍地批改他们那从不同角度让人目瞪口呆的作业，这些事情都要亲自去做，才能知道有多辛苦。3XzJry
等到傍晚时分，意味着放学的铃声敲响了之后，孩子们就会离开学校，回到自己原本的家里。然而，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这些作为老师的，一天的工作就这么结束了。3XzJry
时不时地，我们还要在简单的晚饭过后，加个班，开个会。3XzJry
一天的教学任务结束，坐在会议室里的大家都已经很疲惫了。但是为了能够用一种跟清晰的逻辑去指出一条更明确的教育方针，这样的教研会议又是不得不找时间开的。3XzJry
虽然大家都是抱着早点把事情说完早点走的态度坐在这里的，但又都不约而同的，都在自己的面前准备了一份有些分量的会议准备草稿，和一本已经写了不少东西的记录本。3XzJry
清爽的晚风穿过敞开着的窗户，为我们这些入夜却仍在工作的可怜人们擦拭着脸上的疲倦，虽然杯水车薪，但也聊胜于无。当风吹起桌案上的书本时，每一个昏昏欲睡的大脑都能稍微清醒一些。3XzJry
渐行渐远的太阳，让会议室里明亮的电灯照得有些刺眼。我不得不像一个近视眼那样的眯着眼睛，才能看清楚课本上那些要我们讲给小孩们听的内容。3XzJry
虽然没有那样的要求，但我对课本上的这些课文还有它们的讲义，已经熟悉得几乎到了倒背如流的地步。可尽管如此，我还是会时不时地翻看它们，想要在这些我闭着眼睛都能摸到那一页的文字中，找到一些可能会引我深思的东西。3XzJry
『那时候，研究科学的人都信奉亚里士多德，把这位两千多年前的希腊哲学家的话当作不容许更改的真理。谁要是怀疑亚里士多德，人们就会责备他：‘你是什么意思？难道要违背人类的真理吗？’』3XzJry
是啊，说起来真的有些好玩，我一个教书的，居然能够从教小孩子门的书上，受到一些自己小时候完全感受不到的启迪。3XzJry
讲台上，主任正抱着一份发言稿，“声情并茂”地朗读着那事先准备好的会议致辞，虽然都是些废话，但很有趣的是，这份致辞每次教研会议都是不带重样的，每次开会都得重新写。3XzJry
校长坐在会议桌下的第一个位置上，当她不在场的时候，一般是主任坐在那里。校长并不是每一场教研会议都会参加，她比我们这些讲师或者教授什么的都要忙得多，而当她出现的时候，只会说明这场会议有什么很重要的地方，使得她不得不参加。3XzJry
她坐在位置上，对主任的致辞并不是很感兴趣。她直接拿起我们递给她的一份简略版的报告，乘着这点挤出来的时间大致地翻看两眼。3XzJry
其他的几位老师也都在翻看着自己准备的材料，时不时地拿出笔，在笔记本上做个记号，给自己参加过这场会议留个证明。3XzJry
就连那个依靠着墙角，站在角落里的女孩，也差不多是这个状态。3XzJry
她带着一顶很像圣诞帽的睡帽，穿着一条长长的黑白相间的睡裙，手里还捧着一本看上去有些厚实的书本。就好像她本来已经打算睡觉了，却被一通电话打断了睡意，而后连睡衣都来不及换，便火急火燎地赶到了会议室。3XzJry
她翻读着手中那本有些厚重的书，脸上正挂着一副区别于在场所有人的笑容，好像是在看一本很有趣的故事书，又好像是听到了什么很可笑的东西。3XzJry
虽然我不会读心术，不知道其他人现在在想些什么，但我有这种感觉，我比他们都要清醒一些。3XzJry
尽管胸膛下的心脏正期待得砰砰作响，大脑中的思绪正在某种风暴中心汹涌澎湃，但表面上看上去却仍旧是一副平静的模样，甚至连汗水都没有几滴。3XzJry
这或许只是某种比较自恋的想法，但或许，确实如此。3XzJry
主任把致辞全部念完了之后，其他的几位老师各自阐述了一下自己要说的东西，都只是些简单的汇报工作，没有什么值得讨论的地方。3XzJry
等到所有人都做完了汇报之后，校长拿起了一份报告，抬起头了，望向了我。3XzJry
“那个......我已经看过了你的报告，我有一种......耳目一新的感觉，我认为这值得让在座的所有人思考并讨论。现在，麻烦你用简短的语言，描述一下你的想法吧。”3XzJry
至少，校长没有在一开始就否定我的想法，这意味着着我还有机会改变其他人的想法。3XzJry
“校长、主任、各位教授、各位讲师，大家晚上好。刚刚校长看到的报告，是我提出的，有关于修改课案的提议。”3XzJry
我们在给孩子们授课时，所使用的课本，是由中心教育会所编写的教案来制定的。一般来说，如果不修改教案，就没有修改课本的必要；而如果要修改课本，就很有可能会有必要修改教案。3XzJry
那可不是一个人或者一个学校拍拍脑袋就能决定的事。3XzJry
『亚里士多德曾经说过：“两个铁球，一个10磅重，一个1磅重，同时从高处落下来，10磅重的一定先着地，速度是1磅重的10倍。”这句话使伽利略产生了疑问。』3XzJry
“简单说一下我的想法，我认为《两个铁球同时落地》这篇课文有必要从现有的课本中删除。”3XzJry
听到我的提议，其他的几位教师面面相觑，似乎都清醒了不少。3XzJry
“是的，我认为这篇课文当中存在不可忽视的谬误之处，不适合作为一个故事讲给孩子们听。”3XzJry
“这篇课文，大家都是很熟悉的，我想大家在十来岁的时候，都有读过这篇课文的吧？”主任在校长的旁边坐了下来，伸过脸去，想要看一看我的报告中写了什么。“教授，请说明你的理由。”3XzJry
“我一直都坚持认为，作为一名教师，我有义务与责任，在课文与教案之外的地方，教育孩子们应当明智、善良、诚信、谦卑。也正因如此，我认为每一名教师都应当以身作则，身体力行地去成为孩子们的榜样。我们希望他们变成什么样子，我们自己就得要是什么样子。”3XzJry
“你说得很有道理，我认同你的这个观点。只不过，这个观点跟你之前说的删除课文，有什么必要的联系吗？”3XzJry
“想要让拥有孩子们良好的品德，不光是老师自身，连她所使用的教材也因当是追寻真理的。但我认为，《两个铁球同时落地》这篇课文，没有做到这一点。”3XzJry
在座的所有人，都在仔仔细细地回忆着，那篇课文具体是在讲些什么。3XzJry
“这篇课文讲述了意大利科学家伽利略在年轻时代追求真理的过程中，敢于挑战权威，对人人信奉的哲学家亚里士多德所谓的真理产生了怀疑，经过反复试验求证后，伽利略在人们的嘲讽与猜疑中走上比萨斜塔，用实验证实了真理，课文赞扬了伽利略不迷信权威的独立人格和执著追求真理的精神......”3XzJry
这一段话，是教案上的原句，不只是我，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把它背得滚瓜烂熟。3XzJry
“我小时候读到这篇课文的时候，都还觉得挺有意思的。但就算你这么说了，我也还是意识不到课文本身有什么不妥的地方。”3XzJry
“如果将这篇课文当做是一个童话故事，那确实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可问题就是，这篇课文是一篇基于真实存在的人物、国家、时代背景的文学创作，我们在讲课的时候，都会不可避免地要去讲文中人物的背景故事。然而，就是这么一篇带着‘真实’而存在的课文，却已经先后被历史学家与物理学家们证明了这是一个充满了虚构、杜撰、编造、还有张冠李戴的故事，这篇课文当中出现的谬误对孩子们的未来造成的影响，恐怕远超过它在当下带来的教育意义......”3XzJry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但这时，校长朝着我打了一个手势，示意我暂停一下。3XzJry
“坐在这里的都是一个学校里出来的，是自己人，教授，你不必如此紧张。客套的话就少说一些吧，直接讲重点就好了，比如说，这篇课文中有错误的部分。”3XzJry
就在这时，我发现，那个站在墙角里的少女，似乎连掐大腿都没有办法憋住笑意了。她单手握拳挡住了嘴巴，眼睛已经眯得看不见了。3XzJry
“好的，我们先来说一说，这篇课文中的谬误。历史学家们经过多方考证，现在已经证明了，伽利略从未做过比萨斜塔实验。”3XzJry
毕竟，看了几十年的文章，突然有人说出来，这篇文章是错的。3XzJry
但是，在场的每一名教师，都只是把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而已，没有任何人做出那种我想象中的大吃一惊的表情。3XzJry
所有人都在用她们的眼神，向我传达着一个信息：“然后呢？”3XzJry
“在比萨斜塔上验证两个铁球同时着地的说法，最早是出现在由伽利略的学生所编撰的《伽利略传》之中。而在伽利略自己的著作以及同时期同背景下的其他学者的研究当中，都找不到任何相关记载。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这个故事只是那个学生为了赚取稿费而在伽利略去世几十年后编造出来的。”3XzJry
“是的，而且不仅仅是如此。这篇文章最大的问题，就是文中提到的规律，与科学事实并不相符。现代的科学家们已经证实了，除受重力作用外，不受其他任何外界的作用力的任何物体在相同高度做自由落体运动时，下落时间相同。但是，这个规律是建立在忽视空气阻力下才有可能靠肉眼观察到的，而伽利略所处的时代根本就不可能做到这个。也就是说，比萨斜塔实验是很难实现的......”3XzJry
“停停停，等一下，教授。”主任制止了我的发言。“如果我没有搞错什么的话，你应该是一名文学教师吧？一名文学教师为什么要那么在意理学定律的对错？”3XzJry
“因为......因为孩子们会去计较，我们所传授给他们的每一个字的。试想一下，当一个孩子拿着一根羽毛和一颗铅球，问你这两样东西为什么没有同时落地的时候，你该怎么回答？”3XzJry
“至少我教了这么多年的书，还没有哪个孩子这么问过我。”3XzJry
“我来把这个提议总结一下吧。”校长合上了手中的报告，把手撑在了桌子上。“《两个铁球同时落地》这片课文之所以会出现在课本上，是因为我们需要教会孩子们去思考、去质疑、去判断、去实验、去动手。我们并不需要指望几百来字的课文去教会孩子们多少自然规律，只要能够激发他们求知欲，让他们愿意在一条专业的道路上探索、求证、开拓，我们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从这一点上出发，这篇课文并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它确实是最能描述人类历史上‘不畏强权、追寻真理’的故事之一。”3XzJry
“我知道我们的任务不是给予孩子们真理，而是引导他们向善，但这并不意味着着我们需要编造一个子虚乌有、漏洞百出的故事才能做到这一点。我们有很多故事可以讲个孩子们听，哥白尼、哥伦布、布鲁诺，甚至是伽利略的其他故事，都能告诉孩子们‘追寻真理’。而明明是在追寻真理，却要靠一个谎言一般的故事来实现，这难道不荒谬吗？”3XzJry
我的心脏跳动得更加剧烈，因为我能感受到，他们并没有被我准备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的措辞所打动。3XzJry
“对文学作品进行艺术加工，这是很平常的事情，我认为这没有什么好计较的。”3XzJry
“如果真的错到了违背理学定律的程度，那确实应该矫正，但这只是一个童话般的故事，没有必要对时间、地点、人物都逐字逐句的吹毛求疵。”3XzJry
“如果按照那位教授说的去做，那么我们的课本要改的地方可就多的去了。”3XzJry
“我们平时讲这些加工过的故事都已经让孩子们觉得很无聊了，要是直接讲真人真事，我担心每次见到他们，他们都会拿一副昏昏欲睡的表情看着我。”3XzJry
“我觉得这项提案已经没有必要再讨论了，教授。”最后，还是校长制止了其他人对我的质疑。“你的出发点确实值得让人肯定，但仅凭这些，恐怕还不足以让人信服。”3XzJry
我还准备了很多理由的。但现在，大家都好像已经失去耐心了。3XzJry
“我觉得这个连投票表决的必要都没有，甚至说，它的讨论价值，都是那样的无足轻重。这个提案可以驳回了，你们觉得呢？”3XzJry
我朝着角落里的那个少女伸出手掌，示意她停下手中的工作。3XzJry
忽然，窗外仍旧呼呼作响的晚风停了下来，让扬起的窗帘悬在了半空中。校长刚刚说出了散会，而双手却停留在了那堆纸质报告上，一动不动。其他人也都像是睡着了一样，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不知作何感想。3XzJry
我坐在位置上，单手扶额，看着桌子上那自己修改了无数次的稿子，感觉有些无可奈何。3XzJry
我在心底里悄悄地安慰着自己，至少，他们有在听自己说话。3XzJry
“现在才刚刚过四点钟，夫人，离太阳升起还有两个多小时。”3XzJry
“看来我还有些时间，女士，现在，请将我从梦境中唤醒。”3XzJry
“什么？夫人？您要醒过来吗？你才睡了不到四个小时的时间，现在醒来并继续工作，对您的身体会造成非常大的伤害。”3XzJ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