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戴旅茂沉吟了片刻，忽然打趣一笑，笑声里带着几分“我早看出来了”的意味。3XzJnB
『二老弟，我看这件事情咱们外人帮不上忙，宋冷涵的事情，怕是只有你能解决咯。』3XzJnB
我走到一棵歪脖子槐树下，树皮粗糙，蹭着后背硌得慌。一抬头，瞧见树干上正趴着一只知了，叫得正欢。我顺手把它捏下来，放在掌心里端详了两秒——放回树上，它抖了抖翅膀，换了个枝头继续聒噪。3XzJnB
『我们要是能成功，现在不就早办到了吗？二老弟，您是人忙事多，不常来咱们局里，可这段日子咱们出了多少主意帮她走出悲伤，您是不知道啊。大家伙一直都挺关照她的，从来没人落井下石。可这女人的态度实在是出了问题——不是能力问题，是态度问题。』3XzJnB
戴旅茂又是一声苦笑，这回笑声里多了一层恨铁不成钢的味道：『哎……就说最近吧。有一次，省里的同志们专程下来视察，全局上下，大家伙都对表示欢迎——不管真心假意吧，最起码面上都过得去。可偏偏就是宋冷涵这个家伙，一个人一身酒气地歪在椅子上，呼呼大睡，视察的大家伙便走到她跟前了，结果她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大伙好心去关心她，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倒好，直接口出恶言，说他们多管闲事，让他们离自己远点。』3XzJnB
『这……是有点过分了啊。』我听了都不禁替戴旅茂觉得下不来台。3XzJnB
『可不是么？当时还那么多领导都在场，看到这一幕，我戴旅茂这张老脸都不知道往哪儿搁。得了，事后要不是我硬着头皮兜下来，事后又专门请客赔罪、说了好几箩筐好话，这事恐怕没那么容易过去。』3XzJnB
『欸，见外了。』戴旅茂在那边说道：『宋冷涵本来就是个好警察，我是看到了这一点才把那次事情背下来的。她要是个混吃等死的老油条，我当场就处理了，绝不姑息。所以二老弟，你要理解我们的一片苦心啊。咱们整天为人民操劳，为亲人奋斗，局里大家也是忙得头忙不到尾——人手本来就紧巴巴的，哪还有多余的精力去盯一个宋冷涵？』3XzJnB
『嗯……戴局长，这事情我会记住的。这样吧，你先想办法稳住她，我……我有功夫再跟她谈谈。』3XzJnB
『好！二老弟，事不宜迟啊！正所谓夜长梦多，你可不要拖拖拉拉的噢。她现在这个状态，拖一天就多一天的变数。』3XzJnB
刘醒和梁非凡一块看了过来，两人站在操场边上，一个叉着腰，一个抱着胳膊，显然在旁边等了好一会儿了。3XzJnB
『营长哥，局长怎么说？』刘醒先开了口，这孩子性子急，什么事都等不得。3XzJnB
梁非凡倒是用他那口标志性的广南话接了上来：『营长哥你识得宋冷涵队长？』3XzJnB
梁非凡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摆摆手说：『我哋係便衣，同佢唔同一個部門。(我们是便衣，同她不是一个部门。)』3XzJnB
刘醒在旁边补充道：『对，我们平时跟她碰面的机会也不多，虽然都是一个局里头的，但便衣跟总队的活儿不太搭界。』3XzJnB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又齐齐向我敬了个礼。梁非凡收起刚才闲聊时的轻松表情，正色道：『事情既然说清楚了，就不打扰营长哥了。我们来到学校，其实也有局长关照。在这里只要给高一的班级上课，课余时间，我们会在校园里巡逻的。』3XzJnB
这两个人手底下有功夫，肩膀上的肌肉硬邦邦的，看得出来平时没少练。3XzJnB
而且，为了拉近跟梁非凡的关系，我也换上了广南话。3XzJnB
『咁就拜託晒你哋啦，千祈唔好出事……講真嘅，如果半個月之後我可以轉正，到時請你哋飲酒！（那就拜托你们啦，千万别出事情……讲真的，如果半个月以后我可以转正，到时请你们饮酒！）』3XzJnB
『多谢营长哥！』两人异口同声，声音响得把旁边树上的知了都震得噤了声。3XzJnB
戴旅茂放下手机，把后背往椅子里一靠，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3XzJnB
窗外，九龙市车流稠密，喇叭声远远近近地传来，混成一片灰蒙蒙的背景音。3XzJnB
他自己也认为，宋冷涵作为总队长，为了感情上的事情已经掉链子这么些天了，这事情不能再拖。3XzJnB
前几天拿掉她的职位，表面上是罚她屡屡闯祸，可自己的用意说白了不过是压一压她的性子，让她反省反省。3XzJnB
谁知道这回倒好，不但没反省，反而直接自暴自弃上了——喝酒、睡觉、顶撞领导、谁劝都听不进去，像是整个人被什么东西抽掉了脊梁骨。3XzJnB
偏偏二老弟刚刚又打来电话，特意过问起她的事。这说明，这件事情已经不仅仅是局里内部的人事问题了。3XzJnB
宋冷涵要是彻底烂在这个位置上，以后就不只是搞不好工作的问题了——将来宋先生和二老弟那边要是有什么话传过来，自己这张老脸往哪儿搁？3XzJnB
说到底，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留她，从来不是因为知道她家里的背景。宋家的背景再大，一个混吃等死的人坐在总队长的位置上，那也是对全局上下所有人的不负责任。他戴旅茂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放弃这丫头，是因为他从她身上看见了那股劲儿——那股敢打敢拼、遇事绝不往后缩的、一个真正的好警察才有的骨头。3XzJnB
可这股劲儿要是被她自己磨没了，那对不起，背景再大也得走人。这是底线。3XzJnB
所以，此刻的戴旅茂就已经让人通知宋冷涵，叫她来自己的办公室一趟。3XzJnB
她无精打采地抬起手，指节悬在门板上停了约莫两秒，才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指节叩在木门上的声音闷闷的，像是连敲门这件小事她也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完成。3XzJnB
宋冷涵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办公室里一股浓茶的味道扑面而来，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条条明暗相间的条纹。3XzJnB
『坐。』戴旅茂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3XzJnB
没有训诫，没有怒斥，没有之前那种劈头盖脸的“给人民蒙羞”“给天炎差佬丢脸”的大帽子。他只是指了指椅子，让她坐下。平静得有些反常。3XzJnB
宋冷涵坐下来，椅子是硬木的，硌得后背不太舒服，但她好像感觉不到似的，就那么软塌塌地靠上去。3XzJnB
原本的宋冷涵，其实长相是挺清纯萝莉的。一双杏眼又圆又亮，脸盘小小的，皮肤底子也好，两条粗硕的双马尾垂到腰间，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乍一看不像个警察，倒像哪个高中还没毕业的邻家妹妹。可就是这么一个看着娇滴滴的长相，办起案来却比男人还凶——追嫌犯敢从二楼直接跳下去，踹门的时候从来不等爆破组。3XzJnB
她每天就垂着一头乱糟糟的长发，发梢打了结也懒得梳开。有时候把警帽往头上一扣，帽檐压低，遮住半张没精打采的脸；有时候干脆连帽子也不戴，就那么披头散发地去上班。脸色也不比从前了，宿醉带来的青黄色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眼窝微微凹陷，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再加上那副日日愁眉苦脸、对谁都不理不睬的表情，谁看了都无法把她和过去那个虽然冒失、却浑身透着不服输劲头的强悍女警联系在一起。3XzJnB
她坐在戴旅茂对面，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头绞在一起又松开，松开了又绞上，像是在掐算着什么自己也算不清的事情。3XzJn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