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我不去。”史蒂夫放下袍子，踱到窗边。“快点结束这一切吧，我还要找欧瑞金斯呢。我在地堡里的同伴没东西可吃，又担惊受怕，我却在这儿和你讨论袍子的款式。”3XzJov
一阵沉默，绒羽与床单摩擦的噪声。他远眺天空中弥漫的橙色迷雾，一只恶魂在熏风中孤独地飘摇。3XzJov
“欧瑞金斯是个好人，活泼又善良，总是乐呵呵的。他会用乐观的态度帮你扫除恐惧。一想到他，我心里就揣揣不安。下界这么大，他究竟迷失在了何方？我毫无头绪。也许他被怪物堵在堡垒里，又或许他已经不在了……如果真是那样，我没法给庄与昴交代。3XzJov
“庄与昴她为人刻薄了些，说话也不懂分寸。但我看得出来，她是在乎伙伴的，至少在乎欧瑞金斯。她把所有的希望的寄托于我，若将其辜负，我实在……唉。”3XzJov
“还有白泱，他有时蛮混蛋的，可与怪物作战他总冲在最前面。也许安逸时他会毁掉你的好心情，但遇到危险时，你会庆幸自己和他在一块。他是个值得信赖的战友，充满活力，而今，处在生死边缘……3XzJov
他鼻子一酸，闭上眼睛，再多的话语也无法描述他此刻的忧愁。3XzJov
“我也曾有过同伴，我们在青原上流浪，行侠仗义，把迪莉斯玩得团团转。”3XzJov
史蒂夫回头望去，毕灵脱下了靴子，赤足靠着床脊，手抱小腿，缩成一团，落日般的色彩为她的脸庞涂上浓厚的阴影。“我们自称是解放者，我们是白盾的小分支。白盾你知道吧，你既然知道大卫城。”3XzJov
【……每次都能逃之夭夭，眼下却沦为阶下囚。说句公道话，如果不是白盾内部的腐朽，连蒂莫西都难以找出她藏身所在……3XzJov
……本来她是有机会逃的，但她父亲倾向于伊藤谨，白盾高层可受不了这个……3XzJov
“啊，白盾。我还记得我宣誓的时刻，戈兰丘陵的璀璨晨曦。”她顿了一下，然后用庄严的语调念到：3XzJov
“我们宣誓为大卫城的人民而战，为青原的人民而战，为墨野，风谷和大荒的定居者而战。3XzJov
史蒂夫凝视她忧伤的身影，酝酿安慰的话。乔伊与毕灵所知的白盾不尽相同。乔伊和他的兄弟被组织背叛时，毕灵还是个十岁不到的小女孩。她无从得知盾牌下的污渍与罪恶，不知道理想终有被现实腐化的一天。3XzJov
史蒂夫内心突然升起一股冲动，想大声告诉她白盾早已不是原来的样子了，他想把乔伊的悲惨故事讲给她听，让她心中的光洁盾牌破碎成灰。这种欲望如此强烈，他不明白因何产生。是为了报复她之前的嘲讽，抑或自己内心的阴暗面作祟？3XzJov
心中孤寂揪住了他。"没有人能置身事外，不把别人的痛苦当回事"，曼茵曾这样说道。他和毕灵都困在忧伤的漩涡中，无人置身事外，彼此都心怀痛苦。3XzJov
“我把自己的青春献给了白盾，我不后悔。”她尽量掩饰语气中的怀疑。“我将回到大卫城，我将推翻摩西和一切*削民众的领主。我一直想做这件事，我也一直在践行我的标准。无奈组织的高层太保守了，甚至有蛀虫藏在阴影里，我要先把它们拔出来。”3XzJov
史蒂夫坐到另一张床上，认真听着。毕灵颔首叙言，欧泊石在掌中闪耀，如暗夜星辰。3XzJov
“你知道居里修斯吧，【圣贤居里修斯】，他开拓了墨野与青原，赶走美索契来的亚述人，抵挡了尹吉漠的入侵，将大卫城的势力一度扩张到暗林和席里亚，甚至灰墟禁地也得到了开发。3XzJov
“那时的大卫城*府公正而廉洁，由民众去选*领袖，每个公民都有资格参与。当时有个广场——毒权广场——就是现在的零区和第一区，足够容纳所有人聚集在一块，选出他们心目中的领导者。居里修斯就是这样上台的。3XzJov
“那时还没有尽牢，也没有城防卫队、先知卫队、南塔卫队和乱七八糟的各式私人武装。每个人都是战士，听从城邦的征召。九区是片安静祥和的社区，而城外的各大农场也还没有被军阀占据，人们活得自由且自尊。3XzJov
“如果你想拥有自己的农场，城邦会允许你和其它殖民者们一道前往暗林或者灰墟禁地。如果你有高超的武艺，人*军随时欢迎你，如果你擅长手工业，城邦会帮你安排好海外的收购商，一切都充满了希望。居里修斯奠定了大卫城繁荣的基石，而其后的守护们却在逐渐毁掉这一切。3XzJov
“摩西是条虚伪的狐狸、伊藤谨心狠手辣、穆罕默德徒有莽夫之勇、白盾……软弱无能。在那之前，还有【嗜血的】朴理泰，庸庸碌碌的亚伯拉罕、【妥协者】瑟朗德、【篡位徒】卡修斯……伟大的守护只有居里修斯一人，在那之后，要么是混吃等死的，要么贪婪残酷。3XzJov
“人们一直忍耐着，直到朴理泰上台，【屠夫】朴俊义血洗风谷，大家再也无法容忍。白盾借此发展壮大，为恢复居里修斯时代的和平与民*，为了让人再次活得像人，至少……理想如此。”3XzJov
“白盾希望能取消目前的卫队制度。之所以摩西这种人能上台，全托军队的支持，朴理泰也一样，甚至他本来就是个老兵。当年的情景我不知道，赵芝雯说穆罕穆德掌控了城防卫队，把摩西送上了南塔。而摩西及时建立了私人武装，避免被军队辖控。3XzJov
“城外也是一样，大卫城的卫队和领主们的护卫如春天的马驹遍地都是，人们不知道给谁交税，城邦在势力衰微的地方没有收入，也就没钱进行公共设施的保养与建设。城里面——我指的是第九区那种地方——沸反盈天，生存难以保障，最好的出路只有去当兵。有的女孩拿不起剑，下半辈子荒废在……你知道，五区的酒馆里，做些不堪入目的工作。3XzJov
“白盾的大部分成员就来自那儿。【火夫人】赵芝雯，【暗喙乌鸦】刘渡洲，我小队里的其他人，都生于第九区。听说摩西这次到海边来是为了开拓殖民地给第九区人住，哼，无稽之谈。我猜他是为了象牙宫墟里的什么宝器。”3XzJov
“上古造物，你肯定不知道。”她胸前的欧泊石散发蓝光。“象牙宫墟曾是七嵬国的皇宫，一个充满谜团与浓雾的国度。大卫城建立之前就在那儿了，后来仿佛是在一夜之间突然消失，偌大的国家和她的人民不可思议地蒸发掉了。”3XzJov
“这些我是从书上读来的，也不知真假。大卫城里的人一辈子也不会到凛岩山北面去，传说真假与否对他们而言没有意义，所以……神话而已。”3XzJov
七门厅，紫光厅，项链与古书。史蒂夫脑袋嗡嗡地响。3XzJov
毕灵正要接着讲，他迫不及待地打断了她。“如果不是神话呢？”3XzJov
“我去过象牙宫墟，在里面找到了两样东西。”他后悔没从曼茵那儿拿过项链，虽然多半会在躲避恶魂时损毁。“就像你的欧泊石一样。”3XzJov
“我不是在里面找到的……”她止住话头。“你找着了什么东西？”3XzJov
“一本书和一条项链。那本书发紫光，我第一次看见它时昏了过去，然后……”3XzJov
他差点说出自己通感梦的事，急忙住口。两人都有所保留，仍为完全信任对方。他想，假装看不见毕灵怀疑的眼神，继续说道：3XzJov
“书会发光，完好无损，这已很神奇了，不是吗？其他书都化为齑粉，唯独这一本遗存下来。还有项链，我没见过比它更美的东西，每一颗珠子都宛若一个世界，我透过它看见草原，海洋，森林，甚至还有一条会动的龙。毕灵，它们是上古神器么？”3XzJov
“呃……”毕灵拖长音调，没有立马回答，把玩她的宝石。“……也许？”3XzJov
史蒂夫感到失望。“唉，它们没显露出任何作用。紫书把我和曼茵带向陷阱，项链除了好看，也没什么用处。不像霜冻之穹。说真的，如果我会用那玩意，迪莉丝和卫兵怎么可能把我们赶跑？”3XzJov
白泱触目惊心的伤口曼茵担忧的泪容浮现脑海，他意识到自己情绪激动，音量太高，但他不在乎了。他不是机器人，他是有情感，有喜怒哀乐的正常人。通感梦里摩西曾说"情绪如水，人如木桶，总有装满的一天，需要排空"。那他这只木桶有没有溢满呢？3XzJov
他不知道，他还是控制了些，揉捏锁骨以宽慰自己，岩石房间里空气闷热，沾满干透汗水的衬衣黏在皮肤上，十分难受。他干脆将之脱下。“我不会穿它们给的衣服的。”他解释。3XzJov
毕灵的关注点不在这里，她仰望红得发黑的天花板，若有所思。3XzJov
“拥有，失去，我经历过太多了。史蒂芬，问题的根源不在这儿，不在于手握神器与否。”她语气忧伤。“我……唉。你为什么要去象牙宫墟呢？”3XzJov
毕灵又沉下脸，似在忍受极大的痛苦，许久，她做了一次深呼吸，双眉舒展。3XzJov
“真可惜，你没听说过【四色冽风】。”她用老人给小孩讲睡前故事般的语气说：“大卫城辖下的大半个世界都知道，或多或少。如果你住在青原，多半会成为我们的粉丝吧，呵。”3XzJov
“我们。我、马车夫的儿子、家庭教师的女儿、还有一生都交给白盾了的易容师。蓝、橙、紫、红。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代表色。因为我能召唤寒风，所以称呼【四色冽风】。其实霜冻之穹只被我使用过十来次，每次都精疲力竭，还会损耗欧泊石。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用绝招的。3XzJov
“那天我们被青原巡逻队堵上，为了突围，欧泊石它自己冻结了天空。我没有下令，在那之前我以为它顶多能射射冰凌、冰冻一小段河流什么的。打那以后，大家都叫我【霜冻之穹】毕灵，而不是【千金小姐】毕灵。3XzJov
“呵，我当然喜欢新称呼，并给小队起了名号。从此，【四色冽风】行游青原各郡，我们赶跑了梅石河畔的德墨忒尔，潜入枫丹郡的莫罗家堡救走被关押的【玫瑰卫】路埃灵，一把火烧掉摩西的粮草仓库，闯进南塔，就在大卫城边上发动霜冻之穹，所有人都目睹了【禁地残光】迪莉丝是如何被暴风雪熄灭的。”3XzJov
她的目光仿佛不在此处，穿透淌着熔岩暗芒的墙壁，去向远方。3XzJov
“我们……萘，易卜拉欣，杨梦琪……唉，我不知道他们现在……我……我们曾在比空山山脚共睹夕阳。黑夜降临，群山如墨，唯有篝火温暖，仿佛世界上只剩下了我们……还有大卫城的巷弄，所罗门镇的喷泉，玛朵郡的美酒，荞田郡一望无际的金色原野……3XzJov
“我们一同去过多少地方……组织把我们安排在青原，于是摩西不得不一次次动用兵力围剿，每一次都落空，每一次……但凡事皆有终结时。萘她以前常说，我不知道她什么意思，以为她又在装神弄鬼了，她有点通灵的气质……最后，她的眼睛……”3XzJov
“有人出卖了我们，组织里的蛀虫。我不知道，我当时没和他们在一块，等我反应过来，一切都太迟了。我，我赶到大卫城，我要救出他们。组织派联络员找到我，呵，骗我说白盾会支持我的，会花大力气协助我救人。结果却是无情的背叛。史蒂芬，我从未被敌人打败过，最后却遭背刺倒下。”3XzJov
“摩西那家伙想知道霜冻之穹的使用方法，我是决计不会屈服的。他把我带到海边，只把我一个人带来。我乘机逃了，他拦不住我的。潜伏的卧底又为我送来欧泊石和补给，把我送到传送门。我会回到大卫城，找回我的伙伴。【四色冽风】将吹倒南塔。”3XzJov
“摩西的势力遍布墨野青原，他的眼线无处不在，我知道。组织软弱无能，贪生怕死，忘却理想，我知道。军阀们各怀鬼胎，穆罕默德甚至和先知军在大卫城里开战，我知道。未来前途艰难……我，知道。3XzJov
“但，我是毕灵，是【霜冻之穹】。摩西从未真正打败过我，这一次，我要他的罪恶帝国轰然倒塌！”3XzJov
“凡事皆有终结时，萘说的不错。可同样的，万物皆需起始，亦可重塑。我们被迫分开，但那是暂时的。”她面朝史蒂夫微笑，充满自信。3XzJov
史蒂夫不知如何表述眼下的心情。他能做的，唯有轻声说道：3XzJov
两人相视而笑。那一刻，史蒂夫仿佛看见神话中的女神。永不退缩，永不妥协。在挫折中奋起，痛苦的回忆成为前行的动力。3XzJov
自己不也该一样么？象牙宫墟的梦魇从未远去，而他，绝不会让其重演。3XzJov
为了曼茵，为了白泱、穆勒、叶卡捷琳娜、欧瑞金斯、庄与昴。3XzJo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