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离开这个鬼地方吧，第五区的姑娘们都在等我回去哩……”3XzJpB
营帐外，卫兵们的喧闹声不断，由被踏平的草地围成的训练场上传来金铁相交声，沉重的喘息和欢呼叫喊，失败者的怒吼与诅咒不绝入耳。迪莉丝大人、康拉德大人和蒋文雄大人要求部下们坚持训练，与真人用磨钝的木剑相互敲打。3XzJpB
“只和行尸们战斗，你们的技巧和能力会被遗忘殆尽。”刚来到这片海岸空地时，迪莉丝大人的副官弗朗索瓦对着整齐排列着的卫兵们如此说道：“每天的训练任务照旧。进入象牙宫墟的小队可以减免一半，但决不允许推脱！”3XzJpB
我当时和其它文书们在一旁驻足观看。旖娜的目光半秒都离不开弗朗索瓦飘逸的金发上，康斯坦丝表情就像醉了一样，圆脸蛋的杜语彤十指交叉，而其他人的表现有过之而无不及，通通拜倒在弓箭手的金辫子下。3XzJpB
我承认弗朗索瓦•文森有一张迷人的面孔和矫健的身姿，还熟知撩妹技巧，但无论怎么说他都算不上一个好人。先知大人时常唤我去照料他的客人，我也从他那儿听到了不少弗朗索瓦干过的缺德事。可怜这些小鸡。我想。她们不知道自己仰慕的是怎样的坏蛋。3XzJpB
我叹了口气，给沉睡的另一个金发人儿倒热水。我不知道她会何时醒来，但一杯及时送上的热水无疑是必要的。保琳从我做文书的第一天便如此要求我。3XzJpB
一个文书的工作范围不仅仅在代笔写信读信，清点物品，购置必需品和做财务报告上，还应该像仆人一样打扫房间，照料雇主和浆洗衣物。先知大人雇佣了远超需求范围的文书而没有雇哪怕一个仆人，他不喜欢“仆人”这个词。虽然我们的工作实际上和他们别无二致。3XzJpB
我的工作很轻松，照料打理先知大人贵客的起居，不时替他传个话，打扫清理之类的活从来轮不到我。相比负责营区清洁的杜语彤或被文件与档案淹没的旖娜来说我理应感到幸福，但那神秘的感觉却如清晨的雾气一般，我好像抓在了手里，摊开手掌却又消失不见。3XzJpB
我凝视自己粉色的手心，浑身上下对外展露的部位中，只有这儿不是乌木般的黑色。哥哥常说一个人的肤色不该成为ta前进的阻碍，可惜大卫城的绝大多数人并不这么想，尤其在第九区，贫穷让人们变得邪恶，我们简陋小屋周围的墙上刻满了游手好闲者的恶语。3XzJpB
回想让我心寒。大卫城在衰败，从一区和五区的繁华看不出来，但若置身黑洞般的第九区，腐朽混浊的污气几乎能使人窒息。为逃离那个地方，哥哥在紫轴门外做起买卖，赚钱供我买书识字，我没有辜负他，如愿以偿通过了南塔的文书选拔。先知大人不仅给我过去不敢想象的高额薪酬，还在第二区给我和哥哥安排了一间公寓房。虽然每天前往城门的路程远了，但好过第九区的肮脏污秽。3XzJpB
而且南塔里的人不会像九区的那样对我抛出污言秽语。他们很照顾我，只有偶尔先知大人锐利的眼神会让我害怕。3XzJpB
耳畔传来痛苦的梦呓，我看过去，金发少女双目紧闭，眉头微蹙。普斯科娃小姐睡得并不安稳。昨晚我顶着黑暗的夜色回帐时她就已经睡着了，据前来检查的叶慈说她是喝醉昏过去的，为此，他还抱怨了先知大人几句。也只有身怀医术的疗师才敢在背后讲大人的坏话。3XzJpB
“普斯科娃小姐。”我轻声唤。她或许快醒了，在丝绸薄被下辗转反侧。疗师叶慈说不必再给她敷热毛巾了，她背脊和大腿上的伤基本痊愈。多亏了金苹果。我拉起被她踢下床的被角。没有了那金光闪闪的神奇果实，她难免因创口感染而死。3XzJpB
可惜价格不菲……如果人人都买得起，战场上的士兵便不会害怕冲锋了。纵使是先知大人，也没法给南塔卫队的每一个人都配给金苹果。原来如此，现在情况更糟。有谣言称城防卫队队长穆罕穆德占据了南塔，和先知大人忠诚的战士交战，狼烟四起。我希望那真的是谣言。哥哥还在城里面呢。3XzJpB
“令君尚未找到。”我端起陶杯递到她唇边。她浅酌两口，忧愁地叹气，却不料呛到喉咙，一边咳嗽一边直起上身。3XzJpB
“在。”我拍着她的背。“您睡了好久，现在是清晨了。”3XzJpB
“没有，不过别灰心，小姐，先知大人会保证他的安全的。”3XzJpB
“人都没找到，谈何安全。”她掐弄额头，还没完全清醒。“地堡去找了吗？”3XzJpB
“康拉德……”她呢喃，仿佛那是句咒语，能带回她的爱人。3XzJpB
“康拉德•洛克菲勒大人。波维顿郡鹰眼雇佣弓兵团的团长，普斯科娃小姐，他经验丰富，到暗林里执行过好几次任务了，您放心好了。”3XzJpB
“嗯，弓兵。波维顿郡以长弓兵闻名……”我脑海里浮现一排排箭矢穿过天空的场景，忽然意识到自己提了不该提的东西，立马止言捂嘴道：“对不起，小姐。”3XzJpB
她装作没听见，目光落在堆放帐底的几枚陶罐，上面印着巨龙的图案。“我在罗斯的时候，人们常提及南方大陆上的魔龙。”她说：“哪个郡以龙闻名呢？”3XzJpB
“我们没有龙，小姐。”我看着她神情恍惚的模样，不禁担心。贵客有事，先知大人再慷慨也不会放过我。3XzJpB
“古神？我不知道您指的是哪个神。大卫城的人信仰各不相同。”3XzJpB
“我说的神恐怕没有信徒。”她幽幽地说：“也不配有。”3XzJpB
我应该找个话题聊让她的脑筋转起来。“唔……您想多了解了解大卫城么？”3XzJpB
“您尝过了玛朵郡的美酒，其实玛朵郡出名的不止有酒，还有他们的工商业，他们在世界各地倒转商品，从大荒海岸的血曦门买来美索契的香料和震旦的丝绸，再卖给勃列坦或阿尔比恩来的商人。3XzJpB
“您知道，大卫城就是依靠链接两片文明世界之间的贸易致富的。墨野有黑斯廷斯家和唐家，从磐图港进货，在大卫城集散，最后卖到墨野各郡和戈兰丘陵。戈兰丘陵的白盾佬会运货到灰港，从那儿再转手给翘首以盼的远航商人或席里亚王国。那是北道。”3XzJpB
“我们还有南道，就是玛朵郡商人垄断的大荒。青原和大荒离得近。而青原上除了梅狄家——就是玛朵郡的本家——其他家不善经商，只会种田。所以这条路线完全被他们控制了，虽然规模不及北道大。他们甚至还开了银行，遍布各郡呢，这一点黑斯廷斯家和唐家就比不了了。”3XzJpB
“哦，不是的。据说他们是古若曼帝国的后代呢，姓氏也很有异国情调——这话由我来说可能有点怪吧——比如科尔涅利乌斯、克劳狄乌斯、法比乌斯、埃米利乌斯、曼利乌斯和瓦莱里乌斯，通通带【乌斯】这个后缀，所以听姓就能判断一个人是否来自玛朵郡。或者看头发也可以，他们通常是黑发，眼睛蓝得发紫。3XzJpB
“不过梅狄是个例外，他们的头发棕红色的偏多，瞳孔颜色也不及郡内其他家族的深。有人称梅狄家族是若曼人和枫丹郡的勃列坦人杂交的后代，我觉得不无道理。”3XzJpB
普斯科夫小姐蹙起眉头。“我记得先知提过一个库尔涅夫兹克郡，还有斯拉夫人。大卫城有勃列坦人还有斯拉夫人，穆勒从风谷来，这就意味着还有日耳曼人。伊藤谨……残樱群岛人。大卫城是个民族的熔炉。”3XzJpB
我第一次听说用熔炉比喻城邦的，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您是说……融化重塑么？”3XzJpB
听到这个词，我下意识地咬了下嘴唇。“我们不这么说，普斯科娃小姐。那不是个好词。”3XzJpB
“一般不，都是和郡内的同族结婚。特别是波维顿郡人，死板得要命，哪怕是血缘相近的日耳曼人也不接受。”3XzJpB
我联想到民众对黑皮肤的不公，语气不觉间愈加激动。3XzJpB
“还有我们，当初居里修斯许诺尹吉漠的战俘公正公平的待遇，让我的祖先们在这儿定居。然而呢？歧视从未平息过，管他是日耳曼人还是盎格鲁撒克逊人，通通用鄙夷的眼神看我们的黑皮肤。我还不是……咳咳。我父亲是个伟大的人，他不是尹吉漠战俘的后代，是九区的浅肤人，他不在乎肤色的。”3XzJpB
奇怪，我为什么会讲起这些？我抚摸额头，心脏比平时跳得快了些。也许是因为普斯科娃小姐善于聆听吧。我端详她粉白的肌肤，暗自叹息。不要羡慕，斯蜜挞。我警告自己。要为自己的黑皮肤感到骄傲。3XzJpB
“种族。”普斯科娃小姐说：“斯蜜挞，你知道我们绿岗有几个人吗？”3XzJpB
“七人。我属于斯拉夫族，白泱是震旦人。穆勒有日耳曼的名字，曼茵的红发碧眼让我想起书籍所记载的凯尔特人，史蒂夫则有一副典型的盎格鲁撒克逊人的相貌。还有和你一样的欧瑞金斯，以及同样是震旦后裔的庄与昴。我们分属六个种族，彼此之间却亲如家人。我们不在乎肤色。说实话，斯蜜挞，我喜欢你黑如玛瑙的皮肤。”3XzJpB
我第一次被人用玛瑙作比喻，只觉心底暖暖的。“谢谢您。”3XzJpB
“小姐，您饿了么？我去给您端斯拉夫式的早饭……”3XzJp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