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应了声，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出营帐，外界明亮刺眼，晨曦的浅黄逐渐消去，瓦蓝色苍穹以稀散的白絮作装饰。卫兵们的嘈杂声在清新的空气里弥漫，让人提神醒脑。十来个卫兵守在帐口两侧，紧张地环视任何企图接近的人。见我出来了，他们流黑色辫子的壮汉队长抛出一连串问题向我砸来。3XzJmR
“她醒了？她身体怎么样？她要什么东西？她需不需要上茅厕？你又是去哪儿？去多久？”3XzJmR
我叉起腰，无奈地盯着他铁盔下黑色的细眼瞳。“一个个问成吗？我是替小姐端早点的，先知大人让你一见到我出来就问这么多问题？”3XzJmR
他不说话，朝旁侧努努嘴。我看过去，胸口像被冰拳击中。3XzJmR
十来步远的蓝天下，一条血红色的东西被绑在刑柱上，全身上下只有一团凌乱的米黄色头发告诉我他曾是那个笑容灿烂的拜汶•兰德里。经过的卫兵们对他指指点点，或咧嘴嘲笑，或皱眉加速，或满脸同情。而我，之前的喜悦一扫而空，冰凉的心掉到地上摔成粉末。3XzJmR
米黄色的头发如此显眼，清晨的凉风吹拂着我。这不是梦。3XzJmR
“他把那个兜帽男放跑了，先知没杀了他算仁慈了。要我说，瓦连京下手还不够狠，该死的兜帽男杀了我好几个弟兄，还没算账，这蠢货兰德里就把他放跑了，草。”3XzJmR
“不可能，拜汶不会做那种事，他被冤枉了！”我极力争辩。“况且昨晚不是他值班啊！”3XzJmR
“你很清楚嘛，斯蜜挞。”庖隶眯起眼睛。“你是不是对他有意思啊？噢，我忘了，你对谁都有意思。不过大爷我可瞧不上你的黑脸。”3XzJmR
我遍体冰寒，又气又惧，疑惑随影而至。拜汶平时马马虎虎，我劝他好多回了。他的确有可能一时疏忽放跑犯人，可昨晚明明不轮到他守牢帐啊。以他爱偷懒的性格，断不会替人值班的呀。3XzJmR
庖隶这个混蛋竟在冷笑，其他卫兵稀稀拉拉发出几声干涩的笑声。我厌恶再看见他那张臭脸，转头悲视拜汶血淋淋的身躯。我捧起碎了一地的心，揪住小臂上的护袖，忐忑不安地挪过去。每迈一步，手指间就洒落一缕红尘。当我站在刑柱前时，我的心已所剩无几。3XzJmR
他身披血污织成的长袍，数不清的鞭痕似袍子上的纹路，黑色的血痂像雨季丛林里的蘑菇一样密集。他根本站不起来，曲膝垂首，靠粗糙炸线的麻绳绑在柱子上，奄奄一息。3XzJmR
血腥味浓得吓人。我胃中翻江倒海，险些吐出来，干呕两下，用易碎的嗓音唤道：“拜汶……”3XzJmR
他猩红与乌黑混杂的面上开了一条小缝，缝隙撕裂，露出一对惨白的眼球。浅蓝色眸子混浊无光，像震旦人的汤圆一样茫然浮动。3XzJmR
他发现了我，张口想说话，却只能发出嘶哑可怖的“呃呃”声。我空洞的心房被冰块塞满了。3XzJmR
我伸手去抚摸他的面颊，触及粘稠的皮肤。他疼得缩了一下，浑身发抖。3XzJmR
他无力呻吟，连呼吸的力气都快消失了。我环顾四周，一幅幅冰冷的面孔飘过。3XzJmR
“等着我，我会回来的。”我将承诺搭在他伤痕累累的肩膀上，拔腿朝三指熊的厨场飞奔，避开心不在焉的城防卫兵和时刻警备着的南塔卫兵，越过流淌的污水和恶臭的垃圾堆，穿越鳞次节比的士官帐篷群，冲进三指熊忙碌的空地厨场。差点撞上忙着给土豆削皮的康斯坦丝。3XzJmR
麦色马尾辫的康斯坦丝犹豫地放下手中的削皮刀，把土豆丢进木桶里，发出清脆的咚咚声。露天厨场忙碌着的其他人停下手头的活，打量我这个突然闯入，气喘吁吁要水罐的文书。3XzJmR
“怎么了？”塌鼻子的三指熊从放在木桌上的一堆面包间冒出头来，迷惑地看看康斯坦丝又瞅瞅我。“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3XzJmR
“拜汶——别干傻事，斯蜜挞！先知大人下的命令要他挂在那儿！”3XzJmR
“而且什么？”一个高个子的厨师学徒把剁骨刀砍进砧板上，啪。3XzJmR
“……他是不是被冤枉了？”我环顾厨场间好奇不解的众人。“我昨晚去了康拉德大人的营帐，这边发生了什么我压根不知道！”3XzJmR
“冷静点，斯蜜挞。”康斯坦丝水淋淋的双手搭上我的肩。“拜汶他放跑了囚犯，先知大人才把他交给瓦连京的。”3XzJmR
“不，的确是他。”厨师学徒说：“他还找我要宵夜来着，我给了他一碗肉汤，他走后没几分钟就听见有人喊急报，我就知道坏事了。这小子，就不该擅离职守。”3XzJmR
康斯坦丝满是甘草味的嘴凑到我耳边，用饱含同情的语调说：“很抱歉，斯蜜挞，可是……我当时也在场。”3XzJmR
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学徒换了副温柔的嗓音说：“斯蜜挞，他还活着，先知大人没有要他的命。他已经够幸运的了，这周逃了两个重要的囚犯，先知大人没有气急败坏剥掉他的皮，已经谢天谢地了。”3XzJmR
“他半死不活了！他只是疏忽放跑了个囚犯而已，为什么要交给瓦连京大人啊？”3XzJmR
“先知的意思，有啥办法？而且他确实犯了大错，这般刑罚稍重了些，倒也合理。”三指熊毫不在意地说，又藏回小丘般的面包堆后面。3XzJmR
“我……”拜汶嘶哑的嗓音萦绕耳畔，我鼻子一酸，眼泪大滴滑落。3XzJmR
康斯坦丝抱住了我，她的连衣围裙上尽是木材与土腥味。“没事的，斯蜜挞，一切会好起来的。”3XzJmR
“他以后会更谨慎的，好了，好了。斯蜜挞，拿上水壶回去吧。先知大人不会要他命的。”康斯坦丝拂去我下巴上滑落的泪珠。“快回吧，哎。”3XzJmR
我用护袖抹掉眼泪，接过沉重的陶壶和陶杯，慢慢走出厨营。身后响起剁肉声和汤水沸腾声，人们再次忙碌起来，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对他们而言，拜汶的死活压根不重要。他们不知道拜汶的笑容有多灿烂，人有多风趣，他们漠不关心，他们像木偶一样麻木……3XzJmR
回去的路上我遇见好几个熟悉的人。怀抱一大沓文件的旖娜见我哭哭啼啼的，急忙靠过来问发生什么事了。3XzJmR
“噢，我很抱歉。”我能听出来旖娜的话发自真心。“但是先知大人的命令不容违背，你知道的，不容违背。”3XzJmR
其他人说的话大同小异，没有丝毫帮助。我失落到了谷底，对严苛的先知大人失望，对爱偷懒的拜汶失望，对蒙在鼓里的自己更失望。昨晚我在营地另一端康拉德大人的营帐待得太久，光顾着和保琳聊天了，回来的时候也没听见什么动静，那时瓦连京一定上完了刑，拜汶被抽得昏迷。他遭受酷刑的时候自己却在开心地闲聊，念此，愧疚与悲伤顿时将我淹没。3XzJmR
拜汶还被困在柱子上，身影比我离开时更颓靡。我径直朝他走去。水来了，拜汶，我喂你喝……3XzJmR
一声大喝从身后传来，我被吓得一颤，壶中水撒出大半。我回头看去，但见金发的弗朗索瓦撞开挡路的应招民兵大步迈来，左手绑着绷带，身后紫袍猎猎作响。“你在干嘛呢，小文书？”3XzJmR
弗朗索瓦轻甩开挡在眼前的金色刘海，嘲弄地质问我：“你和他什么关系啊？你知道他是谁，又犯了什么错吗？”3XzJmR
稳住呼吸，斯蜜挞，他威胁不了你，你是先知大人信赖的文书。3XzJmR
“……我知道。他叫拜汶•兰德里，因为疏忽放跑了先知大人的囚犯，所以在此受刑。”3XzJmR
“什……什么？”我慌了神，渐渐有无聊者停下脚步看热闹。3XzJmR
“就是！”不远处突然有人喊道。一个我不认识的文书满怀敌意地瞪着我，手里还提着一个灰色布包。她肯定是随某个郡领主与郡卫兵一道前来的，我不知道自己哪里惹了她。3XzJmR
“可……可是他都要渴死了，先知大人没让他死呀。”3XzJmR
“我……”忽然间，我血液凝固了，周遭的一切都变成恍惚不真切的水彩画。不可能，先知大人不是那般残忍的人。拜汶只不过犯了小错，他只是偷懒了，不小心……3XzJm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