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周围蹭热闹的人多了起来，中途休息的卫兵从训练场上涌了过来，他们中的部分经历过绿岗兜帽男的刀剑乱舞，眼下聚集过来为弗朗索瓦的话语而附和大喊，粗俗地吹口哨。一张张陌生而充斥恶意的面庞包围了我，透过他们的眼，我仿佛看见一个瘦弱的黑人女孩怀抱水壶孤零零地站在空地上，身形高挑的金辫弓兵对她怒目而视。3XzJn9
“兄弟们啊，你们可都知道那兜帽魔鬼的行径了，从背后偷袭！杀伤我的战友，还险些取走我的胳膊。若非迪克为我挡下一剑，我没法在这儿站着了——”3XzJn9
“——迪克战死得英勇，谋害他的理应被审判，可这个兰德里家的小鬼却助凶手逃之夭夭！”3XzJn9
人群叫嚷起来，个别冲动者举着剑朝天空突刺。拜汶在恶语声浪中宛若一枚红色枯叶。我想靠过去，可弗朗索瓦却一把揪住我的一根辫子，我疼得叫出来。3XzJn9
“放开！放开！”我去蹬他的膝盖，后者不作抵抗，任我踢打。3XzJn9
“拜汶是罪人的帮凶！”他冲着我吼。他现在看起来一点也不英俊，像头远古巨兽，丑陋恶心。“你又站在哪边？”3XzJn9
我看向人群，期望有人能施以援手。然而现实让我绝望。身着玫红色长袍的杜语彤像观摩斗兽一样神情饶有兴致，庖隶粗壮的胳膊为弗朗索瓦喝彩，他似乎忘记了上一个擅离职守者的下场就摆在眼前。我看见几个熟悉却不知道名字的民兵，他们同情而又无可奈何地摇摇头，遁入白色帐篷间。没有人愿意帮我。我甚至听见有鸭子般的嗓音大喊：“那个黑鬼是背刺者的同伙！”3XzJn9
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我不为他们的粗言秽语啼哭，而为人们永无止境的歧视与偏见而泣。弗朗索瓦松开了手，我抱着罐子流泪，像个受欺负的小孩子抱着她的毛绒玩具。3XzJn9
“庖隶——”金辫野兽接着嘶吼。“——你的小队在麦田里遭受伏击，凶手甚至不肯摘下兜帽！直到那时我们的人都还没有碰他哪怕一下，他却残忍杀死了我们十来个人，以偷袭的方式，助他逃脱的人和他一样无耻！”3XzJn9
我从未像现在一样孤立无援。士兵们气愤地吼叫，还有的为拜汶现在的惨状叫好。他们中的大多数甚至和拜汶分享过同一锅汤、一起训练一起洒过汗，而今却恶语相加，非要置他于死地不可。我为可怜的拜汶而哭，没人理解他，每个人都想杀了他，而他明明那么善良，只是偶尔偷懒而已。他的微笑这些人见过吗？他们压根不理解……3XzJn9
“我们不过是去和农场里的人友好谈判，以提供保护的代价换取我们急需的补给，可他们回报给我们什么呢？背刺，偷袭，无耻的行径！”弗朗索瓦越说越激动，紫披风伴随他每一次伸臂抖动，如暴风雨下的海面。3XzJn9
“弗朗索瓦！”我喊，我忍不住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拜汶？他是你的部下啊！”3XzJn9
“他曾是我的部下。”金发男把“曾”字吐得很重。“没有那个部下会放跑长官和战友的仇人。”3XzJn9
“他不是故意的！”我急了，拜汶气息奄奄，随时会虚脱致死，而我却在几步远的地方浪费时间。3XzJn9
“不，不是的，他是拜汶啊，你们的战友，他昨天还和你们谈笑风生的呀。”我无力地辩解，没有人倾听，他们各顾各地叫骂，诅咒，发泄长官和训练带来的压力，全然不知这样的恶行好比刀刃一般切割我的心。“只是一壶水，先知大人会允许的，我是先知大人的文书！”3XzJn9
卫兵、文书和侍从们通通笑了起来。弗朗索瓦也在笑。眼角勾起。“快走吧。”他不耐烦地说：“离他远点。”3XzJn9
我伫立不动，死死抱着水壶。他们休想再伤害拜汶，先知大人不会让他活活渴死，他们瞎起哄，我不会让步。3XzJn9
人群安静了下来，金发男露出窘迫的神情，他很没面子。“听着，斯蜜挞。我一向待你不薄，我手下的卫兵可曾欺辱过你？现在大家群情激愤，你为错误的事螳臂当车太蠢了。”3XzJn9
“你以为自己是文书就可以想找就找？先知大人要是知道你为这么一件小事去打扰他，非得把你和拜汶一起绑在柱子上不可。”3XzJn9
我抖了一下。先知大人既然为了工作疏忽就上鞭刑，那我若真的违抗了他的命令，岂不是……3XzJn9
……不可能，那不是我所熟知的先知大人，这帮人都是魔鬼和骗子，不要听他们的话。3XzJn9
“你听见先知大人下的命令了？”我反问他。【不要被别人逼到墙角，要反击，要抵抗。】我脑海里闪过哥哥的话。3XzJn9
“他要是知道你为难一个可怜的小文书会怎么想呢？”3XzJn9
“说得好像你有命令在身一样。”弗朗索瓦非常不耐烦，人群的起哄与口哨声让他表情难看。幸亏他是背对其它文书们的，不让形象肯定染上污点。3XzJn9
“我可以现在就去找他询问是否需要给囚犯送水。”我说：“这不叫打扰，这也是我的本职工作。”3XzJn9
“你的工作难道不是照料大人的贵客吗？那个斯拉夫小美妞？”他挥臂指了一下普斯科娃小姐的帐篷。“好了，听着，我没空也没心情和你扯。拜汶放跑了我和其他卫兵的仇人，让他渴上一天不会死。现在抱着你的水壶快走，大家也好干各自的事去，聚在一堆像什么话？”3XzJn9
弗朗索瓦逼到我跟前，俯视着我。我忽感自己是如此的渺小与脆弱，不堪一击。3XzJn9
“我是迪莉丝大人的副官，大荒游骑兵骑射手队的队长。等迪莉丝退休，精锐的大荒游骑兵就归我统领。而你，一个不起眼的黑皮肤文书，你哪怕做到旖娜那样的程度，先知也不会多看你一眼。所以现在，趁我还没有拿你的黑脑袋当靶子射，赶紧带着水壶滚吧。”3XzJn9
我浑身发冷，孤立无援。我有朋友吗？叶慈和先知大人关系很好，却要到处奔波治疗病人，很可能找不到他；康斯坦丝在先知大人面前更不起眼；保琳会为我说话，可像她那样的会计大卫城里还有很多；弗朗索瓦是文森家族的单传儿子，文森家又在苍云郡世代戍边，在游骑兵和巡逻队中都很有话语权；普斯科娃小姐或许能帮我，但先知大人会听吗？3XzJn9
我回头看了一眼拜汶。他被血污映衬得惨白的眸子盯着我俩，祈求、无奈、悲哀、懊恼。我想帮他，可我也无能为力，我低头看见自己乌木色的皮肤，觉得自己像阳光下的一抹黑影。3XzJn9
人群吵闹，讥讽起哄。如果站在这里的是旖娜，或者是杜语彤，人们还会这样吗？3XzJn9
大卫城喜欢盎格鲁撒克逊人的白肤深目、震旦人的剑眼柳眉、日耳曼人清澈的眸子、勃列坦人和凯尔特人的灿烂红发。没有谁瞧得上尹吉漠战俘后代的黑皮肤，连我的同族人都相互厌恶。哥哥说的没错，一个人的肤色不该成为ta前进的障碍，可现实是每个人在初次见面时都要把你的种族好好分析判断一番，来决定对你的态度。3XzJn9
“零。很好，小文书，你逼我的。”弗朗索瓦退后两步，拔出弓手标配的近身短刀。人群沸腾了。我呆呆看着他，五脏六腑里的空气都被挤了出来。不，他不敢，这不可能……3XzJn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