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天谢地,刑柱周围的人比之前稀疏了。训练场再度忙碌起来,探索象牙宫墟的精锐卫兵们即将出发,他们刚结束巡逻后的短暂休息,侍从们忙前忙后准备装备和补给。而负责晚间守卫任务的民兵纷纷从林子里出来,渴望饱饮玛朵葡萄酒后呼呼大睡一场。没有人在意可怜的拜汶,除了我。我装作若无其事地悄然靠近长满腐烂纹路的刑柱,伸出手,将安稳缩在面包间的陶杯凑到他嘴边。拜汶像头年迈体衰的蜗牛一样伸长脖子,叼起陶杯,抬起头一饮而尽。水杯掉下来,他还保持着望天的姿势。3XzJpQ
“叶慈会治好你的。”我安慰他道,不忍多看他血淋淋的脸。瓦连京在动刑前会先给犯人戴上铜制的眼罩,保护眼睛,然后鞭子就会肆无忌惮地抽过来。一般而言眼睛将是ta全身上下唯一完好的部位,除非ta挣扎得太厉害把眼罩甩掉了。恶毒心肠的瓦连京在行刑中途是不会停下来帮你戴好的,他对鞭笞有种变态的爱好,陷入扭曲的兴奋后只有迪莉丝大人或蒋文雄大人能阻止他。3XzJpQ
我告别拜汶,强迫自己不要去听他的细微呻吟,迈过散落的陶罐碎片向普斯科娃小姐的营帐走去。3XzJpQ
庖隶的眼神不对劲,紧张焦虑,头侧的黑色小辫子脏得可以滴油。他和其他卫兵都盯着黑洞洞的帐门,其中一个刚入伍不久的应召民兵的矛尖在颤抖,像麦浪郡大风天气下摇摆的松树。3XzJpQ
我心生不安,忐忑走入帐内。我看见叶慈被烛火映黄的大褂,普斯科娃小姐高挑的身影,还有……3XzJpQ
“要先用早点吗?普斯科娃小姐。”他的嗓音富有磁性,低沉如山谷回音,在我心中回荡。叶慈会替我说话的。我安慰自己。再说,先知大人有许许多多的理由到这儿来,他多半是有事要和普斯科娃小姐商量,我只要做个听话的小文书就好。嗯,这样就好。3XzJpQ
“谢谢,但我晚些再用好了。”普斯科娃小姐坐在床沿上说。她自己穿好了丝绸长衫,还披了一件暗色的斜领袍子,手里端着个陶杯。3XzJpQ
“斯蜜挞,把东西放了走吧。”叶慈说,他站在床脚,双手插在宽松的荷包里。“去保琳那儿。”3XzJpQ
“不,她还是留在这儿吧。”先知大人说,固定披肩的黑曜石纹章流淌着浓稠黑暗的光。“斯蜜挞,你很勇敢。”3XzJpQ
我不明白他后面加的这句话什么意思,求助地看向叶慈,叶慈的表情微妙难言,似笑非笑,好像被我慌张的表现逗乐了。3XzJpQ
“拜汶应罚,但不是脱水之刑。弗朗索瓦冲动且自私,他的行为是不被接受的。”先知大人缓缓说道:“而你,斯蜜挞,敢于保护一个可能无辜的人,并在刀弓下毫不退缩,坚持自己立场,这是相当难能可贵的。我头一次在文书身上看到。”3XzJpQ
“叶慈和弗朗索瓦都向我解释过了。值得嘉奖,斯蜜挞。”3XzJpQ
“……谢谢您,先知大人。”我的语气显得犹豫。先知大人不仅没有惩罚我的意思,还予以表扬?叶慈在其中发挥了多大作用?等等,他还参考了弗朗索瓦的说法,这……3XzJpQ
普斯科娃小姐的咳嗽声打断了我的思绪。她的暗色袍子随胸腔的前后摇晃而抖动。叶慈从棕箱子里掏出一剂药递给她,她就着手中杯水吞下。“谢谢,疗师先生。”3XzJpQ
叶慈接过空药管,啪地一声阖上药箱。“那我先告辞了。如果哪里不适,请立马告知我,派斯蜜挞来就行。”他转头看了眼先知大人。“回见,摩西。”3XzJpQ
我目送他的白大褂逐渐远去,融化在灿烂阳光下。叶慈向来不惮直呼先知大人的名字,据说大人的许多命令后都有他的身影。文书间都这么说,是否为谣言没人知道。3XzJpQ
“最近逃走的人不少,普斯科娃小姐,你还在这儿,我很欣慰。”3XzJpQ
“呵。”先知大人浅笑一声,背起双手。“我可以认为我们达成共识了。”3XzJpQ
“理解。令君的安危我同样关心。康拉德小队虽属山地长弓兵,但也常于丛林中执行任务,他们会带来令君安然无恙的消息的。”3XzJpQ
“先知大人,我一直想提醒您,正是他的人伤了白泱,您还派他们去找。您是出于何种考虑?”普斯科娃小姐沉着脸问。3XzJpQ
“不,你误会了。绿岗事件中的弓兵皆属信标城唐家的弓兵团和大荒游骑兵的骑射手小队。对此负责的是唐晟庭和迪莉丝。后者和她的部下已被派往执行别的任务了,而唐晟庭待白先生回来后会给予补偿。康拉德与令君毫无瓜葛。”3XzJpQ
“绿岗事件是双方交流不当造成的悲剧。我方损失数十名士兵,他们家人的抚恤金不是笔小数目。此外,他们中的部分信仰十字教或圣母教,应将骸骨送回故乡埋葬。在那之前要先除掉皮肉,煮净骨头。需要民兵处理,花费人力。算上派去寻找令君的人,我每日可自由调动的人数大大缩水,即意味着工作不能按时完成,离开的日子不得不推迟,购置补给的困难随之增加。这是个严肃的问题。”3XzJpQ
先知大人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普斯科娃小姐的话,接着说:“我们承认迪莉丝没有做好沟通,但真正挑起矛盾的,是你的那位兜帽朋友。弗朗索瓦今天的冲动表现实际上体现了大多数士兵的真实想法,他们都希望看见兜帽男血肉模糊的尸体。我答应过你,接受我的条件,你所害怕的事就不会发生。现在,普斯科娃小姐,我提前兑现了我的承诺。”3XzJpQ
承诺。我思忖。他们之间有什么承诺呢?有关兜帽男的……3XzJpQ
我不敢相信,心脏猛跳,拜汶的悲惨模样在眼前浮现。他果然是被冤枉的,他是无辜的!3XzJpQ
冲动捏住了我的心。我用尖细得自己都难以想象的声音开口道:“先,先知大人,拜汶他是被冤枉的?!”3XzJpQ
“斯蜜挞,如果没有我的命令,拜汶一样会放跑他。当时的情形对擅离职守的卫兵而言有何区别?如果他一直守在岗位上,我的人根本没机会帮助兜帽男离开。”3XzJpQ
“他会长记性,这次的教训如此深刻,他以后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拜汶的马虎性格你很清楚,斯蜜挞。没有痛苦便无法改变,若放任下去,以后造成的后果只会更可怕。”3XzJpQ
苦涩的名为事实的果实摆在我面前。我不愿去吃,可先知大人用名为“道理”的小刀将其切成小块,送入我的嘴中。再用名号“气场”的大手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咀嚼吞咽。拜汶,你真是自讨苦吃。从我们在紫轴门第一次相遇时我就提醒过你不要吊儿郎当的,唉……3XzJpQ
普斯科娃小姐在一旁听着,眼眸低垂,显得孤独而愁虑。“我尚未答应您的请求,您便提前履行了约定的内容。先知,你让我骑虎难下。”3XzJpQ
“我不会替你做决定。但作为大河畔唯一的摆渡人,你的选择对我而言显而易见。”3XzJpQ
普斯科娃长叹一声,说道:“不管怎么说,谢谢您,先知大人。白泱回来后,我们再敲定细节吧。”她咬了下嘴唇,补充道:“完好无损的白泱,还有红发姑娘和其他人。”3XzJpQ
帐篷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唯闻训练场上士兵们的喊叫声。我端着四盘青菜面包,手臂发酸。先知大人绕着帐沿踱步,瞥了我一眼,点点头,我迫不及待地将四盘菜排在床脚的小木桌上,端起木桌安放在普斯科娃小姐身前,再从昨晚厨场送来的柜子里掏出备好的餐具,递给她。她盯着食物,默不作声,夹起银叉,机械地往嘴里送去掉粉末的黑面包和味道清淡的青菜。眼眸里溢满平静的悲哀。3XzJpQ
她一叉又一叉地吃着,只有当一个盘子吃空后才会低头看一眼。少顷,四盘满满当当的面包和浅涂黄油的青菜全被她塞进腹中,期间甚至连水都没喝。我见她难过的样子,不忍提醒有一盘菜是我的,更不愿回想三指熊的鼻涕泡。等四个空荡荡的菜盘摆在面前后,又后悔了。三指熊是不可能再给我一盘菜的,我也没空往厨场跑一趟。只好等到中午普斯科娃小姐用餐时给自己填肚子了。3XzJpQ
“我有一个邀请,普斯科娃小姐。”先知大人见她用完早餐,停下沿着帐篷绕圈圈说道:“午后有一场比武审判,南塔卫兵的队长蒋文雄,对决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斥候队长芥子,届时会相当热闹。也许一点喧闹的气氛能让你打起精神,封闭在昏暗的营帐里只会愈加消沉。我希望你能按时出席。斯蜜挞——”3XzJpQ
“——带普斯科娃小姐来比武场地,下午一时。”先知大人说完这句话便大步离开了,掀开帐口,营帐短暂地被阳光照亮,继而再度沉入昏暗的烛火中。我凝视摆动的帐布与晃动的光影,身心疲惫。3XzJp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