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空地上，我仰望星空。金铁撕咬声模糊难辨，风吟掩盖了怪物的嚎叫。北方的苍穹，仙后座遥指北极星，似为旅者指明归家的路，又似通往宿命中的墓穴，昭示着我的命运。北行数月，灾祸不断。南塔陷落，巷战连连，城池数度易主；粮草被烧，芥子疑叛，毕灵和其它囚徒纷纷逃遁；难以预料接下来的归途还会发生什么事故。3XzJmR
失去了全视之眼，我如同瞎子，靠残存的嗅觉与耳廓感知世界。3XzJmR
嗒，嗒，嗒。身后传来脚步声，酥软，沉稳。我知道是他来了，这再熟悉不过的声响。3XzJmR
“你哪晚不这样。”情报长官走到我身边，蓬松的头发让晚风吹乱。他不以为然，与我一道欣赏夜空美景。“英仙座拿到了美杜莎的首级，飞马向他奔去。摩西，好兆头。”3XzJmR
“一群跳梁小丑。琼尼维尔郡交给波维顿人自行处理便是，帕罗奥图郡与枣仓郡的叛党不足挂齿。摩西，我们的敌人在东方，在北面，在南处，在遥远的大海彼岸。”3XzJmR
“如果琼尼维尔郡全权交由乔治处理，我就必须向唐晟庭让步，唐家对港口的渴望远超预料，简单的应付满足不了。”3XzJmR
“暗林很大，足够让所有人分一杯羹。唐晟庭自己也清楚不可能独占。”3XzJmR
我会意，把目光从天空上移开，转视耸立的古树。这儿的高大树木让我想起了帕罗奥图郡的森林。粗壮、茂盛、长青。学者说神柱树能存活数千年之久，早在若曼帝国崩溃前，它就已经生根发芽了。而今，也不过消磨生命的一半。与它相比，我的人生短得可怜。三十五年光阴如流水淌过，仅剩下模糊不清的记忆与疲倦的身躯。3XzJmR
十二岁那年，我狼狈逃出大卫城。失去了家人，失去所有的名誉，仅剩两个忠诚不渝的朋友。我花去足足十载夺回丢失的一切，甚至更多。3XzJmR
天鹅宫之屠，酣畅淋漓。曾经的仇人跪地求饶，被刀剑化作残尸。南塔的欢呼，满城灯火，彻夜狂欢夹杂鲜血的气息。那时的我多么意气风发，踌躇满志，满眼皆是【圣贤】居里修斯的丰功伟业，幻想自己能像他一样南征北讨，甚至征服灰墟禁地，重现若曼帝国的荣光。3XzJmR
然而，又一个十年过去了，皱纹爬上眼角，心灵干枯如朽。我得到了先知的称号，却失去了挚友，丢掉了人们发自心底的敬爱，遗失了当初少年英姿的自己。最后，连神明也将我抛弃。3XzJmR
大卫城内忧外患。蒂莫西刻意淡化了威胁，实际上情况有多危急，彼此心知肚明。波维顿郡有反叛的传统。乔治•黑斯廷斯表面上客客气气，甚至把千金送来同行，实际上早已暗中扩充军备，训练民兵。一旦局势有利，宣布开战绝不会犹豫。3XzJmR
他还有儿子可作继承人，女儿的性命与皇座的荣光这道选择题对他而言根本不存在。现在的大卫城可不同与三年前，辖地内狼烟四起，无力对付军力向来雄厚的波维顿人。3XzJmR
只要能恢复居里修斯时代前波维顿郡的独立地位，乔治什么都做得出来。虽有信标城牵制，但唐家也非忠心无二。鸽子曾报告称唐晟庭私下与香农郡的爱兹哈尔密切联系，信标城所在的茂谷郡与香农郡恰好一南一北包围了大卫城。到时候，是谁命令谁去钳制波维顿人可难说。3XzJmR
我唯一忠实的盟军只有柔纱海岸的磐图家。毕竟大卫城目前的政策利于维持磐图港的繁荣，再加上强敌环饲，伊本•磐图支持我的一切军事行动。其他诸侯不过是以脆弱利益链条捆绑在一块儿的臃肿战车，一旦遭遇风暴，即会分崩离析。3XzJmR
眼下，各地叛军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声称我获得守护之位的手段不合法，宣扬摩西无权坐在南塔上。政变上台的坏处便在于此，如果是我父亲那样靠软弱无能，靠出卖百姓利益继位的，这些人安静得像冬天田里的麻雀。稍微有个守护心怀改革的念头，他们就嘈闹如夏日水塘中的蛤蟆。3XzJmR
“想来有点遗憾。”蒂莫西突然说道：“第五区就这么被大火烧没了。”3XzJmR
“再建一座赫尔墨斯大拱门吗？最让商人们害怕的莫过于此吧。他们守护神的象征倒了，未来的日子恐怕更糟。”他说着，环顾火光摇曳的空地。细微的人声入耳，似半梦半醒间的催眠曲。3XzJmR
“对我们有利，蒂莫西。穆罕默德在南塔上多呆一天，人民对他的怨恨也就涨一寸。不等我们回城，市民的唾沫就能淹死他了。大卫城不是最要紧的，你我都清楚。”3XzJmR
“呵，的确。要紧的是嘉勒迪与罗斯。哦，还有尹吉漠人。我们在亚历山大港的小朋友报告称法老拉美西斯一批批地从努比亚南方虏走黑人。这帮黑蛮子要拿来做什么，摩西，我们可不能等到亲眼发现的那一天。”3XzJmR
“席里亚王国会替我们……”我顿了一下，转身盯向我的情报总管。“蒂莫西，品都斯山口的动向，为何不按时汇报？”3XzJmR
拐弯抹角是他的习惯，十年来一直如此。只要能力足够，这点毛病我可以忽视。3XzJmR
“山口一切太平，但山羊比往常多了。席里亚人在大量修建战船，远洋作战需要补给，我想那些山羊便是为此准备的。”3XzJmR
“他们仍一意孤行，要进行海上决战？你通知格劳科斯国王，修建堡垒与海岸工事，严守渡波城与拉里萨便是，不要妄图在海上击溃尹吉漠人。”3XzJmR
“我试过，摩西。我会再试一次。似乎这国王和海神重名就觉得自己应当于波涛中取得胜利。”3XzJmR
“我与传说中的解放者重名，可我却没法解救在美索契受压迫的同族。他们与我同为雅格人，但不是我的国民，不是我的同胞。你把这段话连同上一句写下来寄给他，再提醒他不要指望自己海军的能力。写三遍。”3XzJmR
“斯蜜挞对我又爱又怕，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每天都更换文书只会显得我不信任她。”3XzJmR
“旖娜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何况她心太软，又管不住嘴，知道的太多。斯蜜挞是最好的人选，我不想再重复了。”3XzJmR
“如你所愿，摩西。顺便我需要提醒一下，康拉德大人的鸽子一周没消息了，我们应当再派人寻找。”3XzJmR
我心里的烦恼加重一分。出生于波维顿郡的康拉德失踪多日，实在让人头疼。3XzJmR
“他们刚才送来了这封信。”蒂莫西双手递给我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一无所获，有炊火痕迹，但规模太小，不会是康拉德的部队。”3XzJmR
借皎洁的月光我读了一遍信，字体扭扭曲曲，难以辨认，亏蒂莫西在旁叙念内容，我才把每个字都认明白。“绿岗的留守部队有何汇报？”3XzJmR
我随手把信递还蒂莫西。“交给旖娜。”我说：“发信给绿岗，让他们有情况立马汇报，不得以任何理由推迟。”3XzJmR
“遵命。”蒂莫西向林中营地望去。“伊莎贝拉小姐对这件事分外关心啊。”3XzJmR
“若无事吩咐，我先告辞了。”蒂莫西忽然说道，微微一笑，渐渐融入昏暗的林中营地里。我也吹够了风，简单梳理一番刚才的对话，便转身向林缘的略透黄光的帐篷走去。不远处有刷啦啦的响，多半是松鼠在抱怨我的部属夺去了它过冬的粮食。3XzJmR
我意识到一个事实，那便是冬天的迫近。各地粮仓暴露在叛军的刀剑下，人民将因填不饱肚子而暴动。3XzJmR
危机再临。帕罗奥图郡、波维顿郡、信标城与香农郡，还有心怀鬼胎的各路诸侯。我闻到了暴风雨来临的潮湿。即便从象牙宫墟拿到了它，我也不放心。曾经蒂莫西警告过失败的机率极大，我认为那不过是需承担的必要风险。如今，威胁切真摆在面前了，我才仔细考虑起对策来。原先的方法不稳妥，的确。必须重新……3XzJmR
如果是白天，我根本注意不到这声唤。然而在唯怪物模糊嚎叫的夜晚，ta的话语如同炸雷一般刺耳。我立时向声源看去，高大的神柱树为空地投下隐约的阴霾，鬼影重重，有金属寒光闪耀。3XzJmR
呼喊在夜空下回荡。唰唰，包围在空地边缘的卫兵们闻声而动，飞也似地冲到我身边，铁甲哐哐响。林中，或黄或红的亮点纷纷冒出漆黑的水面，人声嘈杂，喊叫不停。3XzJmR
如此阵势，入侵者被吓呆在原地。借卫兵手里的火把，我辨认出神柱树粗实的树根间躲藏的影子。持拉丁圆剑的德米特朗朝可疑目标逼近，剑锋寒芒耀眼。3XzJmR
一听说话人的嗓音，我便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笑着让德米特朗放下剑。赶来的卫兵们摸不清楚情况，远远地排在巨树枝叶的阴影里。贵族将军们听见呼喊也纷纷赶来，晃动的火把如黑河里漂浮的灯笼，彼此叫嚷不休。3XzJmR
一个壮硕的高大身影顶着满头月银冲来，披风猎猎作响。“摩西，摩西在哪儿？”3XzJmR
“弗朗西斯科，打扰了。”我说：“各位，回去吧，是误报。”3XzJmR
士卒们七嘴八舌。弗朗西斯科手握大号的拉丁圆剑大步走到我面前六七步的位置。“什么误报？”3XzJmR
“我听见阴影里有声响，以为有刺客。”我走向举剑逼住对方的德米特朗，其他卫兵跟在我身后。弗朗西斯科一头雾水地瞧了瞧树根旁的高挑身影，咧开嘴巴。3XzJmR
“不，不是她。”我走到德米特朗身旁，他向后退一步为我腾出空间。火把照耀下，叶卡捷琳娜的金发更加灿烂，似流淌的金子，青金石发箍闪闪发亮，我刚才将其误认为是锐器的反光。士兵环绕，刀剑如墙，她尽力不显慌张，然而紧张的情绪全写在天蓝色的眸子里了。见到我，她脑袋动了一下，身后发出害怕的咕咕喉音。3XzJmR
“晚上好，普斯科娃小姐。”我说。周围聚集的士兵越来越多，短短一分钟内林间空地就变得嘈杂无比。“清爽的夜风让人格外想到处走走，不是吗？”3XzJmR
她眨了下眼，目光在我背后层层围住此处的兵墙上来回。3XzJm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