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觉揪着他往右走。史蒂夫迈开步子,继而小跑,火把的热气扑面而来,熏眼刺鼻。墙壁如水流过,花纹如同波浪。黑暗被驱走又在后方重新聚集。跑了多远他毫无概念,也许上百码,也许有一里。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压根找不到瘦高个的身影。他停下屏息聆听,急喘的胸腔几乎要炸破。3XzJpZ
窸窸窣窣的声响。他掏出还没来得及放下的短刀,交换持火把的手,火光晃动,黑暗中鬼影闪烁。这是哪儿?3XzJpZ
不,不能喊。这儿离耳室太远了,还没有仔细检查过。他粗略确认这儿的通道有十尺宽,八尺高,不够紫怪活动,但对于巨蜘蛛和卫兵什么的却是足够。之前土匪入侵时逃跑的八爪怪还在洞中活动,一想到这点他就不寒而栗。3XzJpZ
该死的,又由他来找。史蒂夫为自己的命运感到不公。是啊,最危险的庄与昴逃了,差点没能劝回来。现在白泱又被气跑了。3XzJpZ
胡思乱想之际,黑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嘶哑的咕哝。史蒂夫恐惧地环顾四周,火光逸散、刀芒微弱。这儿不安全,有东西在阴影深处评估不速之客的战斗力,随时可能出击。3XzJpZ
那东西逼近了,不论是什么,它在阴影的披风下快速挪动,吐出可能存在的信子捕捉空气中蔓延的恐惧与不安。3XzJpZ
又是一步。四周除了窸窣杂音外再无别的动静,仿佛被时间所抛弃。白泱去了哪儿根本无从寻觅,依照惯常的脾气瘦高个也不大可能就此返回。3XzJpZ
再三权衡下,史蒂夫决定折返。这不是退缩,他想,自己的确毫无办法。3XzJpZ
返程时,那东西跟着走了一段,突然不见动静。它也许觉得这场打斗风险太大,去寻找其他猎物了。也许目标正是瘦高个。想到这个让他极不舒服,好像生吞行尸腐肉似的。3XzJpZ
「这不怪你」他在心里重复。不怪你,不怪你,有什么办法呢?一片漆黑,又无线索。3XzJpZ
史蒂夫下意识地回头奔入黑暗中,一步,一步。火光艰难抵御墨黑的侵袭,扫出一片片斑驳的墙壁和难言深浅的岔道。3XzJpZ
他假想如果自己是白泱会怎么走,选择了靠左的一条。这么选其实毫无根据,但现在只能碰碰运气。说不定瘦高个就在不远的某处被黑暗束缚手脚,后悔为什么要冲动离开。3XzJpZ
他不断给自己鼓气,同时手指打颤的频率也越来越强,几乎要握不住短刀。再往前一步,再往前,再往前……3XzJpZ
武器掉落,声响有如惊雷。史蒂夫僵在原地,血液自心房往末梢逐渐冻结,寒冷摄人。3XzJpZ
他飞快去抓,没仔细看让刀刃伤了指节,第二次倒是抓住了,却还是拿不稳,刮破的血钻入手指与刀柄的缝隙中,使之打滑。3XzJpZ
形单影只让他感到无力无助,火光的闪烁又加深恐惧,史蒂夫快支撑不住了,没有线索,没有希望,周围只有不明生物的低语和浓稠的黑暗。3XzJpZ
他咒骂这看不到尽头的黑暗,咒骂白泱的愚蠢,咒骂摩西、最后咒骂自己的无能。如果反应再快一些,跑步速度再快一些,一切都会不一样。3XzJpZ
若是穆勒在这里,情况会如何呢?兜帽男定能在白泱踏出耳室前就把他逮住,甚至根本不会把砖块挪开。而自己就因为暂时的滞愣就让步了,落得现在这般田地。3XzJpZ
走回耳室的路平静无波。他远远地望见那抹火光,隐约有红色发丝飘动。他感到内疚又难过,全身乏力却并非体力透支,能量仍在,被封印在身体深处。3XzJpZ
指节的伤口逐渐愈合,血液沾在右手五指和肉垫上凝结成疤壳,随其张合挪动剥落掉下。他停了下来,转头凝望黑暗,那其中似有双眼睛回望。寒意让四肢麻木,他慢慢地向耳室走去,红发姑娘的身影逐渐清晰。3XzJpZ
未知石道固然让人心悚,然而安全的避风港也不太平,暗流在静凝的红石火把暗光下涌动,将不安从一枚心推向另一枚。史蒂夫难以直视曼茵的眸子,她以手扶壁,神色黯然,短发垂下,双眉皱紧却又耷拉着。他说不清这是自己第几回目睹少女这副模样了,每次都使他沮丧愧疚。3XzJpZ
“太迟了。”他解释说:“白泱跑的太快。不过我相信他很快就会回来的,没有带火把。”3XzJpZ
“我……我当时糊涂了,人人都有这种时候,不是吗?”3XzJpZ
曼茵一个劲地往屋内走,跨过临时堆起来的石堆。想到她为了等两人回来冒危险守着洞口,史蒂夫愈发难受。3XzJpZ
“我立马出去追了,不是吗?我想我做了我该做的。”3XzJpZ
“可白泱没回来。”红发少女呢喃道。她一向不喜欢瘦高个,这会儿却挂念起来了。3XzJpZ
“他要不了多久就会回来,他没有带火把,不是吗?这么漆黑的地方你说他能跑多远?”史蒂夫一边说一边把石砖放回室口。3XzJpZ
“你更不该冒冒失失的追出去,不仅没找到他,还差点把自己搭上。史蒂维,我都要吓死了!你像阵风一样唰地跑不在,火把晃啊晃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我以为你回不来,知道吗?就像过去一样,就像过去每次一样!在下界,在林子里还有在这儿,你总是这么做。只顾着那个目标或者表现什么自我存在感和英雄主义的事就跑了,留我在这儿。你想过我等待时有多煎熬吗?你可能受伤,可能被困住,甚至可能死掉。我在猪人地牢里看见的东西一辈子也忘不掉,你想过吗?”3XzJpZ
“是啊,你该去找白泱。我也希望你去,是啊。你真的该去,是我我也会的。但是,但是,但是我……”她捂住脸庞。“但是我总是被丢在后面。”3XzJpZ
“呃,曼茵,不是的。”史蒂夫满脑乱麻,总得说点东西。“不是你想的那样,真的不是。”3XzJpZ
“我说过了,我说过了的。我说过了好多遍呀。史蒂夫,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出了问题,也许我错了,我不该拦着你,不,不是的。你能这么做,挺身而出,我好感动。可每每想到可能再也见不到,那是什么感觉?你知道吗?”3XzJpZ
“我想……我想我能理解。不是的,曼茵,你的意思是什么?我不该去吗?”3XzJpZ
“你该去!”她把头埋在毕灵怀里,后者轻抚少女肩膀,耳语安慰,不时瞪两眼史蒂夫,目光闪烁。他挠挠头,讲不出什么好话,心脏跳得飞快。似乎周围每个人的注意力都集聚过来,弗朗茨偷嚼着牛肉干投来迷惑的眼神,庄与昴的双眸隐藏着阴影里,难辨其神。3XzJpZ
“是啊,我该去。”他重复道:“但我没能追回白泱,你很伤心。如果我把他带回来了,你又会说什么呢?”3XzJpZ
曼茵抽噎两下,以泪水汪汪的眼看向他。“什么呀?”3XzJpZ
“什么呀,什么呀。”她的眼圈红通通,即便在红石火把的干扰下依然明显。“你怎么这么想?我是担心你呀。当然也担心白泱。可我担心你呀。你怎么不明白呢?你脑袋里装的是什么?”3XzJpZ
他头次听曼茵这么评价自己,心猛地一颤,嘴唇张张合合。“我的意思是,我的确不应该给他挪石块,可后来追出去的这些事都是我应该做的呀,不然能怎么办?待在石室里啥也不干……”3XzJpZ
曼茵从毕灵怀里脱出,眉毛拧成一团。“你只看得见眼前的冒险,却没注意到我在后边什么也做不了吗?史蒂夫,如果你真的上心,真的在乎,为什么不肯想个办法呢?”3XzJpZ
“什么办法?”他完全糊涂了,虽然以前也有过拌嘴和争吵,史蒂夫还是第一回遇到如此混乱的情景。他想自己该安抚少女不安的心灵,又缺乏经验不知怎么做。曼茵捂面叹息哀怆不息,毕灵在旁边看看他又看看曼茵,眸中暗示之事相当明显了。3XzJpZ
史蒂夫想起与毕灵在绿岗门廊谈话时的点滴,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情感,像葡萄酒入肚后的温暖,又有星夜寒风的冰凉。他慢慢走到女孩身边,蹲下,伸手揽住她的身子,感受肉体相触的温热。空气中弥漫着泪水和汗液的气味,曼茵的呼吸打湿了他的衬衣,发丝在指间摩挲,刮弄血痂。3XzJpZ
“你没有。”他回答,虽然心底并不确定。少女的身子微烫,也许是感冒的前兆。3XzJpZ
“我不知道怎么办……史蒂维,你应该像穆勒那样,像……你知道,他们那样。可我怎么办呢?你知道,你知道地堡发生了什么事情。你有没有想过同样的事也可能发生在我们身上?”3XzJpZ
“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的。”他贴着曼茵耳畔说,嘴唇碰上耳廓,略有冰凉。她颤了一下,然后躺入史蒂夫怀中,后者把另外一只手臂也用上,将女孩抱住。一股如同电击般的快感袭及全身,却又转瞬即逝,留下深深的空虚与悲哀。3XzJpZ
他把脸埋入柔顺的红发之中,感受发丝点触皮肤的触感。如果时间能静止在这一刻就好了。没有摩西的威胁,没有救回叶卡捷琳娜的负担,没有伙伴之间的争吵与裂痕,唯存曼茵的香味和柔温。3XzJp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