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知大人。”我说,把手交叉着放在小腹上,微微欠身。“您找我吗?”3XzJmR
紫袍的山羊胡男人挪了下手中的信纸,没有直接回答。我感到很压抑,不仅仅是因为这间不甚宽敞的小房间。进入地下城镇区后,队伍就变成了两支。迪莉丝大人和各郡主的部队在后面慢腾腾地走,堵在狭窄的地下石道中。先知大人则带领精锐打偏路快行,还把叶卡捷琳娜捎上。我以为要分离了,默默流泪。哪知道她坚持要把我这个小文书也带上。3XzJmR
“她不走,我也没必要合作了。”叶卡捷琳娜当时这么要求。3XzJmR
真是好人呐,我深受感动。如果每个人都这么善良就好了,在先知大人的赐福下安居乐业。然而,有的人就是心思多,非要闹事情,打仗,弄得整片城邦群兵荒马乱。先知大人也换下了金红色调的袍衣,改成紫袍,仿佛在刻意提醒大家,波维顿已经脱离联盟的控制了。3XzJmR
这才是让我最焦虑的。战争意味着不好的事情,它影响每一个人,留在大卫城的哥哥,他已经很久没给我寄信来了,也许是因为邮道受到威胁,只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信件才能在全副武装的骑兵护送下送达。3XzJmR
可是其他人有收到信,虽然送来的信少了,但的确有。哥哥到底是因为寄不来信,还是遭遇了什么危险,没法写呢……3XzJmR
“她睡了,大人。睡得很香很甜,多亏了叶疗师给的药剂,她不失眠了。药剂的存量也足够,能保证到茂谷郡北界……”3XzJmR
先知大人微微举起一只手,我赶紧住嘴。那对猎鹰似的目光从信纸上抬起,直直盯着我。我把眼睛挪开,生怕和他视线接触。3XzJmR
“我在读信。”他说:“两封再寻常不过的信,但放在一起读,就很有意思了。”3XzJmR
大人物间也互相写信,我好奇内容是什么,但也不可能去看。文书有替不会书写的雇主抄写口诉信的义务,但是南塔里的绅士淑女们大多会读写,我唯一有机会替人写信,还是帮一个波维顿郡的小胖子。他当时手崴了,又说父亲的来信必须立马回送,才找到我。如今波维顿造反,他身为鹰眼弓兵团的一员,会不会死在战场上?3XzJmR
所谓"有趣"的信,大概也是关于打仗的吧。染满鲜血。3XzJmR
“首先,其中一封是来自我们在白盾里卧底的信。大卫城的白盾分部蠢蠢欲动,广招成员,并且开始了对Camlot巨城墙的渗透。此外,他们还知晓了【霜冻之穹】逃脱的消息,并预料她会经凛岩山回到南方。当然,这个消息早就人尽皆知。但让我感到不安的是,白盾还知道些其他内容。”3XzJmR
“显然,白盾不仅知晓在象牙宫墟东面那座小农场里发生的一些不愉快,掌握了包括叶卡捷琳娜在内的那座农场里住户们的名字,还清楚其他脱离了我们掌控的住户们现在和毕灵混到了一起,袭击农场,绑走了一名鹰眼弓兵团的成员,甚至披露其中有一名男子疑似是自然术士。”3XzJmR
自然术士?我想自己该说些什么,于是回复道:“这真让人吃惊,大人,我以为自然术士已经消失上百年了。”3XzJmR
“农场被袭击后幸存下来的文书们可不这么想,前段时间那场初雪时,我们遭受的另一次袭击里,那些叛变的鹰眼弓兵团成员有几名被俘,他们也说着同样的故事,关于一名年轻的自然术士是如何操控巨石把他们打了个落花流水。说实话,小斯蜜挞,你没有听到相关的传闻吗?”3XzJmR
我察觉到空气里有紧张的气息,仿佛这是一场审问,尽管有些莫名其妙而我能做的只有实话实说:3XzJmR
“我的确有听说,大人,但我没有相信。我……我也不知道白盾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也许是有人把这一消息写信告诉了白盾,是探子,大人。”3XzJmR
“的确,传闻很难封锁,而随我们北上的士卒里难免混入敌人的探子。但第二点,我想说说那第二封信,这信初读起来就是封家书而已,可和第一封信稍微一对比,会发现其中的内容多多少少有些重合,关于毕灵的动向,还有城墙的渗透。”3XzJmR
又是停顿。我好讨厌这样的停顿呀。山岩包裹下,烛音寂语。我细细揣摩先知大人的话,越想越害怕。3XzJmR
“最后——”他露出让人胆寒的微笑。“——斯蜜挞,有段时间没收到兄长的来信了吧?”3XzJmR
我找不到合适的词形容此刻的感觉,也许是窒息和眩晕结合在一起吧。3XzJmR
“第一封信,我们在白盾的卧底把信交给了大卫城的情报成员,再由大荒游骑兵护送,以最快的速度送达我的营帐。而第二封信走的是民用途径,尽管要比第一封信早送出半个月,抵达的时间却相差不离。3XzJmR
“我想在你哥哥封装第二封信的时候,城墙被白盾渗透这件事还不为我们的探子知晓,是非常隐秘的机密,在信件里提及自己"去城墙附近转转"并不是什么会被怀疑的事。所以啊,斯蜜挞,你哥哥可不是什么冒失鬼,当然,也的确考虑不够周到。”3XzJmR
我已经说不出话了,嘴唇也在抖。“可,可,可是我哥哥他,他,他怎么,怎么,怎么会,会……”3XzJmR
先知大人说出了那句我不愿相信的话。“你哥哥是白盾份子。”3XzJmR
“不,不,先知大人,一定,一定有哪里搞错了。安,安奈林他……”3XzJmR
怎么会这样?哥哥怎么会加入白盾?我手不知道往哪放,它抖个不停。3XzJmR
“……一定哪里弄错了,大人。再看看签名什么的,字迹,字迹我能认出来。大人,安奈林他只是个商人呀,他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3XzJmR
信纸被放下,推到简易行军桌的边缘。我战战兢兢地瞟了眼那对鹰眸,接过信纸。指头才感受到其材质,我内心的防线就裂开口子,名为恐惧的液体喷涌而出,将纸张打湿,幻化出哥哥的字体。3XzJmR
真的是他写的。那行笔的风格、字母“Y”的小圈圈、还有字里行间的独特气息。只有哥哥才能写出来。3XzJmR
「欧泊石已经重获自由的消息传到了大卫城,我还听说她与暗林里的农户联合,其中甚至有一位自然术士!假如他们打进了先知的大营,你可要小心些,我知道他们不会伤害无辜,但擦枪走火是难免的事。」3XzJmR
不会伤害无辜……?那农场里被杀害的文书们是怎么回事呢?3XzJmR
我继续读,目光扫过一行又一行文字,那些对北边发生的情况清晰的叙述。哥哥是怎么知道的?刚才先知大人说白盾知道这些消息,但安奈林不会这么做的,他只是商人而已,他不会做这么牵扯政……3XzJmR
「……我现在有了份新兼职,我不会告诉你工作内容,因为你知道后肯定会急得不行。但我相信我这么做是对的,投资永远是有风险的,我现在做的就是一项风险颇高的投资,回报则比我之前做过的所有生意都高,不仅仅是手头的钱呐,妹妹,还能改善我们的生活。」3XzJmR
「你在先知身边做文书,你要好好对待这份工作,不必担心我,大卫城这边虽然会有些不知好歹的家伙想进攻南塔,但我这份兼职的老板暂时没有这个打算,稳扎稳打。我还在老地方,但时不时会去城墙那边转转,工作需要,招揽一些新的雇工,别担心在里面会很安全的」3XzJmR
信到这里就戛然而止,没有下文。我翻过信纸,什么也没有,黄澄澄的一片荒漠。3XzJmR
“斯蜜挞,你读完了。”先知大人的嗓音仿佛来自于九霄云外。“现在你知道了。长久以来信任的哥哥,最终选择背叛城邦联盟的恩惠,去加入破坏组织,将战争和死亡降临在和谐的大地上。”3XzJmR
我捂面而泣,信纸飘落于地。为什么可怕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呢?为什么哥哥会这么做?突然而然地,不要……3XzJmR
“斯蜜挞,你之前知道安奈林有加入白盾的意愿吗?”3XzJmR
“不……大人……我想这是毫无道理的,他怎么会这样呢?他只是商人而已呀……他只是我的哥哥……”3XzJmR
“我相信你不清楚,斯蜜挞。但是,按照法律,无意杀人也是要罚劳役和赔偿的。对不小心走漏情报的文书也是如此。”3XzJmR
先知大人收起笑容。我此刻真心希望他笑一笑,哪怕是对猎物的笑也好。“我该如何相信一个危害联盟的人的妹妹?也许我该把你踢出文书的队伍,或者把你关起来?”3XzJmR
小房间一下子变成了牢笼,四面八方的墙壁朝我倒来,凛岩山的万吨岩石倾泻而下,让我透不过气。3XzJmR
“我,我,我不明白,大人。为,为什么,为什么会,我……”3XzJmR
“大,大人!不要,求您了,我,我只是顺手提了一下,我,当时安奈林只是我,只是我哥哥呀,我怎么会知道,他,他加入白盾……”3XzJmR
“求您了,大人,不要,我一直表现良好,旖娜和知道,普斯科娃小姐也知道……”3XzJmR
“也许你还知道更多关于你哥哥,还有白盾的事?也许我该把你交给瓦连京?”3XzJmR
“不!大人……”我跪倒在地,无助地颤抖,恐惧袭入每一根血管。“求您了……别……别……瓦连京大人会杀掉我的……别让我像拜汶一样……我不知道……求您了……”3XzJmR
“唉,我也不想看见咱们乖巧可爱的斯蜜挞变得血肉模糊,但现在的情况真的让我很为难。”3XzJmR
世界在旋转、颠簸、崩坏。我无法想象鞭子打在身上的滋味,我宁愿牺牲一切,只要别被送到瓦连京那儿。拜汶现在还没痊愈,走路一瘸一拐,一听见绳线挥舞的声音就会吓得脸色惨白。3XzJmR
“不错。”他笑。这份笑容简直堪比神赐予的救赎。“你会做我希望的事,是吗?”3XzJm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