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奈林和队员帮着迪希奥搬下原型机，以及其他补给品和行李。马车在登记后给白盾雇佣的马夫牵到城墙中的马厩去了，那儿已经停泊着许多车辆，从寒酸的破矮单厢车到条纹丝绸覆盖的豪华大车，应有尽有。打圣彼得斯小径进入城中的人还真不少。3XzJlN
城门口，等待入城的旅行者排成队伍。安奈林没从那儿走，而是独自跑到安坐棉垫椅上的长官那儿说了一通话，于是他们就能不排队，从小径边缘直接通过。这个安奈林倒是很好客。轻松的同时，史蒂夫亦心生疑惑。他们之间素不相识，仅仅是因为运送红石的关系而如此热情，那也太扯了。3XzJlN
他拍拍毕灵的肩，后者的眼神表明其怀着和史蒂夫同样的疑问。她假装铁靴需要调整，停下脚步，拉住他，凑到耳边说悄悄话。3XzJlN
这句话无疑是一记警钟。原以为是心理错觉的紧张感一下子变成逼在眉前的威胁。史蒂夫跟上队伍，故作镇定，目光却一刻不停地扫视浸泡在橙色莹石灯光中的白盾战士们。正如毕灵所言，这些家伙果真在打量踏入门内的陌生人，光线较差，看不清表情，但绝对不是在表达善意。3XzJlN
史蒂夫开始思考这会不会是个圈套，就像在下界猪人宫殿里一样。可他们又是怎么被认出身份的呢？毕灵隐藏得很好，不仔细盯着看很难辨别出是【霜冻之穹】本人，何况她也不是每个组织成员都见过。3XzJlN
安奈林很可能一开始就发现了。自知在郊外不敌，才邀请来到白盾的大本营中。若真是如此，他们麻烦就大了。不知道组织会怎么对待被出卖的得力干将，但绝不会是好结局。史蒂夫心跳加速，随着前方门洞的逐渐靠近，加快的呼吸声也藏不住了。3XzJlN
曼茵和白泱侧头查看，全然不知队伍在迈入危险之中。周围都是穿白马甲的白盾成员，无路可退。史蒂夫紧张地舔舐嘴唇，贴到两人身边，把自己的猜想用简短的语言道出。两人睁大眼睛，不敢相信，红发少女捂住嘴巴，眼珠子转来转去，将不安的气氛传播给剩余的同伴。3XzJlN
当迈入大卫城内后，走在最前面的斥候队员们也发觉了身后的异样。安奈林转过身来，在鳞次栉比的灰楼黑砖背景中疑惑地笑。3XzJlN
“是第一次来大卫城吗？这么紧张？”他问，怀中所抱的原型机有节奏地散发红光。3XzJlN
“噢，再坚持一会儿，看来今天是到不了穹顶图书馆了。我给你们找一处安稳的客栈住下。或者说你们以后有去处了？”3XzJlN
乌尔岚抢在杰克前面说：“没有，我们本打算在第九区住下的……哎哟。”3XzJlN
杰克悄悄掐了他大腿一下。金发小伙子这才住嘴。安奈林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扬起嘴角，回头继续走。接下来的路程里两个冤家互相瞪眼睛，惹得史蒂夫更加担忧。乌尔岚啊乌尔岚，为什么自己当初会帮着劝说秋调行长长放你来南边呢？3XzJlN
与宏伟的外观大相径庭，大卫城内部的景象堪比一摊混乱的汤汁。低矮黑楼从墙边一直延伸到天际，其中偶有几处高耸的塔楼，也颓圮得不成样子，仿佛随时会倾倒，激起成群乌鸦。3XzJlN
说到活物，正如乌尔岚之前说的，这儿“热闹非凡”。随处可见穿脏兮兮布袍晃悠的家伙，有些两手空空，失魂落魄。而那些拿东西的也毫无精神，愁眉苦脸的，散发绝望气息；小巷肮脏泥泞，本应为大地妆点白纱的雪，到了这儿却成为污水的根源。猫狗成群结队，饮水栖息，争夺食物；道路本就不宽敞，还有许多无家可归的人打地铺露宿，家什就这么堆在紧闭的门外，堵住屋内人的去路。3XzJlN
室外的情况糟糕，屋内也好不到哪去。安奈林带他们来到一处名为“黄鳝居”的小客栈，在门口的时候，史蒂夫就闻见一股强烈的尿骚味。踏入门槛后面，味道更浓，几乎让人窒息。大家纷纷用袍子挡住口鼻，转身离开吧，别处的情况想必也好不到哪去。于是只能将就着填写登记表，怀揣高处空气良好的期盼踏上楼梯。3XzJlN
白盾斥候们帮着搬运行李。楼梯滑腻腻的，走在前面的某个斥候一不小心，跌倒在地，怀中箱子里所装的东西全飞了出来，噼里啪啦掉落一地。3XzJlN
杰克和毕灵快步上前去取，拦住放下原型机想帮忙的安奈林。“抱歉，朋友。”短发少女解释：“这里面的东西是红石研究所的机密。”3XzJlN
安奈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安抚那个咕哝着不该帮忙的斥候。小插曲持续了两分钟，箱子里的纸张和书本摔得到处都是，毕灵手忙脚乱地将其一一收回去，史蒂夫和白泱也搭了把手。其中有份地图——毕灵勾画过的——就在黑肤斥候脚边。史蒂夫嗖地将其抓回手里，匆忙放入箱中。再抬头看，对方还忙着给队员讲道理，似乎没注意。3XzJlN
一番折腾后，他们总算把所有行李都带入房间里了。这间屋很小，与玫瑰汁，老伐木工或迖摩兰的其他客栈比起来简直是天差地别。八个人待在里面就像身处鸽子笼。然而即便是这样的客房也来之不易，安奈林在离开前说这屋是客栈仅剩的一间了。要不是看在白盾份上，也许还住不进来。3XzJlN
“好好休息吧。”安奈林把武器归还大伙。“如果有事，到彼得斯小径的调行长那儿报我的名字就成。回见！”3XzJlN
“呼……老天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托勒斯基擦着额头上的汗说。3XzJlN
“我们被盯上了。”毕灵将箱子挪到墙角，合在一块儿当床铺用。“那家伙多少猜到我们身份不一般。”3XzJlN
“不。”她在众人间艰难移动，大家伙也帮着整理东西。“我敢说他没往我身上猜，也许以为是间谍啊啥的。总而言之，你们得小心了。特别是你，乌尔岚。”3XzJlN
冬夫人替自己说出憋在肚子里的话，史蒂夫不禁满意地打量对方的反应。金发少年一脸无辜，眨巴眼睛。3XzJlN
“真傻还是假傻啊？”杰克捏他的脸蛋。“你别乱说话了，不然我让托勒斯基押着你回去。”3XzJlN
“行了，行了。”白泱道，众人安静下来，盯着瘦高个看。“没什么好吵的，都管好嘴巴，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咱们得想想对策。”3XzJlN
“这里不能久留。”毕灵开门见山地说。屋子光线昏暗，她把莹石灯放在中间，脸庞光影斑斓。“确切地说，我们本来就不能在第九区待。那个斥候以为我们要给穹顶图书馆的红石研究所送东西，我们起码要做个样子。”3XzJlN
“不行，史蒂芬。那儿是穆罕默德的控制区，我们会遭遇严格十倍的盘问。”3XzJlN
“去郇山。我以前待过的洞穴群。那里没什么战略地位，不会有人把守。我们藏在里面很安全。”3XzJlN
“如果步行的话，一天就能到了。你的未婚妻到南塔后，咱们清晨出发，抵达第零区是晚上，刚好方便展开营救。”3XzJlN
“就在第九区边上。当然，我们不能直接过去，要绕个弯，骗过白盾人的眼睛。还不知道第七区和第八区是什么情况，等会得去打听打听。”3XzJlN
打听的任务落在史蒂夫肩头。他和曼茵拿了些铜鎃和银鐏，以购买补给为理由到街上探听情报。本来该白泱去的，瘦高个都自告奋勇了，但毕灵说他的“气场”容易暴露，于是改成他俩。3XzJlN
史蒂夫倒没意见。街上虽然脏乱些，但气味却比封闭的室内好闻。寒冷盖住了恶臭，污水在地势低洼处漂浮碎冰，封存肮脏。两人小步走到街上，左右看看，寻找适合的去处。一辆牛车经过，留下暗光的痕迹。3XzJlN
曼茵把桃红色围巾戴上了，半张脸藏在里面，紧紧抓住史蒂夫的手臂。寒风把她的脸吹得红彤彤的煞是好看。有红发少女相伴，第九区的肮脏褪去不少。3XzJlN
但踏上泥巴街道后，那些污秽之物又通通回来了。人畜的粪便到处都是，似乎道路本身就是由它们组成的；除去躲在用棕黄色木板当屋顶的临时窝棚下的流浪者，行人大多走在路中间。起先史蒂夫还不明白为什么，但当差点被一摊高空抛屎击中后，他算是知道那些木板为啥是棕黄色的了。3XzJlN
“难道这些人没厕所吗？”他咕哝，领着曼茵加入路中间的人群。然而刚出虎穴，又入狼窝。第九区居民的身上有股叫人呕吐的酸臭味，仿佛出生后就没洗过澡似的。有些人胡子上还挂着奇怪的粉黑色触须，仔细一瞧，竟然是老鼠尾巴！3XzJlN
想到要在这种地方弄补给，史蒂夫胃里就翻江倒海。他宁愿一个月只喝水，都不肯吃这种地方出来的食物。但样子总是要做的，反正主要任务是打听情报。至于买来的东西，给乌尔岚吃就好。3XzJlN
街边没有摊贩，某个毛茸茸的流浪汉说最近的临时集市在三百米外，史蒂夫听了一阵反胃。还要在这屎尿横流的土街上走三百米！来回就是六百米，简直要命了。3XzJlN
“早知道她在这种地方生活，我会好受一点吧。”曼茵忽然说。3XzJlN
“没什么的，史蒂维。”曼茵摇摇头。“我想通了。经历了这么多事后，你以为我还会为小事耿耿于怀吗？”3XzJlN
“咳，看看这周围吧，史蒂夫，如果我在这样可怕的地方长大，我也会怪里怪气的。”她换用沉重的语气说：“能有欧瑞金斯那样的好人陪她，是相当幸运的事了。”3XzJlN
“史蒂夫，别叹气了。我们终究是来到了这儿，不是吗？我们还平平安安，有惊无险。现在你……”她环顾四周，然后踮起脚跟，凑到他耳畔说：“……你还是自然术士，我很满足了。过去的事还不如一根汤勺，但我知道，那是根值得记住的汤勺。”3XzJlN
“但愿如此。我……我总在想安奈林的事。我感觉在哪见过他、听过他的名字。”3XzJlN
“噢，对，通感梦！”他揉揉曼茵的头发，女孩咕哝着让他轻一点。“你可真聪明，曼茵……”3XzJlN
忽然传来的喊声把他正准备说的表扬话按进肚子里。史蒂夫回头查看，但见刚才还在谈论的安奈林就站在后方五六码远的地方，斜插着腰，挂着和善的笑容。3XzJlN
“呃，你好。”他尴尬地回应，担心两人的谈话被听见了，说话都不自然。“呃，你，你有什么事吗？”3XzJlN
“没事，正好看见你俩。”黑肤斥候回应，大步走到他们身边。“怎么出来了？买东西吗？”3XzJlN
“那正好。”安奈林揽住他的肩膀。“来来来，到这边来，我带你找一家实惠便宜的店。”3XzJlN
他劲儿很大，史蒂夫根本扳不过，也不敢用力，怕被察觉异样，只得跟着走。“便宜？我不用去便宜的地方。我是说，我们要买的东西并不多。”3XzJlN
“那也没关系。你总得买些好吃的吧。来来来，那家店的东西我都尝过，啧啧啧，真是玉盘珍馐不胜言啊，我每次发周饷，都要去那儿买。”3XzJlN
安奈林拉着他拐进一条阴暗的小巷。见里面黑如兽喉，史蒂夫心想这次完了，多半是被发现了，要被带到白盾的地牢里去审问。“别，别走这儿。我问过别人了，集市可是在那一头啊。”3XzJlN
“咳，那是给外来人办的，咱们本地人从不去那儿买东西。来，这边，我带你去的地方准没错。”说着，他和曼茵已被迫跟着斥候的脚步，迈入黑巷之中了。他的短剑挂在腰带上，但不大会用。御物能力兴许能解围，但那向第九区人宣布，先知要找的自然术士就在这儿。无奈下，他只能祈祷安奈林真的只是热情好客。3XzJlN
他们在曲曲折折的小巷中走了七八分钟。安奈林一路上嘴巴不停，介绍第九区的情况，讲些没听过的笑话。史蒂夫礼貌地跟着扬起嘴角，握住曼茵的手，感受她指间湿润的汗液。当对方终于宣布到达目的地时，他几乎要叹出声来。3XzJlN
这的确是处卖食物的地方。安奈林热情地向店主介绍荐来的客人，称他是“红石学家”。史蒂夫可担不起这荣誉，摆手表示自己只是想买点东西罢了。3XzJlN
“噢，那你随便看看吧。”留八字胡的店主边处理紫红色的肉块边说：“一磅上好的巴克夏猪肉，五银鐏。”3XzJlN
店主盯着客人看，停下手上的活。他还以为出事了，浑身一紧。但紧接着发现对方的眼神充满诧异。3XzJlN
“哈哈哈哈哈，别这么惊讶，老兄。”安奈林笑得直不起腰。“噢，天呐，我真是要笑死了。”3XzJlN
史蒂夫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摊开双手。店主咽下一口唾沫，喉结跳动。3XzJlN
“……噢！”他拍击脑门。身旁的曼茵也发出呼呼呼的笑声。“我心里在想别的事，那我和你讲讲价……”3XzJlN
“算了吧，免得你尴尬，是不？”八字胡笑眯眯地割下一坨肉，开始称量。安奈林笑得半死不活，手掌不停地拍击他的肩膀，仿佛两人是认识多年的老友。此情此景使史蒂夫莫名想起欧瑞金斯，笑容如春日融冰般消失了。3XzJlN
“是啊，所以肉要卖的贵一些，都是费好大力气从北边运来的。”店主将肉装进粗布袋中。“这袋子当送你了。”3XzJlN
史蒂夫摸出十枚银灿灿的硬币，排到案板上。“从北边运啊。大卫城里有没有农场？比如第七区和第八区？”3XzJlN
“啊，我从远方来，波维顿郡。话说第七区和第八区连养猪的地方都没有吗？”3XzJlN
店主将银币扫进抽屉里。“有，但我可不想去那儿进货。药剂师当那儿的头头，乱得不行，疯子才打那去。”3XzJlN
史蒂夫露出满意的笑容。他假装聊得投机，和八字胡畅谈大卫城的情况，基本上是一问一答。安奈林非常耐心地守在旁边，吹着口哨，为这场打听情报的活动增添气氛。3XzJlN
大致了解了城内各势力的分布状况后，史蒂夫就借口自己有人等，向店主道别。他原路折返，安奈林像名护卫似地跟来，全然没有不耐烦的意思。3XzJlN
直到目前为止，毫无异样。史蒂夫呼了口气，瞟视黑肤斥候，心里的疑问灌入口中。3XzJlN
“噢，不用谢。你知道，我以前也是商人，如果战争结束了，估计会重操旧业。当然，是在白盾的解放区里。”3XzJlN
“对。什么都卖，看行情。但相比整天数铜鎃银鐏，我更愿意做些有意义的事。我妹妹在摩西手下工作，衣食无忧了，我也可以放下包袱，干自己想干的事。”3XzJl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