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波维顿的冬天总是冷入骨髓。出生二十年了,我还未习惯。塔楼圆屋内有火炉,特大号的那种,站在一码内感觉和挨火烤差不多。姐姐甚至不肯给我好一点的煤,那烟呛得人头晕。所以我才到室外来吹吹风。等手指冻僵了再回去。总这样绝对会感冒,不过我也顾不得了。3XzJpZ
我有时会靠着橡木门,听螺旋阶梯上仆人们的窃窃私语(宣布独立后,波维顿郡内的文书换回了原来称呼)。他们管我叫“废物少爷”,说老爷回来后,绝对会把弗朗茨送到北方去当小领主。说句老实话,我并不反感“废物”一类的称呼,但关于未来的传闻总让人心神不宁。3XzJpZ
天知道父亲会怎么处置这个逃兵儿子。我当然可以辩解,说【霜冻之穹】和【自然术士】绑架了我。但埃蒙斯只会听他想听的,只关心结局如何。波特港的领主得知自己的小儿子离开了鹰眼弓兵团,狼狈不堪地回来,还“舔着脸要权力”。3XzJpZ
最后一句话我从没要求过,肯定是亚缇娜擅自加的。姐姐总与我作对,把这个小胖子看成是家族的耻辱。她这么想离不开父亲的影响。诚然,我不擅长舞刀弄剑、百步穿杨,但也不是每个城主的继承人都要会这些东西呀。3XzJpZ
念此,我心情低落,扫开环墙上的雪,指头感受石头的冰寒。我早不是继承人了。在加入鹰眼弓兵团时,或许还有机会。但在康拉德们死在初冬的旷野上后,一切愿景都成泡影。洛克菲勒家尊敬战死之人,当初有个名字和我很像的将军,就牺牲在猪人战争中。父亲给我取名叫弗朗茨,绝对有抱着儿子能学习先辈的愿望的原因。3XzJpZ
寒鸥扑翷着翅膀飞过,于雾中留下淡色痕迹。自由自在,不受约束。当个领主也不错,我想,远离姐姐和父亲的怪眼神,在山羊与牧羊女的温暖中做自己想做的事。但埃蒙斯真的会就此罢休吗?依照军法,逃兵是可以处死的。对雇佣兵倒没有明文规定,不过有先例。他肯定不稀罕这个“废物少爷”的性命。3XzJpZ
老天,我还想活着。如果当初在地堡时勇敢一些,或者走另一条路,事情会截然不同。再往前算,我何必要逞能,跟着疯头发康拉德到暗林去?因为酒后的打赌?自己在想什么啊。3XzJpZ
自怨自艾是没用的。我又看了会雪景,不由得想起曾同行一个多月的伙伴。他们的确算伙伴,即便脾气暴躁的白泱,在离别时还悄悄往我荷包里塞了些金仪。3XzJpZ
还有【霜冻之穹】,她可真是个英武的美人,念及那份婚约,我还激动得抖腿。诚然,毕灵是不可能与我在一块的。但有个可供想象的人儿也是好事。她现在该和史蒂夫们到茂谷郡了吧,那儿正打仗,战火很快会往北来。3XzJpZ
我在胸前划十字,祝福他们旅途顺利。诞辰日还有半个月,如果走得快,还能看见大卫城的庆祝烟花秀。只是不知道战争期间有没有这活动。3XzJpZ
吹够了寒风,我僵硬地钻回塔楼内,到炉火前解冻。还好有火可烤,凛岩山北麓挨冷的经历记忆犹新。总是要珍惜美好的事物,哪怕并不那么贵重稀有,这是史蒂夫在离别前告诉我的。自然术士是个好人,但愿他能做到给我的忠言里一样的事。3XzJpZ
烤着烤着,我听见螺旋楼梯那儿传来脚步声。细细碎碎的,走得很急,盖过塔楼外呼啸的寒风。还没到吃午饭的时间,我思索会有谁来找。可能是父亲?可没听见城主入堡的钟声啊。3XzJpZ
访客就在跟前了。我起身,查看黑红色的门扉。还没站稳,那人就推门而入,披风猎猎作响,其金色翅膀装饰的头盔下,一对豹子似的眼盯着我看。3XzJpZ
仆人们拉门,我隐约瞟见一枚颓靡的身影,还没看清,大门就嘎吱阖上。圆形房间内只有我们俩人。3XzJpZ
“发霉的气味。”亚缇娜取下头盔,夹在臂间。“弗朗茨,你怎么搞的?”3XzJpZ
我能说什么呢?便扭头不语,心想突然拜访一定没好事。3XzJpZ
姐姐不像小时候那样强行扳开我的嘴巴了,作为波特港守备兵团司令的她踱至我面前,睥睨弟弟。“你身上有劣种的味道。”3XzJpZ
“"哦"?呵,弗朗茨,我以为你在为保住小命而偷乐呢。不开心?逃兵是要处死的,你不用掉脑袋了,全靠你面前的我啊。”3XzJpZ
“真谢谢你,我亲爱的姐姐。你来找我就是因为这个?”3XzJpZ
亚缇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坐到软垫椅上,遍身盔甲叮叮铛铛地响,硕大的臂铠上刻印着圣书《十》上的段落。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她的装着变了许多,更像个女将军了,而小胖墩弗朗茨还是个普通士兵。3XzJpZ
“我要到教堂礼拜,顺便来看看波特港的耻辱。”她扬起下巴,使之显得更长。“弗朗茨,你还是用这么大的火,想变成烤乳猪吧?”3XzJpZ
我对姐姐的嘲讽不感兴趣,只想驱她走,但又不敢开口,只得松紧拳头,做出自己并不弱的假象。亚缇娜注意到弟弟的小动作,哼了一声,摇头道:“你果然还是那个懦夫,胆小又不中用。如果我是父亲,早把你丢进海里喂鱼。”3XzJpZ
“废物少爷的肉,连狗都不屑一顾。”亚缇娜说罢,眺望突台外的滚滚白雾。气氛尴尬,我不知道干什么好,火炉的气舌舔舐我的白羊皮斗篷,像条调皮的狗儿。橡木门外传来辱骂和踢打的声音,吵得我心烦。3XzJpZ
“亚缇娜,你来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我问,不想再和她耗下去了。3XzJpZ
姐姐没正眼看我。她大声命令仆人们把“那东西”带进来。我以为是某种物件,比如一袋写有“弗朗茨”的土豆,甚至是刑具。然而被带进来的竟然是个女人,黑色长发盖住低垂的头颅,瘦巴巴的,走路都打颤。3XzJpZ
我不解地看向亚缇娜,她挑起嘴角,仿佛这是场特别有趣的话剧。那可怜的家伙被仆人夹着双臂,慢吞吞地跪倒在守卫团长的足下,不停地发抖,棕色短袍衣都给磨破了。3XzJpZ
亚缇娜用铁靴尖挑起她的下巴,那是张饱受欺凌的脸庞,通红的掌印格外显眼。其双眸被凌乱的发缕遮住,看不清楚,凭面相勉强能认出是震旦或者三韩人。3XzJpZ
“忘了怎么称呼吗?”姐姐狠狠给了她一记足击,女人被踢得嘴角流血,看得我都痛。3XzJpZ
姐姐点头,侧首戏谑地瞟我一眼。“这样的文书——仆人正适合你,弗朗茨。一个震旦人!呵,怎么?开心得说不出话来了吗?”3XzJp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