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想来，我还是蛮享受独自一人生活的。做什么都不需要担心，自由自在，哪怕供我活动的仅仅是塔楼顶层的小圆屋。亚缇娜说的对，有霉味，旧衣服脏了，生霉。但我完全可以自己清洗，不用仆人插手。3XzJpZ
庄与昴在能冻掉手指头的冰水里给我搓洗衣物。我有让她别管，可这么一来少女又去擦洗窗户，嘎吱嘎吱惹人心烦。再或者就呆呆地站在房间中央，啥也不干，可怕的黑眼瞳瞪视我这个波维顿人。3XzJpZ
那是双充满憎意的眼。我不怯于承认自己的胆小，光靠眼神就会被吓得心惊胆颤。事实上，仅仅是她的存在就够让我紧张的了。从屋外仆人的只言片语和过去经历推测，庄与昴是被鹰眼弓兵团当做俘虏了。在佣兵们团灭后，这家伙奇迹般地活了下来，让前去查看情况的亚缇娜带回波特港。3XzJpZ
哪有主人怕仆人的呢？我凝视庄与昴随肘部动作而鼓起下瘪的肩胛骨。杀掉那个尹吉漠人的不是我，旅途中我亦没有粗暴对待过少女。诚然，牵过绑成木乃伊的她，但那是出于无奈，何况我走得很慢，不会让被绑者难受，没什么好怕的，真的。3XzJpZ
我思索这会不会是亚缇娜的诡计。姐姐也许希望震旦少女在弟弟熟睡时用枕头闷死他？老天呀，这的确是亚缇娜做得出来的事。当我们还都是小孩时，她就干过。要不是父亲及时发现，我早就挂了。3XzJpZ
难道是宿命中的注定，我必须死在自己的家乡吗？寒风吹来，我不禁打哆嗦。洗衣服的庄与昴缩成一团，好似腹部中箭。她穿得很少，一件袍衣加粗布衫，还破破烂烂的。这样的穿着在南方的大卫城都挺不住，何况波维顿郡。3XzJpZ
我思量一番，从长满虫眼的旧衣柜里翻出件鹅绒大袍，抖掉灰尘，然后走到少女身边。听见脚步声，她不为所动，依旧机械地搓洗皱巴巴的衣服，都要搓掉颜色了。3XzJpZ
“呃，不冷。”我举起大袍。“不会吧，我都要冻死了。你先把这袍子披上吧。”3XzJpZ
“……谢谢大人。”她站起来，瘦弱的身子艰难地鞠了个躬，然后双手接过袍子，盖在肩上，继续干活。我看见少女的手指冻得通红，紫色血点遍布掌背，暗暗叹息，回温暖的炉火边发愣。3XzJpZ
我侧头查看少女，庄与昴的动作很慢，仿佛在推动巨石。有时还会停下来发抖，那凄惨的背影好似尖刀插在我心头。3XzJpZ
“别管我姐了，她又不在这儿，听我的。”我实在于心不忍，命令少女过来。庄与昴这才站起来，将湿漉漉的衣物从盆里取出，一件件仔细地放在木板上摊好，然后挪了过来。3XzJpZ
我指了指软垫椅，但她没看见，噗通一下跪在火前，浑身颤抖不休，好似拨动的琴弦。3XzJpZ
“又是我姐的命令？老天，她还管不着我的文书。”我假装很硬气地说，让她坐到椅子上。庄与昴即便是坐着，也虚弱不堪，就要陷进软垫里了。3XzJpZ
但愿她可别突然抽出把匕首。我暗忖。震旦少女真是个棘手的大麻烦，我既怜悯又警惕地观察她红彤彤的脸，泪痕刺穿红掌印，将下巴抹花。3XzJpZ
都是可怜的人。只是相比她而言，自己够幸运了。感谢上苍把弗朗茨生在这个我厌恶的贵族家庭里，不用像平民一样饱受战乱摧残。3XzJpZ
寒风呼啸凛冽，炉火噼啪作响。我倒了杯热茶，啜啜细饮。3XzJpZ
“这什么"大人"不"大人"的，是怎么回事？外面的其他文书——仆人都没这么喊。”3XzJpZ
“我离开时突然冒出来的礼节。”我又喝了杯茶，情绪逐渐稳定，也不再那么害怕震旦少女了。“我还算不上大人，你管我叫少爷就行。啊，也许很快就是"大人"了，我可能要被送到北面的小渔村去当领主。”3XzJpZ
庄与昴终于展现了一点作为人类应有的好奇，她抬起头，直视火苗，余光盯着我。3XzJpZ
“嗯。全怪我老爹。其实……也不能这么说，他生来就是这种人，是看不惯自己的软蛋儿子的。”3XzJpZ
“少爷……难道不应该是继承人吗？”她碎碎地念。“您是埃蒙斯大人唯一的儿子。”3XzJpZ
“然而他不愿意接受，自己的儿子连个弓兵都做不好。”3XzJpZ
“……但您是他的儿子，唯一的儿子。城主之位应该是您的。”3XzJpZ
“开玩笑，我要是当城主，没几天就得跑路，不然我姐会剥了我的皮。”3XzJpZ
她又烤了一会儿，然后毕恭毕敬地告退，继续去洗衣服。我让她把盆搬到火炉边，这次的命令执行得很轻松，她对我多少放下了警惕。我想自己也该如此。3XzJpZ
做个测试吧。我思忖，于是对庄与昴说自己要打盹，脱掉斗篷和袍衣，缩进吊纱床里。我背对着少女，竖起耳朵聆听。一旦有接近的迹象，我会立马抽出还戴上身上的血晶石短剑，尽自己所能给她一个痛快。3XzJpZ
淅沥沥，淅沥沥。庄与昴安分地洗衣服，水落盆中如同雨声，让我想起那个可怕的雨夜。无辜的文书们继而连三地倒下，惨叫连连，血流成河。3XzJpZ
我在紧张与隐于心头的恐惧中侧卧，等待她动手。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呼啸寒风催我入眠。昨晚是没睡好的，现在困意在施展报复。3XzJpZ
……大门打开了，嘈杂的讥讽和侮辱声。我稍稍清醒些，转了个身，半睁双眼。就这么躺着，好舒服……3XzJpZ
声音越来越远。庄与昴端着水盆走到突台里，大概在扫雪吧，谁知道……3XzJpZ
迷迷糊糊中，我感觉不对劲，却又说不出原因。毕灵的身姿在我脑海里打转。当反应过来时，少女的动静已经消失许久。3XzJpZ
我惊恐地睁眼坐起，环顾四周，生怕看见那对细眼柳眉就在身旁。她不在这儿，不在房间里。哦，对了，是去扫雪了。3XzJpZ
虚惊一场。我伸了个懒腰，揉着眼睛。突台有什么好打扫的，说到底只是处露台罢了，本身就是露天的。还不如把亚缇娜所说的霉味给弄掉。3XzJpZ
然而还是不对劲。我分明记得之前有听见扫雪的嚓嚓声的，现在半点动静都没有，唯闻呼啸寒风。我意识到情况不妙，立马下床，赶过去查看。好家伙，突台空荡荡的，只有个盆，上面还漂浮有半融化的雪。3XzJpZ
“庄与昴？”我看看身后，掀起帘布，确认少女不在屋内。“庄与昴？你跑哪去了？”3XzJpZ
庄与昴说不出话来。她死死抓着石头翅膀，大腿无力地晃动，刮蹭石像鬼的尖鼻子。3XzJpZ
糟了，糟了，糟了。我抱紧脑袋，心想也许这就是亚缇娜的计划，把仆人的死归罪于我，往弗朗茨污点斑斑的罪行录上再添一笔。3XzJpZ
慌张干扰人的思考能力。我全然不知如何是好，像只无头苍蝇似的左右踱步。庄与昴就要支撑不住了，手已经开始打滑，脚夹住石像鬼的丑脑袋，全身依附在离地三十码的高空中。她的头离我有两根胳膊那么长，压根没法救。3XzJpZ
难道眼睁睁地看着少女送死吗？至少其他人是这么想的。塔楼下方的堡顶平台聚集着一堆没事干的厨子，他们抬头仰望，仿佛嫌事态还不够糟。3XzJpZ
“跳下来吧，黄皮猴子！”有人喊：“今晚我们喝猴肉汤！”3XzJpZ
哄笑。我顾不得旁人嘲讽，急得团团转。也许我可以找根绳子，让她抓住。念头一冒，我就冲回屋内，拽掉帘布，再跑出来，握住边角向下一丢。“抓着，庄与昴！”3XzJpZ
噢不，米黄帘布把她整个盖住了。我难以判断她究竟抓紧没有，不敢冒然用力拽。“庄与昴，抓住没？！”3XzJpZ
“啥？”风声很大，我没听清。“你到底有没有抓牢？”3XzJpZ
我似乎听见肯定的答音，于是用力一拉，只有帘布完好无损地回来了。而少女还扒在石像鬼上瑟瑟发抖。用帘布行不通，我绝望地想。也许是报应吧，亲手杀人者逃不过死亡的惩罚，一报还一报，她将滚落地狱的阶梯……3XzJpZ
我找到了希望，探出环墙，冲少女大喊：“下面！庄与昴！下面的楼梯间有窗户！”3XzJpZ
“我肯定进不去，但你可以，你这么瘦！你只有这个机会，庄与昴！”3XzJpZ
“拜托，你振作一点吧！看在圣徒份上，只有你这个文书我喜欢！”3XzJpZ
这是假话，我怕死她了。真是疯狂，明明对方可能置我于死地，却还要去救她。但无论怎么说，假话对庄与昴还是有触动的。她伸头查看窗户的距离，松腿去探。好家伙，只差一点点。3XzJpZ
“跳啊！”我吼，也不知哪来的勇气。“你只有这条路了！”3XzJpZ
她双手在下半身的支撑下挪动，抓住石像鬼的膝盖，然后松开腿，开始像钟摆似的前后摇晃。3XzJpZ
“嗖”地一下，庄与昴不见了。听见那闷响和其他仆人们的尖叫后，我总算松了口气，靠在石墙上，寒风吹得人额头发胀。3XzJp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