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嚼完小红叶，双指夹出皱巴巴的叶片，丢到土豆田里。正好这时，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乌尔岚急急忙忙把干瘪的土豆埋进土里，站起来甩掉手指间的棕色颗粒。“老板啊，你这土豆长势真好，我……”3XzJpZ
来者不是油腻的半老头子，而是件悬浮的白色马甲。曼茵以为撞见鬼魂，吓得轻叫。结果证明那不过是黑皮肤的安奈林，由于光线不佳，身子半隐形了。3XzJpZ
“噢，你在这。”他大步走来，抬手摇晃一块棕色包裹。“我给你带了些好东西，自然术士。”3XzJpZ
史蒂夫急忙摆手，示意对方不要乱讲话。安奈林笑笑，点头表示知道了，走到众人面前，把棕包递给他。“尝尝吧，油滚的猪肉馅饼，老贵了。”3XzJpZ
“呃，谢谢。”史蒂夫道，深色莎草纸包的食物在寒风中热气腾腾，泛透白烟。“你不必送我们东西的，说实话。”3XzJpZ
“哈，没关系。”他拍了下自然术士的肩膀，嘴角高高扬起。曼茵警惕地瞪视黑肤斥候，目光中有股淡淡的愤怒。安奈林注意到这一点，眨巴眨巴眼睛，后退两步，张开双臂。3XzJpZ
“呃，不是。”史蒂夫也不知如何解释。好在这时，他们的房门开了。托勒斯基小步踱出，身后还跟着披头散发的毕灵。两人在门口停住，朝史蒂夫挥手。安奈林见他目光偏移，回首一瞥，不用邀请，自个就朝房间走去，不忘给其他人打招呼。3XzJpZ
“噢，BiangBiang，午安，这儿还舒适吗？比不上你们在其他小镇住的，但这是第九区最好的客栈了。”说着，安奈林就迈进屋中，还拍了拍托勒斯基的肩膀。3XzJpZ
杰克摇头叹息，挥了个手势，随其回房间。史蒂夫打算一句话也不说，让其他人想想怎么稳住白盾斥候吧。他已经因为乱说话闯下大错，可不想再来一次。3XzJpZ
安奈林尚未察觉异样，他的注意力被迪希奥的原型机所吸引，凑上去问东问西，想知道这玩意能干什么用。麦发女孩有气无力地回答，声音拖得老长，算是大伙展露低落情绪前的铺垫。3XzJpZ
当所有人都回屋后，“BiangBiang”就开口了。她估计是认定自己的身份瞒不住，还不如先怔住对方。“你是叫安奈林，对吧？斯蜜挞的哥哥？”3XzJpZ
“嗯，我是。”黑肤斥候笑眯眯地看着她。“能遇见你们真是太幸运了，不知怎的，斯蜜挞她没回我信件。现在有了个底，别提有多开心。”3XzJpZ
“是啊，【霜冻之穹】也很高兴见到你。”毕灵将黑发捊至脑后，露出光溜溜的额头。3XzJpZ
安奈林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他认出对方的身份，嘴巴就像铅锤似的下坠，舌头都要弹出来了。3XzJpZ
“你，哇，我的老天，果然是你！”他双手抓住卷发，那表情就像见了天神下凡。“【霜冻之穹】！噢，天呐，你的确和自然术士在一起的，我……”3XzJpZ
“别激动。”毕灵摸出散发幽蓝光芒的欧泊石，倒起了反作用。安奈林眼睛都瞪直了，目光死死抓着宝物。3XzJpZ
“组织里有人把我当叛徒。”毕灵缓缓地说：“穆罕默德残忍杀害了我的姐妹。仇恨能为霜冻之穹填充能量，现在它已经饱涨得要裂开了。”3XzJpZ
“摩西会死，但绝不会第一个送命。我是来给予惩罚的，组织拿我当叛徒，但实际上背叛宣誓之人的是他们。赵芝雯、刘渡洲、以及所有躲在幕后操控棋子的腐败之徒。他们才该死，而且我将亲自手刃他们。”3XzJpZ
此言一出，屋中哗然。安奈林的反应还算轻的，仅仅以皱眉表达疑问、托勒斯基抓紧固定披风的熊首纹章，络腮胡炸成绳结的形状、杰克的面庞红如朝阳、乌尔岚以难以置信的眼神瞟眼史蒂夫，仿佛在质问他为何不吃惊。3XzJpZ
史蒂夫的确惊讶，但不是因为毕灵所说的话，而是奇怪她为何要这么说。微光城小分队的成员在旅途中一直被蒙在鼓里，毕灵不提推翻腐败高层的事，只说自己被误认为叛徒。现在突然来这一出，简直和演戏似的。每个人都浸泡在颠覆性的信息内，半句话都说不出口。3XzJpZ
“你要……杀掉……总指挥？”安奈林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等等，你是在开玩笑吧？”3XzJpZ
“我主动袒露身份，只是为了和你开玩笑？我以为高层会派个精明点的家伙来监视我呢。”3XzJpZ
话说得直白，连傻瓜都能懂。黑肤斥候面色一沉，其残留的最后一点愉悦气氛也消失无踪。3XzJpZ
“我找你们是自发的，和谁谁谁指挥无关。说句老实话，我压根没认出这个叫"BiangBiang的震旦雇佣兵会是【霜冻之穹】。”3XzJpZ
“你想杀掉赵芝雯，那是你的事。不要把我拖下水。还有，我怀疑你根本不清醒，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人人都有犯错的时候，你怎么知道组织出卖了你？摩西说的吗？”3XzJpZ
“呵，如果我连这点事都弄不清楚，那又是怎么活到现在的？”3XzJpZ
其他人按耐不住了。“你怎么不对我们说清楚？”乌尔岚质问：“什么【火夫人】的事，你半个字都没提呀。”3XzJpZ
“不不不，这不对。”杰克连连摆手道：“我们是来帮你证明清白的，可不是的。”3XzJpZ
“赵芝雯一死，我的清白自然就能证明，何况根本不会有人相信我是叛徒。我做了什么，赵芝雯非常清楚。而她又干了何等肮脏勾当，我更是心知肚明，如果她不死，则白盾的存在就毫无意义。”3XzJpZ
托勒斯基一听，揪住络腮胡道：“求你们别说了，要是被人听见，咱们全完蛋。”3XzJpZ
“完蛋？托勒斯基，你看看面前的这个人，他知道我们的身份，知道我们的目的。如果放他回本部，不到天黑，第九区的白盾战士就会把我们堵死。与之相比，被几个过路人听见争吵根本不算什么，何况，如果他们在听的话，也应该知道有什么下场。”3XzJpZ
安奈林开始后退，杰克本能地拽住了他。黑肤斥候使出肘击，被她侧身躲过，两人扭打起来，其他人纷纷上前拉住。当史蒂夫试图抓住其臂膀时，他忽然掏出短刀。只见得白光一闪，小臂顿生凉气。3XzJpZ
安奈林放下短刀，水液从其唇间飘走。他狠狠地咳嗽，胸腔一起一伏，以恐惧的眼神打量众人。“你们要干嘛？见鬼了，这算什么？”3XzJpZ
“你先袭击的老子。”杰克俯身以左臂压住对方的双手，抹去嘴角的血迹。那血忽地变为蓝色，光源由毕灵带着靠近安奈林，冬夫人俯视着他，神色严峻，脸上还带有泪痕。3XzJpZ
“为什么？你如果不袭击我，好好说话，我根本不会对调行长多说两个字。见鬼，我只想弄清楚我妹妹的安危，你被冻傻了吗？”3XzJpZ
眼下局势得到控制，大伙的矛头又指向【霜冻之穹】。“毕指挥使，你原来一直蒙着我们，是吗？”杰克质问：“为什么不告诉我们？”3XzJpZ
“你在说啥？”乌尔岚的水球还飘在手心。“你想说啥？什么真相？”3XzJpZ
“我们现在的组织，早就不是当初为了重现居里修斯荣光而建立的了。”毕灵说：“赵芝雯和摩西合作，你们能想象吗？”3XzJpZ
“这太可笑了。”杰克皱眉。“我不是不相信你，我知道你是个值得信赖的人。但你说的话完全不合逻辑。如果总指挥和摩西有接触……”3XzJpZ
“但这怎么可能？”安奈林呼呲呼呲地说：“我们白盾和摩西势不两立，这么做有啥好处？见鬼，不要压我，我要喘不过气了。”3XzJpZ
黑肤斥候能否呼吸根本不在人们的考虑之列。房间陷入短暂的沉默，唯闻迪希奥摆弄设备的铛铛声。史蒂夫捂着伤口，让曼茵取来灰绷带和烈酒消毒。酒液和伤口接触的通感使人脑袋发晕，听不清旁人说话。3XzJpZ
毕灵试图给微光城的战士们解释，乌尔岚的水球逐渐分减，化为雾气消散，杰克也松开了手。白泱接替控制安奈林的任务，两人大眼瞪小眼，呼吸的热气混作一团。3XzJpZ
“我不相信你说的。”托勒斯基道：“你等于是在否定我们的信仰，我不能接受。”3XzJpZ
乌尔岚沉吟思索。“可……可你要怎么做呢？我老爹会怎么样？如果你没能解决高层，凛岩山的分部会知道，伯恩斯坦调行长会找我爹麻烦的。”3XzJpZ
“还有。”杰克说：“你怎么确保以后的组织会有变化？我是说，即便换了个总指挥，就算是你吧。你又要怎么做？面对的不是一个人，毕灵，你要和组织的制度对抗，这和重新建立一个组织有什么区别？”3XzJpZ
一语直中要害。毕灵吞了口气，看向窗外，似乎在逃避这个问题。“首先要做的是让赵芝雯消失。别的，我自然会考虑。”3XzJpZ
一个幽幽的声音传来。“等你考虑好了，你已经变成了赵芝雯的翻版。”3XzJpZ
大伙齐刷刷看向迪希奥。麦发女孩仍埋头专注于修理，机器刚才的话宛如鬼魂所言。3XzJpZ
“我对白盾不大清楚，但——”她取出把迷你扳手，小心翼翼地对付机器外壳的悬挂部件。“——历史不都是这样的吗？皇帝暴政被推翻，新的皇帝又像前任一样做着同样的事，从未改变过。”3XzJpZ
“我觉得她说的有道理。”白泱道：“可现在不是谈论哲学的时候！我现在压着一个人，你们能不能想想该咋办？”3XzJpZ
瘦高个和黑肤斥候都被遗忘了，也的确如此，毕灵面向迪希奥，朝她说道：“在白盾在刚建立的时候可不是现在这样的，迪希奥，你似乎通读历史，那你肯定清楚，元老院是怎么一步步变成今天这个鬼样子的。公民大会形同摆设，地主和贵族通过贸易和低价出售农民的血汗，把财富全聚集在他们那儿。如果不试着去改变，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人比红石机器还不如。”3XzJpZ
“对，我说的就是你的机器。我问问你，它是做什么用的？”3XzJpZ
“唔……我想可以，但是要研究很久，我从没想过。也许你们说的叶卡捷琳娜懂一点，所以我要去找她。”3XzJpZ
“好。我们假设有这样一部机器，以你的原型机提供动力。它能收割麦田，能自动播种，甚至可以给作物施肥。人能做的，它都可以做，甚至做得更好。那么请你想想，请你们都想一下，有它的存在，农民会怎样？”3XzJpZ
“这和叶卡捷琳娜的机器是一样的！”曼茵突然说：“我们在绿岗就很少去田里，只需要机器就行了。”3XzJpZ
“没错！农民会丢掉饭碗！他们买不起机器，而地主也不需要农民去用。因为地是地主们的，农民只会被赶走。好一些的能干干家务活，少数识字的去当文书，能打的去当兵。然而剩下的大多数呢？他们只会饿死！”3XzJpZ
“好问题。”毕灵俨然成为了演说家，站在听众之间，勾勒未来世界的景象。“假如说我从来都不存在，没人去改变规则，那么以后的城邦联盟就不需要穷人了。他们能做的通通用机器代替。他们没有本钱去和地主贵族抗争！而我，则是要把他们武装起来，让权力——哪怕只有一丁点儿——回到他们手中，就像居里修斯的时代一样。3XzJpZ
“把地主的地归还给农民，让他们自己处理。即便有了机器，那也是他们自己的机器。农民们不需要每天累死累活，只要学会保养机器就行了。如果觉得太闲，他们可以用红石还在的武器——就像你的棍子，杰克——去开拓新世界！”3XzJpZ
“如果我不存在，则这一切不会发生。机器让联盟的统治者们继续锦衣玉食，而本如牲畜般活着的人，连这点奢望都没有了。”3XzJpZ
“我也许逃不过历史的循环，也许我做的这一切都是无用功。但至少我试过了，我不遗憾。从14岁那年和他们离开大卫城开始，“毕”对我而言仅仅是个姓氏。3XzJpZ
“我知道这个叫毕灵的女孩的命运改变了，她不会成为庸俗的贵族夫人，她不会拥有平稳的生活，在大家庆祝新年时，她在与同伴奔行目的地的路上。烟火在我背后升起，未知的迷雾在前方等待。但这是值得的，我改变了一些东西，青原的人们看见了希望，即便是那么微小的一束。3XzJpZ
“未来会怎样？我们将成为改变历史的巨人，还是这滚滚巨轮碾压过的牺牲品？我不知道。没有事是确定的，没有事是毫无风险的。史蒂芬知道，曼妮也知道。在下界宫殿，我差一点死在猪人国王的棍下。而史蒂芬自己甚至死过了一次。”3XzJpZ
“我也失去了他，易卜拉欣……现在，我又失去了萘。【四色冽风】只剩下了两个人，他们再也无法想过去那样，在比空山的洞穴外环坐篝火、仰望星辰、畅想明天了。前行的道路上总有牺牲，我将他们的名字记入心底，将之化为前行的动力。”3XzJpZ
她睁开水雾朦胧的双眸，慢慢走到麦发少女跟前，半跪于地。“迪希奥。你的原型机是伟大的发明，它本身没有过错，错的是谁将使用它。是真正需要它的人，还是只想利用它为自己谋私利、巩固剥削地位的吸血虫？”3XzJpZ
“如果赵芝雯和摩西还在位置上，我们能做到吗？”她回头环顾众人。“如果白盾不改变，如果我们不去争取，原型机只会给世界带来无穷的灾难！”3XzJpZ
杰克动容了。她笑着摇头，宛如目睹天使降临。史蒂夫依稀记得上一次听毕灵长诉衷肠。那是在岩浆之海畔的宫殿中，仿若女武神的她发誓要把摩西拽下南塔。如今，仅仅两个月，伙伴们接二连三地离去，自己的心却愈发坚强。【霜冻之穹】变了，却又没变。利箭瞄准的人从摩西变成了赵芝雯，为天下苍生谋福祉的心始终如一。3XzJpZ
“我当然尊重你们的信仰，因为那也是我的信仰！如果有人用谎言蒙逼世人，那我们便用刀剑将其清除。光明的未来在前方等待，原型机会为历史揭开新的篇章。而你我，则将载入史册。”3XzJp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