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在波特港,大家都不正眼瞧这个“废物少爷”,但在外边,我的待遇就大不一样。好歹是【呼啸狂风】埃蒙斯唯一的儿子,哪怕是头猪,也是不能轻易动的猪。这话很不中听,但我明白事实就是这样。3XzJqe
总而言之,那个军官没拿我们怎么样,话都没多说。我请求他不要将贵族少爷带震旦女子装扮成吟游诗人的事说出去,那家伙随口敷衍,恐怕会在酒后吹嘘,被当成传言吧。3XzJqe
叫加利的有钱汉倒是满肚子怨气,看上去就像熟透的苹果。他还真地吃起苹果,在起居室里,整整一篮子 使劲地咬呀嚼呀,仿佛那是夺去他当官机会的仇人。3XzJqe
那天,我和庄与昴彻夜未眠,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事情。3XzJqe
“幸好是在波维顿的地界。”我说:“否则完蛋了,会被当成人质的。先不说死活,父亲肯定失望透顶,把我的继承权全部拿走,连小领主都不让我当。”3XzJqe
“如果你被逮住的话。”庄与昴在绒棉床上翻了个身,揽住我的胳膊。3XzJqe
“我没什么实战经验,也就射射弓,甚至没杀过人。”3XzJqe
“话是这么说,但我们假设一下,如果今天咱们是在迖摩兰或者茂谷郡,你会怎么做?”3XzJqe
“你将来会是,你现在也是,你从始至终都是士兵,你天生就是要成为城主的料。现在的所有问题不过是前进路上的小小坎坷,你终究会跨过去,在另一边欢笑,享受这一路上的鲜血。”3XzJqe
她说着说着就翻身起来,坐在我腿上,将被子掀起,盖住我俩。“说实在的,少爷,杀人并不难。你看看我。”3XzJqe
我方才平静的心又燃起怒火。“你杀的是手无寸铁的文书!”3XzJqe
庄与昴又摆出那种深不可测的眼神。见此,我的态度立马软下来。她能残忍地杀害无辜的人,又能给我安慰鼓励。人的性格真能如此多变吗?3XzJqe
“我说"杀人"时,指的不是她们。”她暖中藏凉的指头在我腹部轻刮,惹得我一阵寒战。“我是说在碧鲤居里想侵犯我的士兵,我那时比你小多了。”3XzJqe
“这不怪你。话说回来,即便手无寸铁,只要是敌人,就要铲除殆尽,不得怜悯。”3XzJqe
“少爷!”她按住我的肩膀。“你到底想不想夺回城主之位?”3XzJqe
“谁?苹果吗?”她笑。“你到底是害怕被人听见,还是害怕这个念头?我们已经走了这么远,容不得回头了。”3XzJqe
“你只要豁出去,事情一定能办成的!当然,我不是说鲁莽。但你刚才的态度实在太让人揪心了。如果到了迖摩兰,你还是不能狠下心来,你这辈子不就太亏了吗?”3XzJqe
庄与昴的眼中充满坚定以及……一丝悲愤?她的确在为我打抱不平。自从在波特港援助了她之后,这姑娘(按理说她比我大,不该这么称呼的)就一直替我担忧,帮我想主意。也许上帝还是眷顾我的。在我人生的低谷送来这份礼物。3XzJqe
“我会想办法的。”我说:“砍掉他们的头……我会和自然术士正面对决,硬拼是不行的。”3XzJqe
“你要是连硬拼的勇气都没有,更别说从背后下刀。”3XzJqe
我望向窗外的缥缈月色。已经十二月了,大雪南下,仿佛在追逐我俩的脚步。“你是对的。”我说:“勇气,我的确需要这种东西。”3XzJqe
“那就从我这里开始吧。”庄与昴说,以媚惑的双眸凝视着我。3XzJqe
“可你这么被动,每次都要我来挑起情欲。其实你已经爱上了这种感觉,却不敢光明正大地索要。这不正好和城主的事是一样的吗?”3XzJqe
“好呀。”我心脏狂跳,兴奋感化为电流在体内涌动。我要掌控这一切,勇气、决心、还有所爱的东西。我必须紧紧握在掌心,绝不能放走。3XzJqe
“下来,立马,这是命令。”我舒展胳膊,感觉身体里注满了能量。“然后跪趴在床上,一切听我的。”3XzJqe
见她还是不为所动,我干脆动手。庄与昴反抗了几下,被压制住,开始啜泣。那一霎那,我心软了。可又想到她之前说的话,打定主意要掌控今晚。3XzJqe
“尽管哭吧。”我道,难以置信这种话是从自己嘴里跑出来的。“我会让所有小瞧我的人自食其果。”3XzJqe
遭遇军官后的第五天,我们离开了波维顿郡,来到混乱的交战区。这儿曾经是属于茂谷郡的一片繁荣河谷,现在则是望不到边的焦土。【黑太子】爱德华的一支偏军将薄弱的防线冲破,烧杀抢掠,制造恐怖,发泄其他陆地战场失利的火气。由于在盘龙山脚,远离交通要道,茂谷郡人未多加在意,任凭平民们受地狱折磨。3XzJqe
雇佣的车夫不肯再往前走,我们只得步行。近在咫尺的盘龙山被乌云遮住脑袋,浑身泛白,仿佛即将窒息。大地焦黑,乌鸦哀鸣,焦尸随处可见。战争摧毁了无数人的生活,只为虚无缥缈的头衔。我试图理解,但良知守在旁边,痛斥我背叛本心的行径。3XzJqe
本心?我的本心从未被弄懂。事实上,我也鲜少去理解。究竟是吟游诗人抑或波特港城主?庄与昴替我给出答案,但……3XzJqe
“将军?”她笑,笑声在扭曲的尸骨间回荡。“将军是绝对安全的。正因如此,你才要去争取呀。”3XzJqe
焦土边缘是被熏乌的残树,小道消失在林木间,通往黑暗的彼方。盘龙山靠东的部分饱受战火洗礼,士兵们还到处晃悠,洗劫尚未喘过气的村庄,将其彻底摧毁,连根完整的骨头都不剩。我们运气比较好,没遇见太难缠的士兵,仅有的一些小分队见我们是吟游诗人,也不多管。在我给予金仪后,甚至能以笑告别。3XzJqe
我们踏入昏暗的林间,希望能平安无事地越过前线,抵达安稳些的茂谷郡内侧。信标城的唐晟庭忠诚地站在摩西的阵营中,难知是因为两郡间的世仇抑或利益纠葛。只希望茂谷郡不会为难我这个波维顿人,也许我和庄与昴的身份需要互换一下。3XzJqe
道路越走越黑,树木遮蔽穹顶,将天空切割成细狭的碎片,像极了那首歌里所述的情景。这趟旅行——往和平的方面看——给予了我许多灵感,也许以后当城主腻烦时,可以乔装出来唱歌啥的,多重身份。3XzJqe
“少爷,咱们会不会走岔了?”庄与昴问,指着前方被青苔石和凋零老木覆盖的苍林。3XzJqe
“可能败退的士兵把路封住了。还有别的路到茂谷郡吗?”3XzJqe
某个声音回答了我,却不是庄与昴。“你可以从这儿走,朋友。”3XzJqe
我吓得忘记掏出武器,当对方现身时,所见的是一位胖墩墩的吟游诗人,手里握着鲁特琴,身旁还有个漂亮的年轻女子。如此装扮,在深山老林里被截住无异于自寻死路。我深知此点,在庄与昴的肢体催促下摸出短刀。3XzJqe
但对方是长刀。光是武器尺寸我就没能比过,再看身高,更是相差悬殊。那家伙是典型的盎格鲁撒克逊人长相,黑发,比曾经带我走过暗林的白泱还要高几个头,堪比巨人。浓密的体毛胡子盖在厚实皮衣上,好似狗熊,我敢说他的力气足能混进狗熊搏击圈子里,夺个冠军不是问题。3XzJqe
“你要钱的话只管拿去。”我左手摸出钱袋,丢抛过去,那里面装着十多枚金仪,是剩余路费的1/3了。3XzJqe
那家伙——就叫狗熊吧——用剑挑起钱袋,晃了晃,面露贪喜之色,眼睛放的光连金币都会自惭形秽。他点点头,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像原路返回,不料那张大嘴一动,吐出让我心惊胆战的话语。3XzJqe
“你想干什么?”我举刀。“你,你退后,不然小,小心刀子不长眼!”3XzJqe
狗熊将我的威胁当成耳旁风,他的确有资本这么做。他一步步迈近,大地都仿佛为之震颤。怎么会有这般怪物啊?我绝望了。这叫我怎么打……3XzJqe
“你是逃兵吧?”庄与昴慢慢退后,还没我紧张。“逃兵可是要处死的。”3XzJqe
“去**的战争,老子压根不想打。”刀芒绽放寒光,冰冻我的肢体。“老子只是个本分的伐木工。”3XzJqe
“你干的可不是本分人的事。”少女说,朝我使眼色。3XzJqe
“任凭谁和那帮狗**待上几周都会变成这样,要怪就怪我们伟大的乔治国王去吧,老子忍不了了。”3XzJqe
“但你得先抓到我。”说罢,庄与昴转身就跑,向林子深处钻。狗熊眼里只有美丽动人的震旦女子,不管我这丑胖子。这是他犯的第一个错误。3XzJqe
“与昴!”我喊,也向林中跑,和狗熊拉开一定距离,在其突然回头能威胁到的范围之外。深冬的森林遍地都是枯黄的落叶和树枝,灌木丛死而不僵,用纤细的指头骚抓。狗熊体格大,压根不受细脆枝木阻碍。但有些树枝却是相当地粗壮,没法撞开,要挪开又得费力。贸然跟进林子里,这是他犯的第二个错误。他完全可以把我当做人质,强迫庄与昴现身的。3XzJqe
伐木工呆笨的脑壳竟然想到了这个方案,虽说为时已晚。他转身向我而来,掏出马齿斧,熟练地劈砍树枝,速度一下子提快不少。我背着行李,里面都是好吃的干肉片,现在也顾不得了,丢掉就溜,依靠个子矮的优势在低枝树间穿梭,手心冒汗,刀握不稳。3XzJqe
狗熊忽然爆发嚎叫,霎那间我都分不清到底追逐我们的是人是熊。那家伙停下脚步,口吐粗气,身体前倾,肩膀剧烈起伏。我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他又折返去抓少女了,树枝留在背上。3XzJqe
这时,恐惧感稍微渐弱了些。我意识到对方虽然体格魁梧,武器骇人,但总归会痛的。于是乎,我悄悄跟上,捡石头去砸,像过去波特港小孩对付被笼子关住的恶犬一样。树木和分散的目标就是铁笼,他逃不掉了。3XzJqe
狗熊怒骂,在我俩间犹豫不决。他最终还是决定去抓庄与昴,并试图将我甩在石头射程之外。这时,我总算弄清是什么让他叫唤了,弩箭!那些棕色条条不是树枝啊。3XzJqe
我信心大增,用棉裤抹掉手心的汗,把刀子握紧,像传说中的刺客直扑对方软肋。没错,是脚踝。我趁起躲闪箭矢的功夫,跳上前,直接割开了厚实的兵靴。慌乱中,我做出的这个决定反而证明相当明智,这大汉浑身套在厚厚的棉披风和皮甲里,仅双足与身体相连的部分没有甲衣,如同神话里的阿喀琉斯。3XzJqe
他叫,叫得很大声,差点将我震聋。我凭借军队里受训遗漏的本能躲闪,让其长刀落空。庄与昴及时支援,再射发弩箭。狗熊的吼叫更加痛苦了,还带有咸气,使人全身战栗。3XzJqe
战斗进入尾声。大汉匍匐在地,箭矢插进脖子,只差一点就直中后脑勺,呜呼毙命了。但无论如何,这歹徒都失去了反抗能力,长刀丢在旁边。想去捡,被庄与昴一脚踩住胳膊,补上两箭。3XzJqe
“**的……小婊子,你看我逮住你后非得……咳咳……”3XzJqe
我晕晕地踱到狗熊面前,发现那短刀,表情立马变了。3XzJqe
“你不懂吗?咳咳咳……你……咳……你如果是士兵,肯定懂。谁能……咳……干干净净的?都是泥巴,珍珠也会变脏。”3XzJqe
庄与昴开口了:“让你死个明白。他是洛克菲勒家的继承人,弗朗茨少爷。”3XzJqe
狗熊瞳孔放大,像鱼似的。“少,少爷?您,咳,您饶命。我为您当牛做马,万死不,不,咳……为您卖命!”3XzJqe
看着他哀求的样子,我心软了。有老婆孩子的人啊,过去肯定是个守本分的伐木工。如果没有战争,也不会干出这种事吧。我弯腰仔细打量他胡子拉碴的脸,仿佛看见一位只想保护孩童的父亲。3XzJqe
“他想杀了我们!你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到,又怎么完成埃蒙斯大人的任务?你是波特港的继承人,你应当浴血作战,不惧困难,更不会婆婆妈妈的。”3XzJqe
我深吸萧瑟空气,闭上眼睛。陌生士兵的一生从眼前闪过。3XzJqe
刀子刺了下去,手感如同对付放置三五天的炖肉。狗熊爆发出哀痛的嚎叫,被踩住的手似蜘蛛般炸开,指头扭曲狂抓。这一击没能杀掉他,只是勉强给侧脸开了个口子。3XzJqe
我发抖,想丢掉刀。一股蛮力握住手腕,庄与昴操控着我的臂膀,再插下去,扎在后脑勺上,触感如同对付覆盖青苔的石头。3XzJqe
庄与昴真的放开了,我呆呆地凝视狗熊战栗的身躯,他不再惨叫,黑血淌下,很快漫至我半跪的膝盖。3XzJqe
我的意识化为混沌的污白。杀?杀?这是位父亲,即便有罪,但也是被逼无奈的……3XzJqe
“如果你想证明自己是波特港的继承人,那就刺下去。你终究要走这条路。”庄与昴目光严肃得可怕。“把他想象成那些视你为废物的家伙,把他想象成你的仇家!你内心深处难道以为这些歧视是理所应当的吗?你没有半点仇恨吗?!”3XzJqe
举刀,刺下。内疚感悄然间被破坏的满足侵占。这不对,他是无辜的……3XzJqe
“不是你杀他,就是他杀掉你,还会把我奸杀掉。他完全做得出这种事。”3XzJqe
举刀,刺下。狗熊不再挣扎,口吐白沫。刀尖也沾上粘稠的脑髓。3XzJqe
“你是波特港的弗朗茨,你是波维顿未来的大将军。让蝼蚁死去吧,因为你不是其中一员,少爷。”3XzJqe
举刀,刺下。再刺,再刺。把他们撕烂,那些敢小瞧我的家伙。我陷入变态的兴奋中,内疚感在心灵深处无力地呼喊。我从未意识到自己还有这样暴虐的一面。3XzJqe
举刀,刺下。我重复着,嘴角挂起笑容,呼吸加速,心脏狂跳。3XzJq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