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武器。当就像之前说的,我还有把鲁特琴。穆勒不是逞英雄的人,只是被困住了才不得不和它纠缠。我需要做的事很简单:支开注意力就行。3XzJpQ
吟游诗人携乐上阵,一步步靠近吐焱巨龙,我愈发明白自己不可能回头。我手指本能地颤了一下,切出迷人音符,又微弱又明晰,在冷暖交织的岚风中回转消散。3XzJpQ
第二枚音符随之出现。我感到从所未有的平静,世间只剩下我,鲁特琴与龙炎。我放声高歌,拨弦放箭,音符为刃。它们杀不死宫殿大小的巨龙,却能除去我心中的恐惧。3XzJpQ
穆勒在那,在龙首前快速移动。眼看要被烈焰吐中,他一个飞跳,于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抓住龙下巴的凸起。龙懊恼地咆哮,甩动脖颈,翅膀也随之摆动。我身处肉膜遮蔽之下,琴乐声还是比不过那震耳鸣哼。3XzJpQ
龙还在挣扎,试图用翅膀末梢的短角挠掉穆勒,收效甚微。3XzJpQ
“我是波特港的继承人!!!是【呼啸狂风】埃蒙斯之子!!!弗朗茨•洛克菲勒!!!别管那日耳曼人了!!!看着我!!!”3XzJpQ
这也许就是血液沸腾的感觉。龙总算注意到爪子旁边藏着个小胖子,而且还是格外吵闹的那一类。我见它注意力被分散,急忙继续拨弦高歌,并远离龙爪的践踏范围。与此同时,我还在观察龙首的情况,期盼看见一抹黑影掉落。只有等穆勒逃离他们才能走。3XzJpQ
吼过话后,唱歌就变成折磨了。我每唱一句嗓子就撕裂一回,音色也咂哑难听,琴弦亦为微颤的手指而音符混乱。这回真的变成精神污染了,如果巨龙的耳朵异常灵敏的话。3XzJpQ
它不动。我以为是正常的反应停顿,可又过去将近一分钟,我都要退后上百码了,这大家伙还是像座山似地伫在那儿。而且穆勒还没下来,龙首在听歌的过程中越抬越高到现在已是掉落必死的程度。3XzJpQ
也许距离有干扰因素。我再度靠近龙身,哼唱所记得的任何歌谣。这家伙该不会是听入迷了吧?我暗忖。和龙接触了这么久,恐惧感如同融冰般渐渐消逝,但只要温度合适依然会结冰。我尽力不去想被烤焦或者踩扁是什么感觉,只期盼能快点结束这场疯狂表演,离开大卫城,把冰与火通通遗忘。3XzJpQ
又过去半分钟,龙有点反应了。它转换身体朝向,正对着我,颚喉悬于七八十码的空中,穆勒也在那,我敢肯定。3XzJpQ
“对!这就对了!听我唱!”我吼,不确定龙能否听懂。应该可以吧,如此有智慧的生物,至少传说中都是如此描述的。要是听不懂就好了,我可以给穆勒喊话,让他哪怕是顺鳞片滑也要滑回地表。3XzJpQ
没有应答,噢,我还傻兮兮地等回答。穆勒现在哪怕是讲冷笑话我也听不见了。还有这龙,它振翼吐息,炎热之风从我头顶吹过。不知怎的,我感觉龙的目标并不是我。由于视线遮挡的关系,我看不见它的瞳目,也无从确定自己是否被牢牢盯着。我能确定的只有一项——自己绝不安全。3XzJpQ
龙继续挥翼,频率增强,速度变快。我忽然明白了:这家伙是要走!穆勒还在它背上!时间所剩无几,我心急如焚。“穆勒!”我吼:“你这混蛋在哪!?”3XzJpQ
哐嘡,鲁特琴砸落地上。最多五秒,它就要飞跃山崖,带着穆勒前往天知道什么地方。我则会留在这儿,和庄与昴那表子在一块。失去庇护,失去新生活的钥匙。3XzJpQ
我丢掉行李,张开双臂,迎接逼近的龙爪。抓住它并不难,保持镇定才是最考验人的。我稳住呼吸,把其他念头清空,眼中只有这枚巨爪和底下的空虚悬崖。龙没有察觉我的存在,不曾抖腿,也许是维持飞行平稳所致。3XzJpQ
“我不会把伤你!”我喊,死死抱住爪骨。稳住脚跟后,我的目光往下偏移,目中所见尽是数不清的朦胧灯火。3XzJpQ
第十二区的低矮楼房如绵延的田埂,密集又嘈杂,偶见几枚莹石灯映衬下散发幽芒橙光的宣礼塔;往前是更加破败荒瑟的第十一区,灯火又弱又密,像大地的斑点;第五区一片灰烬废墟,两枚颓圮的膏石底座横在如梭河双岸,那是赫尔墨斯大拱门的残存。我看见有人儿打着红石灯朝我挥手,或者是向龙挥手。自天空俯瞰世界原来是这般体验,我从没有经历过,从来没有。3XzJpQ
第三区繁华喧闹,居民们纷纷离开家,到街上目睹千年难见的龙腾奇境。我看见红灯笼和震旦传统牌坊,巨龙带我越过某座时我只需轻轻一跃就能跳到上面。孩童和年轻人追着我们奔跑,没有半点害怕的迹象。我甚至听见了欢呼,用焱语或标准语歌颂巨龙现世。3XzJpQ
我抓得手酸腿酸,抵达第二区时又被高空冷风吹打得哆嗦。盎格鲁撒克逊区,我同胞的聚居地。这儿的街道纵横交错,超大型水渠彼此叠缠,好似千百条蟒蛇起舞。龙灵巧地在石质台柱间穿梭翱翔,把阴影撒给灯光不甚明亮的工厂和巷战废墟。忽而听得细细的尖刺声从下方传来,我认出那是弓弦拨动所致,不禁抱得更紧了些。还是有人想杀掉巨龙的,为荣耀为仇恨,抑或是单单的鲁莽。3XzJpQ
我想到穆勒。自从爬上龙后,我光顾着查看城邦奇景,差点忘了黑兜帽的存在。“穆勒!”我呼唤:“穆勒啊!”3XzJpQ
有模糊的声音传来。话语词句被风吹散,但我也得以确定穆勒就在龙身上。“我们会被带到哪里去啊,穆勒!”3XzJpQ
拖长的音节,我猜是"不知道"。无论到哪儿,总比待在庄与昴身边好。何况我还从北到南俯瞰了大卫城的壮美夜景,这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事,我死而无憾了。不,能不死是最好的。但我得说之前付出的勇气相当值得。3XzJpQ
龙翼飞向第一区,陡然提升了高度。那些精致的花园房舍和宽敞大街如同儿童的玩具,被风吹走。各机要部门的驻所建筑显得迷你可爱,毫无威严感。我还看见穹顶图书馆的扁弹壳屋顶,顶端被不知什么东西弄出了一个大坑,周围有蚂蚁般的人群聚集。很快大卫城最富庶的地带被置于身后,龙还在飞,径直朝向珞黎塔。在这个距离和高度看去石塔真的像哭泣少女,我产生不美好的联想,仿佛那是庄与昴。3XzJpQ
还有不到五百码了,龙还在飞。我以为它会绕开塔楼,告别大卫城,但由轨迹看它的目的地似乎正是那塔……龙会自杀吗?它受够了自由后的滋味?3XzJpQ
我慌了,比为龙奏曲时还要怕。好歹那时的我行动自由,若想跑了随时可以做到。现在摆在面前的只有两条选择:摔死,或者随龙一道撞向石塔。我大声呼喊,希望龙能听懂我的话,可这庞然大物显然是听不见小蚂蚁的呼唤的。3XzJpQ
一百码!上帝啊,为什么我的死法总是如此不可思议,恐怕上了天堂也没人信。我闭上眼睛,准备接受可笑的命运裁决。短短两秒后,我被威力增十的狂风裹卷,感觉五官都要给削去。3XzJpQ
我睁开眼睛,忘记呼吸。那是皎月,悬浮在逐渐展开的万里平原之上,圆如瓷盘,为一方天穹涂抹玄白。星辰簇拥着她,密密麻麻宛若河畔野花。银河穿空而过,平分寰宇,末端为柔淡的赤红遮盖,似流星轨迹。而下方,我看见大片大片的漆黑原野、森林、郊区城镇和兵营、还有银丝带般闪闪发光的左右如梭河。大坝守在极目远处,恍若世界尽头的守卫。它与珞黎塔远远相望,哭泣少女披着圣白丝绸,悄声咏唱不知名的赞歌,我聆听,我随之哼唱。3XzJp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