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核心驱动器旁，仰望奇景。炮管只有一根，像我一样。炮管威力惊人，而我的红石棍只能打打过场。嘎吱嘎吱，机械关节发出金属撕扯的尖响，负责观察的学徒喊停，让维护工上油。一桶桶一刷刷的矿油流入钢铁中，被深处摩擦所产生的高温蒸发，化为难闻气体弥漫。3XzJpB
迪希奥蹙了蹙眉，不快的表情转瞬即逝。“大型机械都要用润滑油。”我说：“你不习惯吗？”3XzJpB
白胡子大学士听了我们的对话，暂时撇开叶卡捷琳娜，转向道：“放心吧，孩子们。温度高是正常情况，只要别进入动力舱就行——啊，小宝宝，别揪我胡子。”3XzJpB
我缩紧身子，离动力舱远了些。那是火，可怕的、该死的火。让它吃掉崔伊贤吧，那是她活该。我可得离远一点。3XzJpB
比高温更让人担忧的，是大炮的损毁情况。“这边的支撑脚坏掉了。”负责检查的胖震旦学徒说道。我们聚过去瞧，只见扛起巨炮的八条腿中，已有一条从中断裂，并使整座机器微微偏斜。3XzJpB
我按住左臂的残余，说：“这样不能开炮，会因为后坐力失去平衡的。”3XzJpB
“不一定。”叶卡捷琳娜发言道：“刚才洛桑大学士对我说过了，巨炮的底座可以解除固定限制，转换为自由旋转的机制。离心力会消耗后坐力的影响，至少炮体不会往一边偏倒——”3XzJpB
“——而是威胁整体架构。”那名震旦学徒说，之前劝阻大学士别吐露迷你的也是他。“若是平台的支撑架因为炮管旋转而断掉一根，我们就得陪这四十万磅重的邪恶武器一同粉身碎骨。”3XzJpB
我捏断臂捏得更紧，企盼能找到更稳妥的方法。其他成员抱着相同的观点，彼此点头称是。“要不我们从仓库里运支架？”迪希奥问。3XzJpB
于是大家都无事可干，只能闷着脑袋想办法。要是史蒂夫在就好了，他的御物能力轻轻松松就能把支架运上来，甚至直接在开炮后稳住炮管。我惦记自然术士，惦记和他同行的乌尔岚。而穹顶内侧环道聚集的人群惦记我们。其中大部分是馆员和看热闹的周边市民，但也有些打着旗帜的士兵从Z形楼梯爬上，看样子有事要找。3XzJpB
果然。“喂，洛桑大学士！”旗帜下的士官喊，由于比例问题，声音仿佛是那只巨熊发出的。“你和你的学生在搞啥？”3XzJpB
我猛然记起自己和叶卡捷琳娜的身份，赶紧躲回环墙内部。叶卡捷琳娜的表情暴露了她与我同样紧张的内心：我们之所以能进行操纵大炮的任务，全依赖毕总指挥和大学士。现在最能打最有威慑力的走了，光靠大学士的威信能镇住这帮学徒吗？3XzJpB
我希望答案是肯定的，至少学徒们的表情没有异样，那个美索不达米亚壮汉从核心驱动室里钻出来，赤裸的上身流着赤汗，好似血液乱淌。我盯紧了那个胖震旦人，手悄悄放在红石棍上。3XzJpB
大学士挪到缝隙边回答士官的提问：“维修Camlot之眼，长官。”3XzJpB
大学士正要开口，被壮汉的粗臂膀挡住了。“射龙！”3XzJpB
“疯子，那是啥孪玩意？图书馆里咋允许有这种玩意？”3XzJpB
“那是……”壮汉眨巴眨巴迷茫的眼睛。“……你甭管俺们！”3XzJpB
显然双方是无法达成共识了。我开始寻找迪希奥，等会出现异常情况，她可得待在我身边。她在那儿，眺望大炮的驾驶座，眼里满是渴望。我走过去拍她的肩，拉到环墙的角落里。叶卡捷琳娜也在这，手里握着什么东西。发觉我在瞧，她咬了咬嘴唇，凑到我耳边说：3XzJpB
“白泱给我的，从黑市上买了一堆，白盾用的也是这一款。”3XzJpB
我心想这俩人趁我放哨时可干了不少事。总之我们有武器了，弩箭聊胜于无。让人看不下去的谈判还在继续，壮汉越喊越着急，到最后干脆挥拳头表示内心的焦躁。对面的士兵也挺憋的，光靠嗓子吼，压根过不来。我看向链接平台，原先守在转轴机关边的学徒们全不见了踪影。3XzJpB
“你们赶紧的把大炮收起来！”士官喊：“没有先知大人的命令，不许在大卫城里乱搞！”3XzJpB
“咋的不听？你们的名单还在下面吧？我让人查到你们的名字，住址和亲戚朋友。他们可没在上面吧？”3XzJpB
爆弹上膛了。学徒们慌了神，交换目光，完全不知所措。壮汉愣了，然后大声质问为啥要找他妈妈的麻烦。话语与情绪的混乱沼泽中，我解开红石棍的保险，准备与任何胆敢出卖我们的人硬拼。虽然学徒们没有武器，我的心脏还是砰砰直跳，忍不住去想乌尔岚的笑容。该死的，我不能出事。3XzJpB
不要命的出现了。我一直关注的胖震旦学徒忽然从大炮支撑腿边起身，犹豫地凑到缝隙处。“喂！”他喊。3XzJpB
叶卡捷琳娜举起袖珍弩，与我抬棍的动作同步。迪希奥抓住我的衣摆，紧迫时刻我们三位红石牵连的好姐妹并肩应对，荣誉和温情包裹了颤抖不定的心。3XzJpB
尖叫，惊骇的面孔和叶卡捷琳娜喘息的热雾。那胖子还站着，箭似乎从缝隙飞出去了，对于没有经历过训练的她而言简直是奇迹。3XzJpB
“啥？”士官问，但没人回答他了。叶卡捷琳娜喘得太厉害，没有力气回答注视她的学徒们。我便代劳向包括胖子在内的全体平台载客们宣布道：“我们的身份谁敢泄露，下次可就不会打偏了。”3XzJpB
“我也不想把事情弄僵，可你们清楚目前的处境。龙还在天上飞呢，它要是飞回来怎么办？自然术士可都不在。”3XzJpB
“嘿，听我说。”迪希奥发话了：“我们要是把龙打下来了，会成为大卫城的英雄的！”3XzJpB
大学士接道：“我这把年纪不贪那些东西，可你们还年轻，屠龙的称号可是千年未遇了，小伙子小姑娘们。”3XzJpB
人们的戒心慢慢消除了。若非那笨蛋士官还在喊，效果会更好。“行吧，可你先把弩放下。”某个消瘦的黑发女学徒说。3XzJpB
叶卡捷琳娜看了我一眼，照做了。同样为表示诚意，学徒们商定把胖子的嘴巴堵上了，用他自己的手套。壮汉守在旁边，只要胖子手一抬就是捏拳警告。3XzJpB
我们终于能把精力放在大炮本身上。有关支架的问题，大家同意了大学士和叶卡捷琳娜的观点，决定把底座的固定限制解除，使巨炮转起来。迪希奥自告奋勇接下这一任务，她信心满满的样子让人既振奋又担忧。3XzJpB
底座有入口，在旁侧的两道输能管中间，很窄。迪希奥一扭一扭地钻进去，呼吸声暴露了她的紧张。洛桑大学士为她指导，叶卡捷琳娜递去工具。巨炮内部发出机械呻吟，很像少女自己在叫。3XzJpB
修理是件漫长的过程。期间那些打熊旗的士兵没有放弃，一波接一波地大声要求我们撤离。学徒当中似乎有决心动摇的，坐立不安，沿环墙绕来绕去。那个黑发女学徒从环绕的队伍中脱离开来，手里拿着几页泛黄纸稿。3XzJpB
洛桑大学士停下指导的话头，接纸阅览。他茂密的白眉毛很快皱到了一起。3XzJpB
“核心驱动室，夹在缝隙里，似乎是被某人撕下来塞进去的。老天，您觉得这是真的吗？”3XzJpB
大学士张口欲言，这时迪希奥幽幽的声音夹着回声传来。“我找到第三个固定钮了！”3XzJpB
洛桑大学士喊：“先别急，姑娘！那个钮拧松就行！”他喊得很清楚，但远处环廊士兵的呼唤让句子断裂，身处机械内部的迪希奥听不清楚。3XzJpB
我慌得很，生怕迪希奥出事。叶卡捷琳娜也听见大学士的话，抢先一步冲到狭窄入口边呼喊。然而……一切都太晚了。迪希奥还是把第三个固定钮给拧开，顿时巨炮颤了一下，随即开始顺时钟转动。机械部件摩擦发出可怖的噪音，其势之烈我们不得不捂住耳朵。3XzJpB
情况威迫至极。我也想也没想就扑了过去，完全没了理智。炮管在头顶高处呼啸，炮身轰隆隆地响，仿佛正在发射。我被强劲气流掀开，伸手去抓，却只够得叶卡捷琳娜的手。她倒在我身上，翻滚又站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在侧包里寻找着。3XzJpB
炮体就这么转动，一圈，一圈，又一圈，碾碎我的心房。“迪希奥！！！！！”我哭叫，不顾一切地想去救她，被一只干枯而有力的手拽住。那是大学士。他的愚蠢建议毁了一切。3XzJpB
“你干了什么！？”我揪住他的袍领，小肖兰放声哭泣。几名学徒试图劝解，但看见我的眼神后又停在了原地。“这是怎么回事？！”3XzJpB
大学士颤巍巍地举起纸页。我一把抓过，阅读皱巴巴的文字。上面说得很简单：固定钮如果要取，得先把大炮的牵制管松开，还得慢慢地、每颗间隔上十分钟才行。3XzJpB
“放开他！”瘦学徒道：“大学士也不知道会这样，古卷上的这一页丢失了！”3XzJpB
我说不出话，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混浊气体锁死了我的喉咙。双膝一轻，我倒坐在地，看着炮身转啊转，像神力驱动的石磨。我忽然明白这是种何等可怕的死法，寒意从趾尖袭爬，把身体牢牢冻住。我想喊，可嗓子只发出尖利微弱的呻吟，尖得像刀。3XzJpB
炮管渐渐放缓转动的速度，最终停了下来。我多么希望迪希奥的心跳能一下子结束，而不是忍受碾碎成泥的虐杀折磨。我呆呆凝视那道缝隙，她就是从那进去的，为什么不阻止她？为什么……3XzJpB
叶卡捷琳娜到底是没有翻到适用的解救工具，赤手空拳，仿佛她的头脑还能派上用场似的。金发斯拉夫少女唤迪希奥的名字，一声接一声，不把我摧毁誓不罢休。3XzJpB
躁动声，学徒们发出惊叹。我猛地抬头，但见一枚小小的身影从巨炮顶端的操作台冒出来。霎时间周围的一切都不重要了。3XzJp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