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龙着陆的那一刻，世界为之颤动。冲击力自我的双腿向上，直入头颅，把意识敲得嗡鸣作响。穿越大卫城的狂风已冻结了我的胡须，面庞结霜，嘴角沾着一触即化的寒冰碎片。它们在陡然回暖的空气中散发冷雾，预示着即将到来的灾难。3XzJnx
巨龙咆哮，撕碎金黄色的苍茫光束。我的视线扫过周围，把殿堂图景印入脑海中。这是珞黎塔的地底，禁区中的禁区。龙由此诞生，现在它载着不属于大卫城的残破灵魂归来。一切冥冥之中便已注定，我的路现在不仅充满荆棘，还惹了龙焱。3XzJnx
光芒式微，巨龙双翼舒张。我看见它那半透明的翼膜，上面纹刻着千百血管，恍如异界地图。它扭动身躯，把夜的混息甩空。我死死抓住背部鳞片，它们尖利得像黑曜石匕首。我想自己一定弄破了手掌，鲜血的热度在指间流淌。3XzJnx
必须离开，我想，我侧首估算地面的距离，尚能接受。我曾从比这更高的地方跳下去过，除了心灵，一切照常无伤。3XzJnx
我开始行动。首先是挪开腿，将身子挂在龙的右侧。它的表皮长满滑溜溜的鳞片，有的还夹杂没有发育完全的羽毛束，那即是我的登山钉。当龙晃动时，我用力拽住长如锦扇的羽片。趁它安分的间隙快速下行。地面愈来愈清晰，我看见旧若曼风格的砖块，交错的褪色图案，龙的阴影，以及……3XzJnx
看得出他渴望呼喊我的名字，但又惧怕龙警醒而迟迟不肯开口，只用手舞足蹈来代替语言。我顿时明白了骑龙时那些噪声哪来的，真是让人吃惊，他竟然跟来了。3XzJnx
我用眼色示意，让他不要轻举妄动。胖小孩捂着嘴巴后退，眼睛瞟向巨兽脑袋。我顶着龙的体温往下爬，肌肉在皮层下鼓动，宛如一张被风吹动的床单，而那些鳞片的舒张又如同渴望海水的贝壳。稍不注意，手指就会夹进去。我确实被夹了几次，疼痛感撕咬神经。万幸的是指头没断，我还能勉强继续爬。3XzJnx
但巨龙不让我如愿。它察觉到身体的异常，开始剧烈摆动后腿，让鳞片哗啦啦地颤。我拽紧羽毛，试图固定住身体，但它的动作如此之大，我像狂风中的铃铛般飘摇。它的翅膀挥舞，将莹石光芒遮蔽，又猛扑下来掀起啸风。在双重压力下，我的胳膊无法再支撑，顺着鳞片和羽毛束沙啦啦地坠落。3XzJnx
情急之中，所有反应都是正常的。我大致判断离地面的距离，借巨龙摆动的能量飞跃至膝足刺角处，再从那儿一蹬，地面在招手。我靠连着的滚动减少冲击，起身时恰好躲过甩动的龙尾，呼啸的风卷走尘埃，阴影如刀割过。我顺这刀锋奔行，抓住半痴呆的胖小孩，带着他往墙壁而去。3XzJnx
龙咆哮，但漫无目的。它大概忘记了某名战士自身上离开的岔子，只顾着吼，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远程施加酷刑。我们遁入高墙凹门中，这儿有尊【湛蓝之眼】所罗门的雕像，利刃锋芒宛如全新。3XzJnx
“穆……穆勒。”胖小子气喘吁吁。“你……你怎么……”3XzJnx
我捂住他的嘴巴。龙的听力很灵敏，这会儿它突然不叫了，呆呆地凝视百尺高的殿堂天花板。我这么做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若有若无的呼唤声。那是人类嗓音，毋庸置疑。可能是跟随龙迹而来的士兵，我不能冒险被发现。3XzJnx
胖小孩听见有人在叫他，兴奋又惶恐。“那是乌尔岚，是乌尔岚啊！”3XzJnx
我想起那个金发帅小伙，和史蒂夫与毕灵一道的。既然他出现在地下殿堂，那说明其他人的位置偏不了太多。但我仍然心怀警戒，没有贸然答应。乌尔岚算是聪明的，在得不到回音后也不再喊。3XzJnx
“从那个大洞走吗？外面直接连着青原，我们可以从那儿到香农郡，再……”3XzJnx
他皱眉头。“你要去救那表子？她害了我，又把龙引过来，她——唔，唔唔唔！”3XzJnx
“安静。”我命令，松开手带他摸到凹门边缘。龙像尊雕塑般静立不动，翅膀落在地上如同破旧毛巾。殿堂左右两侧稀疏分布着庞然巨柱，我们所面对的中心位置有处顶天高的石岩王座，十几块凹门内的历代守护雕像以各自角度对着它，如同武士簇拥将军。我依稀记得殿堂是居里修斯传立联盟前便已存在的，至于凹门与雕塑的来历全然是谜。让龙困惑于这个问题吧，我们将静悄悄地离开。3XzJnx
殿堂的宏伟给人以一种不真实感，又莫名地熟悉。曾经在象牙宫墟里，我也和某人一道于巨人的房间内穿梭，寻找一方栖居之所。如今那人化作蒲公英飘散四方，我背负着他的影子在人间支持，正如这些洁白石柱撑起了珞黎塔。它们会断裂，在遥远的将来。但愿那时我已完成了目标，可以安静地享受最后宁静。3XzJnx
可正如其他许许多多的变故，我的远行之路又在起点处遭遇岔子。那是几声连续的震响，好似冰块碎裂。在我印象里没有任何声音能达到如此轰烈的音高。我顾不得别的，凭下意识判断那不是什么好兆头，便带着胖小孩加快脚步。3XzJnx
路途漫长，地下殿堂恍有暗林那么长。我查看巨龙，它还维持着呆愣姿势，似被法术定住。即便逃了如此之远，它的体格依然大得让人压抑。我不喜欢巨大的东西，从城墙开始便是如此。3XzJnx
再过三根白柱即是炸药制造出来的空洞，直接连着大卫城后方的迪尔大坝与森林原野。但那并非我目前的去处。庄与昴下落不明，我有义务找到她，这是我对自己许下的诺言，同时也不能辜负迪希奥的信任。「在一切完成后，了却她的性命。」少女如此嘱咐，而我以莱特尼茨的心脏起誓。3XzJnx
风开始刮，寒飕飕，有如十二月的绿岗。内外温差让气流沸腾，暗啸灌入殿堂内。它们拍打我的脸颊和残鬓，让眼睛无法完全睁开。风尽管施展你的力量吧。我想。再有三百码，龙的记忆就将被抛在脑后。3XzJnx
它并不怎么响，却很尖锐，很急促，像一把钻破坚冰的刀刃。我也握紧了自己的黑曜石匕首，认出了那是谁的嗓音。3XzJnx
可她为何身处此处？答案显而易见，联系曼茵往常的逞强行为，再明显不过。我无空埋怨白泱对她造成了多大坏影响，亦无暇顾及胖小孩的疑问，只持匕首快步折返。巨龙在尖叫声后再度咆哮，震得殿堂掉落墙灰，提醒我这座建筑的历史究竟有多古老。3XzJnx
既然曼茵在这，之前的响动也得到了解释：那是毕灵。【霜冻之穹】带着绿岗伙伴冲进殿堂，恐怕还有白盾激进派的成员跟随。我眺望殿堂前方，从这里看不比蜂窝孔大的主门敞开着，有黑线在晃动，于即将喷射的龙炎下映出拉长的影子。火焰吞噬门框，炸出叫喊，是出于恐惧而非痛楚。这给了我更多前进的动力，加快速度奔至需要我的人身边。3XzJnx
胖小孩舍不得我，在后面追赶。“嘿，嘿！”他喊：“我们上哪去？”3XzJnx
没空回答他。我保持奔跑节奏的同时侧头查看高处环道，那里也有黑点晃动，一枚——两枚，移速相当地慢。这附近没有城防卫队，我猜测。至少曼茵还有乌尔岚不该是被卫队逼来的。3XzJnx
龙开始动了，运动幅度明显受殿堂空间的限制。这儿并不小，但也无法满足它擅长的俯冲。龙飞至空中，后脑勺撞中天花板，墙灰掉得更加剧烈。我趁机让曼茵看见了我，她正像个红毛稻草人似地站在原地，嘴巴大张，手中还拿着把弩。看见我后，她的嘴巴长得更大了。3XzJnx
我抓住她的手，往凹门里撤。龙处于脑震荡后的恢复期，正努力适应目前的局面。我让曼茵躲在石墙掩护里，她又不干。3XzJnx
“白泱！啊，毕总指挥！毕总指挥在外面！和那个什么蒋文雄在打！快去帮她呀，穆勒！”3XzJnx
我真想弄明白【霜冻之穹】又怎么惹上【疾风棍】的，似乎今晚注定要麻烦连连。3XzJnx
“好吧。”我说，再度叮嘱曼茵躲好。她要求一起去，认为自己翅膀硬了。笨头笨脑的丫头被我弹了脑崩儿后清醒许多，捂着额头委屈巴巴地缩在尚未塑型的雕像后。但我知道她很快会跟来的。3XzJnx
白泱那小伙在庞然阴影下奔跑，身边跟着个拿弯刀的年轻人。他没有发现我的存在，嘴里喊着曼茵的名字。曼茵从另一头传来的应答声显小得多，隐隐约约几乎不真切。3XzJnx
龙喷火的准星很差，总需要蓄力一段时间。白泱会平安无事，我放心使出全力跑向主门。那后面的冰块碎裂声愈来愈响，以至于龙的啸吼都显衰微。我不清楚里面是什么情况，也不敢贸然闯入。匕首在我手中，小臂还有袖剑。与蒋文雄对抗我有些胜算，但毕灵的冰在激烈战斗中可不会留神。3XzJnx
我站在门框旁思考对策。白泱发现我了，大喊大叫，顶着被龙炎烤焦的危险跑来。我迫不得已，丢出匕首去阻止巨龙。自然它并未因此受伤，仅仅是吓到了。如果一个正常人被蚂蚁丢出的石子砸中鼻尖，也是这个反应。3XzJnx
“该死的，穆勒！你咋在这？”白泱问，冰气从门缝中溢出，夹杂混浊不清的人声。3XzJnx
我更关心毕灵的情况。她的欧泊石能帮我们解决许多敌人，甚至连龙也说不定。我得试着保护她，但冰气的存在又阻拦了我的行动。3XzJnx
白泱吵吵闹闹，还把龙炎引了过来。冰与火在门口汇合，激起倾天水雾。殿堂里几百年来头一回有了云，再密集些甚至能下雨。3XzJnx
雨……我的确看见雨，可它们反着下。我抬头一瞧，只见雨水像倒放似地飘向环道上的那枚黑点。我尚未来得及弄清楚原理，第二发龙炎继着袭来，将空气蒸发。我只差半秒就会被火舌舔中袍角，灼热感撕扯空气，抽离的水分使风如同嵌了刀片似地刮人。3XzJnx
此地不宜久留。如果我有弓，说不定还能试着向龙射去两发。白泱也正是这么做的，他拉弓放弦，箭呈弧线而去，被火球吞掉 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来。白泱没命地往侧面逃，也是还差半尺就会葬身火海。3XzJnx
“没办法！”白泱宣布再明显不过的事实，把弓放低。“穆勒，你……”3XzJnx
我抓过弓，从他背后摸箭上弦。白羽箭刺破橙黄色的低矮天空，由侧面划出完美的弧线，直入没有鳞甲保护的龙眼。3XzJnx
惨叫声如此之高，我不得不拉紧兜帽。白泱被震得脚软，那拿弯刀的年轻人也捂着耳朵左右摆晃。烈焰由高仰的龙首喷向天花板，融化石块，化作滴浆的陨石纷然落下，如地狱火雨。我们无伞可依，只能跑，祈祷自己命不该绝。3XzJnx
融化石球坠落地面，砸出大坑。灰烟腾冒，嗞嗞作响。坑周围的砖块像液体似的流进去，温度之高，骇人骨髓。3XzJnx
龙大概失去了那只眼睛，它的准星更差，完全是漫无目的地喷吐。我把白泱和小伙带到曼茵所在的凹门，赫然发现胖小孩也在里面。白泱一见他，恐惧立马转变为愤怒，质问不停。曼茵与小伙好生劝说才稳定情绪。3XzJnx
白泱探向门外，又立马缩回来。“™的。龙守在那儿，我们不能出去。”3XzJnx
我不得不捂住曼茵的嘴巴。幸亏龙还在为痛苦高啸，没听见凹门这边的动静。3XzJnx
“因为那预言，七个自然术士的预言。”白泱道：“巨龙会毁灭城邦，七位自然术士来到地下殿堂能阻止这一切，那本古籍是这么讲的。”3XzJn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