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抬首眺望。当龙影消失在穹顶边缘时，松了口气的"呼"声此起彼伏。3XzJmi
“图书馆暂时安全了。”洛桑大学士抱着小肖兰评论道，小婴儿正卷着他的胡子玩。玩累了，就呢喃"DaDa"，用清澈的大眼镜看我，仿佛在询问父亲何时能归来。3XzJmi
"永远也不会"，我差点这么说了。但最后，我还是以轻柔的抚摸作为回答。小肖兰凝视着我，那对灰眸仿佛能看穿灵魂。娜塔莉娅曾说，小孩往往是最聪明的，在他们完全学会说话之前。他们保存着前世的记忆，只是不能倾诉。随着时间流逝，记忆会消散，仅有少部分会残留在大脑深处，那便是"似曾相识"的来历。3XzJmi
此刻的我，也感受到了这种现象，但说不清具体是哪一种元素是埋藏在记忆深处的。红石大炮、近乎浮空的平台、聚集的红石学徒、抑或被士兵围困在巨型机械旁。我阖眼回忆，追溯早已遗忘的图像碎片。3XzJmi
我中止思绪，回到现实世界。一切会变好的。我告诉自己。白泱和曼茵都去珞黎塔了，巨龙飞去的方向，他们会平安无事吧。斯蜜挞也在那，希望她没有因为放走我这件事遭到太多责罚。至于罗斯群岛的一切，我明了此生难忘，只愿他们在我记忆的温存中永生。3XzJmi
当下的一切永远最重要。杰克和迪希奥，她们齐心协力，硬是修好了大炮，现在正做着最终调试。杰克少了只左手，可按照乌尔岚的说法，能力更强了。悬空的袖管让人分外惆怅，特别是她用力转动零件的时候，袖口的结会随之摆动，啪嚓啪嚓地响，像发育不良的婴儿被卡在了她的身体里面。3XzJmi
迪希奥工作得卖力，全然不知自己差点死掉的事实。据她说大炮里面有个很大的囊仓，空荡荡的，不知道原本是储存什么的。3XzJmi
“要是原型机也带上来的话，我可以试试。”她如此说道：“我可以把大炮改装了，让它适应我的指挥。当然啦，我需要你的帮助呢，师傅。”3XzJmi
师傅！我暗暗苦笑。自己研究出原型机的少女管我叫师傅！她比我大两岁，是的，但心智还近似小孩。一个小孩突破了巴赫洛维奇规定的密尔极限，她发现了红石的全新世界，开拓了新纪元。和她比起来，我的成就又算什么呢？3XzJmi
说到底，摩西看重我还是因为"普斯科娃"这个姓吧。罗斯的新女皇，叶卡捷琳娜•尼古拉•普斯科娃，充当摩西•布洛霍夫斯基的傀儡，想想都好笑。说不定斯蜜挞和她哥哥能来打个工，当内务总管和商会主席。但我愿意吗？白泱又怎么办？我故乡的人们怎么可能同意让震旦人去当亲王。3XzJmi
然而现在，我甚至不知道此生还能不能和白泱一起漫步于金黄麦田中。3XzJmi
“完成了！”迪希奥宣布，大部分学徒发出赞扬的欢呼，夹杂着对未来的担忧。他们没有别的选择，我手中还拿着弩，而杰克提醒过本尼格森的"拉托那"还躲在图书馆里。虽然被各郡士兵们赶跑了，但总归在附近。这栋建筑是很大的，又值黑夜，很容易藏住十来个人。于是大家哪怕装也要装出为大炮的修复而开心的样子。3XzJmi
杰克单手叉腰，仰望迪希奥攀爬至炮管后方的操作台。她要是双手叉，估计背影会更好看。小肖兰伸长胳膊去抓，她活泼的模样越来越少，但愿短暂的欢乐能维持下去。3XzJmi
壮汉与瘦学徒操控平台往穹顶开口处靠近，最终贴上去。内部环道刚好在这个地方有一段下行凹陷，避开了重叠的窘境。当初图书馆的设计者就想到了有一天会有某种重型机械将在馆内运动。红石炮管穿过开口，指向大卫城玄黑的夜空。3XzJmi
迪希奥调整角度，使之与地面平行。“瞄准哪儿？”她问：“我能看见珞黎塔！”3XzJmi
这句话太过劲爆，连大学士都连忙阻止。“别，别往那儿开炮！你看见那东西了吗？”3XzJmi
答案是没有。在我们最后的调整期中，龙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杰克猜测是地下殿堂。“人思念家乡，龙也不例外。”她说。3XzJmi
“如果她向珞黎塔开炮，我们全都会没命。”瘦女学徒表示。3XzJmi
如此云云。他们最大的愿望就是平安无事，当巨龙停止闹剧后能回到宿舍或家中，与亲人朋友吃热饭。我们没有区别，都被困在炽烈之夜的城邦中。我的绳索在珞黎塔中止，他们的拴大炮炮管上。3XzJmi
答应毕灵是好是坏，我很想弄明白。迪希奥操控大炮左右轻微调整，杰克持棍于暗处警戒，那红色棍头仿若裸露的心脏。之前试图告发我们的震旦人抱头坐着，接受了即将到来的糟糕命运，美索不达米亚壮汉严肃的脸嵌着困惑双眼。我置身此处，又仿佛化身云雾从空中俯瞰。混乱的夜晚，未来的人生托付于弦，随时可能断掉。而我，无能为力。3XzJmi
迪希奥很兴奋，大喊大叫希望下一秒就可以射击。我担心外郡士兵的箭会伤了她，念头刚出现，操控台周围的防护罩就升了起来，盖住她的身影。士兵也没有拉弓，怕大炮失去控制。3XzJmi
但包围是不会停的。有人受不了了，大声质问究竟什么时候能结束这一切。3XzJmi
“耐心点，孩子。”洛桑大学士安抚道，收效甚微。环道的士兵与围观群众就像绳子似地绑在我们喉咙处，越来越紧。大炮平台离环道的距离可以靠梯子登上，事实上已经有人搬过来了。他们可以先抵达平台护墙外边，再慢慢挪入平台内。到时候持有武器的只有我和杰克，与士兵撕破暂时和平的代价将沉重得难以接受。3XzJmi
那学徒情绪更加不稳定。他脑袋很圆，发际线岌岌可危，唯有五官还能认出年龄。现在他年轻的脸也因为紧张形成的皱纹而变老十来岁。他提出直接离开平台投降，大伙没做什么错事，会受到公正对待。3XzJmi
“公正？”杰克听见了。“他们不会和你谈公正。让我们把龙射下来，用功劳说话，他们才可能公正。”3XzJmi
圆脑袋急了。“你不懂！龙要是掉在第一区，我们这辈子就完蛋了！”3XzJmi
大学士摇摇头，应道：“不，不。科雷，别担心了。有我在。”3XzJmi
圆脑袋科雷勉强听进去。“还不止龙掉在第一区的事，万一她开炮打了珞黎塔，我们——”3XzJmi
话音未落，巨响震天。我下意识地扑倒，感觉后脑勺被锤子重敲。我听见恐惧的尖叫、咒骂、巨大物体摆动的闷响。哐当，哐当。最后化为尖长的吱咂。当我起身，薄红烟尘四处弥漫，巨炮在朦胧中逐渐停住，炮管还指着开口外。3XzJm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