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霖一开始说“好”,但是等早苗蹦到了院子了,她站在门前的长廊上,又要唠叨很多。那些话早苗已经听了不知多少遍了,她就默默地在心里猜着花霖接下来要说什么,每猜中一句她就开心一下,至于那话的意思却全没有听进去,不过这次花霖在一长串模糊的唠叨后面又添了一句——“别太贪玩,把午饭都忘记吃了,早点回来,你昨天叫我多担心呢。”3XzJpf
这句话是早苗没有听过的,她也就记下了,但是心里又有些好笑,就是再没有东西玩,也得等旁晚时候灵梦才好将自己送出来,所以能不能按点回来究竟是和自己贪不贪玩没有关系的,但是花霖却不知道这件事。3XzJpf
早苗回了句“好”,其实那“好”并不在于答应花霖会按时回来,而是告诉花霖她会注意着玩,不会出什么事,是要她不再担心。3XzJpf
这一句“好” 是很必要的,小孩子又懂得什么呢?那些在儿童时对母亲夸下的了不得的梦想最后都变成了令人惆怅的空头支票,只有“会照顾好身体”却是唯一能趁着年轻为她兑现的诺言,所以那个在母亲眼里独一无二的天才最后都长成了一个只有身体尚好的微乎其微的人。3XzJpf
但对于一个母亲来说,只是知道自己的孩子还平安康健地活在世上,也就足够了。3XzJpf
早苗告别了花霖,跑着跳着从台阶上下去,又一路摸到了林子深处,那个立着破庙的一块空地。3XzJpf
此时远方那座最高的山若是踮起脚还能勉强够到太阳,在早上看到这座破房子,它的面貌又完全不同了。3XzJpf
大概是由于光不一样了,从林子外吹下的阳光像蒲公英那样轻,像羽毛那样慢,一大片一大片地切下来,在空中能很明显地看到这片光,好像到处都是金色的雾。3XzJpf
在这种光里,那些长着青苔的老树和这座破房子都变得像一副宁静的画。3XzJpf
早苗踩着脚下的枯叶往房子走去,她慢慢抬起手,捏着把手将柜门轻轻拉开。3XzJpf
柜子里还是那么黑的一片,但早苗却不再怕了,甚至有些安心,她之前还很担忧,如果柜子里是平常无奇的景色该怎么办呢?那她就完全没有头绪再找个一样的地方了,她就永不可能找到她的朋友,而要叫灵梦一辈子等下去了。3XzJpf
早苗屈着身子进到柜子里,那扇门像上次一样自己关上了,她便朝着眼前的那点光跑去。3XzJpf
这时日头轻轻擦到山尖,黄昏还很新呀,像带着些酸香的金桔,早苗却知道这么新的黄昏终于要变成撒在糍粑上的豆粉,要变成用了很久的豆油。3XzJpf
但这就是说,她不能在这里玩太久了,黄昏就是这点让人苦闷,看着那么大而重的太阳慢慢陷进黑乎乎的山头时,早苗就要想,那些晴朗的早晨和下午都到哪儿去了呢?她要在自己记得清清楚楚的暑假里面扣掉这一天,然后她又要将这个暑假在她的所有暑假里面再扣掉,那就根本不剩下多少时间了!3XzJpf
但她又想到,从这里出去之后大概还是中午,她又可以赚到一个黄昏了。这凭空多出的半天真是好,好到叫她觉得这个暑假都长了不少,以后的暑假都多了不少。3XzJpf
早苗踏着厚重的石板往上走去,夕阳又从长长的台阶上滚下来。走到半路,早苗回头望去,这台阶还真长啊,那些光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去,岂不是再回不来了吗?3XzJpf
可是即便走了那么多路了,这台阶还是长长地探到了那块悬着的黄昏里,还是看不见呀,为什么所有神社的台阶都修得那么长呢?早苗觉得这世上有太多奇怪的事了,为什么知了总是在秋天的某个时候就突然不叫了,为什么有时候星星之间有线有时候没有,为什么秋天开始上学期而春天开始下学期,谁规定的这些事呢?这些问题就是拿给大人们问,他们大约也说不出来,但是他们似乎又从没在意过,所以这就叫早苗觉得世上的大人和孩子是完完全全不同的,如果大人也是从孩子过来的,那么他们怎么能不在乎这些疑惑而就那么迷迷糊糊地活在世上呢?3XzJpf
早苗向上爬,走到脚都痛起来了,她真不想继续了,有没有什么省力气的方法呢?3XzJpf
这时她才猛然想到昨天灵梦教过她飞行的方法,自己怎么忘却了呢?3XzJpf
自从回到家以后,早苗已确认过了,在幻想乡以外的地方是完全不能飞的,所以她也就没有见过飞着的人了。3XzJpf
早苗闭上眼睛,想着自己的身体飘起来,慢慢的,脚上的力量减轻了,直到它完全消失,早苗才睁开眼,确认自己果然飞起来了。3XzJpf
无论如何,这总是叫人十分兴奋的,早苗想飞到天那样高的地方去——反正那也不费力气,可实在还有些怕高,所以刚刚高过了树梢也就停了。她往两边望去,绿葱葱的树海沿着山坡一路滚开。3XzJpf
往那天上看去,满天的夕阳已经变厚变粗糙了,西边到处是火一样烧起来的云,东边还蒙着一颗轻飘飘的月亮。3XzJpf
早苗落到地上,轻轻地走过去,向灵梦的脸上吹了口气。3XzJpf
她脸上长长的睫毛动了下,而后眼帘便被拉开,灵梦揉着眼,软软地支吾了一声。3XzJpf
“你怎么睡到这个时候呢?”早苗在灵梦旁边坐下来。3XzJpf
“怎么是你?”灵梦这时只醒了一半,她的声音还是软得像棉花。3XzJpf
“是吗……”灵梦挺着身子,打了个好长的懒腰,这就叫她完全醒过来了,“都快晚上了,你来干什么呢?”3XzJpf
“我又不知道你这里是什么时候,等晚一些你再送我出去好了。”3XzJpf
“那根本就是没必要做的事嘛……说到底,你来这儿又有什么好玩的呢?”灵梦叹了气,转身走到屋子里面,等她出来的时候手上已端着冒白雾的茶了。3XzJpf
“为什么所有人看到有客人来家里都要端茶,这是什么规矩吗?”早苗接过灵梦手里的茶,问她。3XzJpf
“我这儿可再没有别的东西了,那点羊羹也叫你吃完了不是吗?”3XzJpf
“但是你不知道,我可带了很多吃的。”早苗神气地说,她便伸手到裤子上,东摸摸西找找,灵梦透过茶杯上的雾气看到早苗的那条裤子,的确缝很多口袋。3XzJpf
那些被她抓出来的东西都一把把地撒在木地板上,灵梦盯着它们看,都是亮闪闪的,要么画得很鲜艳,不知是些什么东西。3XzJpf
“这些能吃的吗?”灵梦捏了一包在手上,那里面似乎很多颗粒状的小东西,摇着还会沙沙地响。3XzJpf
“这些零食你都没吃过吗?”早苗很惊讶地问,这些该是天底下的孩子们都吃过的东西呀。3XzJpf
“我连见都没见过,”灵梦将手上的东西晃了晃,问早苗:“我可以吃吗?”3XzJpf
灵梦将手上的东西翻覆了看,到底看不出有什么取出里面东西的办法,外面包的那层膜又硬又韧,也很不好撕开。3XzJpf
她用手指画了道横线,塑料纸包装就被她划破了,灵梦将手指伸向里面掏,夹出了一颗透明的圆球。3XzJpf
这是个什么东西呢?像磨得粗糙的玻璃珠一样。她捏着圆球含到嘴里,一吸溜,冰凉的感觉便从嘴里向喉咙中窜去。3XzJpf
灵梦闭着眼睛打了个激灵,“这是什么,毒药吗?”那些唾液淌在嘴巴里,叫她说的话也混作一团。3XzJpf
“你没吃过薄荷糖吗?”早苗被灵梦滑稽的表现逗笑了,她笑得都有些站不稳了。3XzJpf
“糖?”灵梦细细咂吧了下嘴里的味道,果然是甜丝丝的,但还是很凉,在她吸气的时候,就好像有一万道冷风往喉咙里跑去。3XzJpf
意识到自己出了大糗的灵梦立即红了脸,她闭上嘴,闷闷不乐地嘬着嘴里的糖。3XzJpf
“甜团子呀,竹轮呀,像那些蜜果呢……”灵梦掰着指头数起来。3XzJpf
“味道没有你的糖那么新奇,但也很好呀,那些羊羹,你不也吃得很开心吗?”3XzJpf
“那羊羹呀……”早苗突然想起了什么,她摸着脑袋说:“这些零食,就是你请我羊羹的回礼了。”3XzJpf
“你真不会说话,”早苗的脸上飘来了愠色,“这样讲,搞得好像是我自作多情一样。”3XzJpf
“并不是所有真话都叫人舒服。但也没什么,我不是那样小气的人。”3XzJpf
望着灵梦甜丝丝的笑脸,早苗觉得灵梦还颇有些奇怪,她的全部想法都写在脸上,像是透亮的冰般,一眼就要望穿。3XzJpf
就在她们的话慢慢织着的时候,那颗浑圆的太阳已经被山的影子完全吞下,早苗抬头看,满天都是火一样的云霞,像一大片烧得红热的铁,早苗觉着这些云也真怪,为什么在热到花草树木都蔫了的正午不烧起来,偏偏在温温的傍晚烧起来呢?那太阳也是,明明整个都掉到山里面去了,大片的天还是通红的,好像太阳并不是落山了,只是像生蛋黄那样打散了,倒满了半边天空。3XzJpf
那另外半边呢?另外半边的夜晚打上来,将夕阳的红热给浇灭了,就好像海水和沙滩,星星少得像生日蛋糕上的蜡烛,那月亮也安静地蒙在夜空后面,它看起来这样轻,好像浮在水上的一颗乒乓球。3XzJpf
老师在课上说“太阳东升西落,永不停歇”,好像太阳总在同一个地方起来而又在另外的一个地方落下,那到底是不是这样的呢?究竟有没有一座山是必定会将太阳捧上天空而又有一座山一定要将它摘下呢?早苗总想看看太阳是怎么升起来的,它总是在她一醒来的时候就在天上了,可早苗总熬不住夜,也起不了这么早,她想可能是自己还太小的缘故,那么等她长大了,一定要一整个晚上都不睡觉一次,看看那太阳是怎么挂到天上去的,看看那么黑的晚上怎么就一下变到白天了。3XzJpf
夕阳倒是每天都看得到,可是那些连成一片的全暗的山都长得差不多,早苗根本就认不出哪座山是哪座。倒不如说,它们都没有名字,就和山上的这么多树木一样,就和树上千千万万片叶子一样。这世上没有名字的东西就是不能辨认的,好像人们分辨事物并不是看它们的外貌,听它们的声音,闻它们的气味,而只是认它们的名字。一对双胞胎,就是长得再像,只要有名字,早苗是一定认得出来的,可老师说的“世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的叶子,早苗就从没有认出来过。3XzJpf
那不就是说,当一个人将她的名字告诉你了,就像她将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你了,以后无论过去了多久,无论她到了远在天边的哪个地方,无论她变成了什么个样子,只要知道她的名字,就一定可以认得出来。3XzJpf
早苗觉得自己真是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她看着旁边的灵梦,就算她们远在不同的两个世界,就算以后很久不见了,就算长大了,长得不一样了,她们不是照样认得出来对方吗?只要认得出来,又怕相别多久呢?3XzJp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