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问完，增强视野中，安娜向莉音投去了审视的视线。尼克尔不知道莉音能不能感受到来自赛博域的视线。但是，聪明的莉音肯定不会听不出，安娜的语气中暗含着的不同意见吧。而作为回应，她看向了尼克尔。似乎是在询问，老师是否和她的搭档持有相同的意见。尼克尔点了点头：“是的，这也是我的意见。爱丽丝已经成为了一张空白的——”3XzJpB
“您的比喻并不准确。”莉音打断了尼克尔的陈述，直截了当，让人感觉她似乎根本没有考虑礼貌问题，反而更加在乎事实的正确与否，尤其是她所在意的方面：“或者说，这里不应该使用比喻，或者修辞，因为老师的比喻，错误的省略了攸关事实的关键信息。”3XzJpB
“老师，您应该懂得，磁盘的工作原理吧。”不动声色的莉音，突然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尼克尔愣了一下，一时间没想起来莉音所指的到底是什么工作原理。莉音马上意识到了自己的措辞仍然不够严谨合理，继续补充道：“失礼了，老师，是我不够严谨的用词，给您造成了误导。更准确的说，老师应该知道，磁盘空间管理系统，是如何删除文件的？”3XzJpB
这个问题，尼克尔倒是真的知道答案；况且就算他不知道，作为叛变特工终端操作系统的安娜，一定比谁都清楚：【你说的原来是这个？呵，确实，在操作系统层面，删除文件不代表其信息被彻底抹去，因为那样的效率过低。取而代之的是，磁盘管理系统将涉及到这个文件的簇全部标记为‘可录入’。因此，如果处置及时，仍然能够从违背覆盖的磁道里，读取出原本的信息……呵。】3XzJpB1
安娜轻笑一声，语气中隐含着一丝不屑：【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研讨会的会长。‘爱丽丝的记忆就算现在失去了，但如果有一天被恢复出来’，你所担忧的，就是这种事情吧？】3XzJpB
“这是事实、”但莉音并没有因为安娜不够友好的语气而生气。而借此机会，尼克尔也终于意识到，为什么莉音的“初次见面”并不像是初次见面的招呼——问题不在初次见面，而是在“招呼”上。她总是用一种仿佛第三者旁观一样的冷静，不，冷酷态度面对一切，就仿佛感情和感性被她从自身剔除了一样；但，奇妙的是，与之相反，明明是人工智能的安娜，却有着丰富的感性。正在唇枪舌剑的一人一AI，正好形成了某种扭曲的镜影。3XzJpB
——那么，映照出截然相反而又彼此错位的两个观点的“镜”，又为何引起观点的冲撞呢？3XzJpB
试图寻求这个问题的答案，尼克尔拦住了还想继续和莉音争辩的AI搭档。他接下来的问题不光是询问莉音，同时也是在询问似乎对此有所了解的安娜：“在彼此坚持自己的观点之前，首要的问题是……莉音，想必你已经对爱丽丝，有了自己的定义了吧。”3XzJpB
“不，莉音，呃，太快了。”尼克尔拦住了急切的想要呈现结论的莉音，而在她的耳畔，安娜发出了不满的冷笑声：【哼，赤裸裸的施加影响力……】3XzJpB
《没你说的那么糟糕。》尼克尔不动声色的用空闲的手输入文字，回应安娜的不满。看着安娜撇撇嘴，最终选择了听从特工搭档的劝说，他也算是松了一口气，这才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了一脸疑惑的莉音身上。她似乎很不解，为什么老师不愿意听她直接将结论和盘托出。3XzJpB
但是，尼克尔并没有解释，或者说，他解释的方式，也让莉音同样难以理解。伴随着尼克尔的提问，她投向老师的视线愈发疑惑了：“嗯，太快了，虽然能感到莉音同学很重视这个问题。但是，我还是想从头开始理一下这个问题……然后得出我的结论。可以么？”3XzJpB
接着，不等莉音发表自己的意见，尼克尔首先提问道：“就从莉音同学的预言者身份开始，如何？”3XzJpB
一边这么说着，尼克尔一边正座起身子，以示对莉音的尊重，以及对话题的认真：“既然是预言者……那么，莉音同学紧盯着爱丽丝的原因，就是‘未来’啰？希望你可以和我分享你的想法。”3XzJpB
“想法。”尼克尔点了点头：“因为未来的可能性并不是只有一种，一千个未来的可能性都是真相，但有人会以其中最坏的那些来证明世界将会毁灭，另一些人却会执着于其中最好的那一个来证明世界的秩序就该如此……但可能最终，这些人迎来的未来都并不如同他们所想的那样。”3XzJpB
《等会儿再说，你先安静。》尼克尔再次打字让安娜不要插嘴，毕竟，现在的问题并不是那个已经淹没入过去世界尘烟之中的，经典MMORPG，而是：“那么，莉音同学，请说吧。”3XzJpB4
沉默了许久，莉音终于开口了，而她所宣告的预言，不知为何，总让尼克尔觉得并不意外。这是因为日鞠曾经提过一嘴，莉音正在建造即使在世界末日中也能安然度过的巨大装置，还是因为，莉音身上那种为了达成目标甘愿牺牲一切的殉难者气质？尼克尔并不知道，所以他选择继续听莉音说下去：“而这场毁灭的源头，便是AL-1S——”3XzJpB
“是爱丽丝。”莉音顺着安娜的插嘴，这么改口道。但是尼克尔也看得出来，她似乎并不情愿用爱丽丝作为游戏部第四位部员的称呼。尼克尔不由得苦笑起来，这下，变成他强迫莉音接受他的观点了，但他的本意并非如此。然而，比起现在向莉音解释或致歉，尼克尔还有更该做的事情：“所以，这些是你在日鞠的帮助下前往废墟，探寻什么东西的时候……不，应该这就是你们探寻的结果，我说的对吗？”3XzJpB
“……她连这些，都和您说了么。老师。”莉音似乎对日鞠所坦白的陈年旧事颇有些意外，而除了意外意外，似乎也有一丝失落从她的表情里一闪而过——这说明，当莉音再度开口时，她已经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情，客观而冷静：“是的，这正是我冒险前往废墟的目的。呼唤终焉与末日的机器，尽管被尘封在历史中，却总有一天要显现于世，将一切都破坏殆尽……‘不可解的军团（division）’。”3XzJpB
当莉音提到那个专有名词时，她的声音似乎都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以至于后面重新镇定下来的语气，听起来都有点像是强打精神：“我从古代史研究会的记录中，察觉到了它的存在，并且最终在那废弃工厂的地下，接触到了那个凶恶而狡猾的智能体……那真是一段令人不堪回首的过往，在无人帮助的情况下，在追兵的围追堵截中侥幸脱身……“3XzJpB
“这还只是，统帅这军团的存在，仍然没有苏醒时，所展现出来的恐怖力量。”说到这里，莉音闭上了眼睛，似乎仅仅是回忆那时候发生的事情就让她不寒而栗：“无数的战斗机械从空气中浮现出来，仿佛根本无穷无尽。文献上语焉不详的记录得到了验证：不可解的军团，可以无限的扩张自身。这份力量将淹没整个基沃托斯，以完成它的创造者的愿望……”3XzJpB
“等等，创造者？”听到了无法忽视的讯息，尼克尔急忙打断了莉音的叙述。但是马上他就意识到，好像自己干了件蠢事——如果真的是毁灭世界的“兵器”，那么存在一个制造者根本算不上是一个“问题”。真正的问题是，“制造者是谁，制造者的目的又是什么？”3XzJpB
又一个蕴含着巨大信息量的陌生名词，被莉音摆在了尼克尔的面前。这次的名词完全落在了他的知识盲区里，以至于他甚至连惊讶的情绪都没有，只有一阵茫然，然后耸了耸肩：“从没听过这样的名词。”3XzJpB
“……原来如此。”听着尼克尔的回答，莉音的脸上，有那么一瞬间，闪过了失望的表情。尼克尔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感到失望，正想进一步追问，莉音却并不想讨论自己的话题：“确实，想来老师也确实不太可能了解。毕竟连我都是从关于过往时光的记录中，才得知它们的存在。然而，除了这个名词以外，关于‘无名众神的祭司’的情报几乎没有多少……除了‘不可解的军团’所展现出来的，赤裸裸的敌意。”3XzJpB
“而老师也应该清楚吧。‘不可解的军团’，和AL-1S之间的关系。”3XzJpB
和AL-1S之间的关系么？尼克尔第一时间想起的，果然，是在爱丽丝来到那台终端机前时，唐突出现在屏幕上的那句提问：《你是，AL-1S吗？》3XzJpB
而莉音的解说，就在尼克尔露出想起回忆的表情时，被她摆在了尼克尔的面前：3XzJpB
“老师，AL-1S，正是统帅着‘不可解的军团’，并且无限量创造着‘不可解的军团’的，那个存在。古代的文献中记载着她的真实身份，‘无名众神的公主’。”3XzJpB
说到这里，莉音停顿了一下。她投向尼克尔的注视，冷静到冷酷，仿佛是在对尼克尔进行全面的估价。但是，在那样的目光后面，尼克尔却意外地发现了一股，或许连莉音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渴求：对寻求一个能够理解自己真心之人的渴求。3XzJpB
“老师，我调查过您的事情。”她放轻了声音，也将说话的姿态放到了极低，但是她的语气却好像天下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动摇一般坚定：“在受到联邦学生会长的传召之前，您恐怕，来自于一个已经遭受了毁灭的世界吧……我不知道，是什么让老师的世界遭受了这样的劫难。但如果老师有机会，重头开始的话——”3XzJpB
莉音这么说着，从尼克尔坐着的沙发上，拾起了那用来展示爱丽丝照片的平板电脑。她纤细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又划过，最终停下动作时，画面上显示着的是，爱丽丝闭着双眼，沉睡在废墟工厂底部，那孤零零的躺椅上的画面。3XzJpB
“作为比我们这样的孩子更加不受感情所支配，更能冷静的判断状况的大人……”莉音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再次向尼克尔投来了，以理性冷静，将渴求埋藏的视线：“您难道，不会选择，从源头上消弭将会毁灭世界的威胁吗？”3XzJpB
尼克尔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复述着莉音所下的定义。而在他的脑海中浮现的，当然是，戈登·阿默斯特博士创造出钱流感病毒……并且殒命于其间的秘密实验室。他还记得关于那个实验室的所有事情：杰西卡·坎多医生的病毒分析报告，阿默斯特的自白……还有，先所有人一步，将关于钱流感的所有搜刮殆尽的亚伦·基纳，故意留下的ECHO。他嘲笑着所有人都来迟一步……甚至包括他自己。3XzJpB
那么，如果有那么一个人，能够早于乔·费洛，早于亚伦·基纳，早于黑色星期五的消费者们——早于，所有人，在阿默斯特的疯狂计划，甚至还只是电脑上的字节时，来到他的身后……3XzJpB
尼克尔慢慢的将自己的手，从王子左轮精雕细琢的握把上挪开。而自始至终，莉音都只是冷静的看着他，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尽管她恐怕已经猜到了，尼克尔接下来要说的话，并不是对她的理解和认可：“人们主动去做某件事情，需要两个条件：意愿与能力。有意愿而无能力，则事不可成；有能力而无意愿，则事不可起……换句话说，阻止一件事情的发生，消除意愿，和消除能力，都可以达到效果。”3XzJpB
向激动的莉音抬起了手，尼克尔打断了她尚未说出口的发言：“现在，爱丽丝并没有毁灭世界的意愿，即使她身负毁灭世界的能力，她也不会毁灭世界的。”3XzJpB1
“可毁灭世界的意愿，就在她的——”3XzJpB3
“莉音，你还记得你刚刚纠正我的话么？”尼克尔轻笑起来，提起了在他与莉音的交流之初，莉音自己提到的观点：“过去的记忆被打上了删除的标签，却仍然没有真正消失……那既然如此，用新的，美好的，充满了友情，勇气，光明和希望的回忆去覆盖掉它，也是很合理的吧？”3XzJpB1
“——那就是我这个游戏部的顾问老师该负责的事情了。”这么说着的尼克尔，面露自信的表情，向莉音伸出手去：“希望你可以相信我……相信一个，已经从崩溃的世界中一步步走来的大人。可以吗？”3XzJp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