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师背着一个巨大的行囊,单肩扛着一张沾了许多灰尘的药旗,行走在树林中蜿蜒前行的山路上,面色似乎有些不悦。3XzJpZ
少女的背上同样有一个看上去满满当当的行囊,但那个要比药师背上的要小一些,看上去没有那么的重。3XzJpZ
她们逆着溪水的流向,一步一步地朝着不知目的远方前行着。3XzJpZ
她们像这样风餐露宿、星夜兼程地走了很久,久得她们自己都记不得已经走过了多远的地方。可能是因为走得太累了,少女叫住了身旁的药师,让她停了下来。3XzJpZ
少女让药师留在原地,自己则往旁边走了过去,在一棵粗壮且茂盛的树下停了下来,驻足仰视着。3XzJpZ
就在药师还感到疑惑着的时候,少女握紧拳头,奋力一挥,敲打在了树干上。3XzJpZ
少女的手看上去十分纤细,似乎很难撼动到那结实的树干,树梢上的树叶也只是轻轻地飘动了一下,也不知道究竟是她打的还是风吹的。3XzJpZ
看着树枝们并没有对自己的“打招呼”给予回应,少女又一拳敲打在了树干上,比刚才更加用力了一些。3XzJpZ
在一阵几乎被风声与水声掩盖过去的声响过后,几个青色的果子从树上掉了下来。3XzJpZ
少女俯下身去,稍微观察了一下之后,从地上捡起了其中一个。3XzJpZ
忽然,药师好像是明白了少女的用意,连忙伸出手,想要制止住她。3XzJpZ
但那已经太迟了。公主端着那个果子,用袖子轻轻地拭去了上面的泥土,然后“咔”地一口咬了上去。3XzJpZ
少女望着药师那满脸惊愕的表情,将泛酸的果肉细细地咀嚼之后咽进了肚子里。3XzJpZ
她的眼神中藏有一种难以描述的坚决,就好像自己吃下的东西不是一个野果,而是一块毒药。3XzJpZ
“公主,您在做些什么呀!?”意识到为时已晚的药师,发了疯似的尖叫了起来。“您这是饿了吗?我可以现在就为您准备餐食的,您……您不应该吃那样的东西啊!那太污秽了!”3XzJpZ
“污秽……你应该还记得的,永琳。当时,你和月之使者一起来到地面接我的时候,你们所有人,都在说着这样的话语。”3XzJpZ
“我在地面上居住的这段时间里,非常喜欢这样的果子,你也来尝尝看吧。”3XzJpZ
看着少女手中的果子,药师惊慌失措地摆手后退,可当她抬头看到少女递过来的眼神时,她知道,少女说着的不是请求,而是命令。3XzJpZ
那个果子就是一个漫山遍野到处都是的野果,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3XzJpZ
她颤微微地接过了果子,就像是真的被逼着饮下毒药那样,浑身上下都在发抖。3XzJpZ
她鼓起了巨大的勇气,从少女手中接过了那个果子,几乎是闭着眼睛的,像她那样的轻轻地咬了一小口。3XzJpZ
“可惜这些果子都还没有完全成熟,它们应该都是很甜的。”3XzJpZ
少女没有继续为难药师,她转过身去,走回了她们原本的路上。3XzJpZ
愣在原地了一会之后,药师像是清醒过来了一样,连忙追了上去,并顺手扔掉了手中那只咬了一小口的果子。3XzJpZ
“自从我们逃出来,你几乎每一次做饭,都会将这些地面上的食材,做成月亮上的那般模样。”3XzJpZ
“我必须这样做,公主。地面上的食物都太过污秽了,必须要仔细地清洗才能够被当做食物。”3XzJpZ
“这也正是我想要告诉你的,永琳,你大可不必做到这种程度。月亮上的人们无时无刻不在追求完美无瑕,但当我来到这里,我才发现,许多被我们认为是瑕疵的东西,其实都有它们存在的意义。”3XzJpZ
“放松些,永琳,我看你这一路上,都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就想逗一逗你,让你开心一些。虽然现在的我们是在逃命,但至少,眼下的这一瞬间,我们仍是自由的。没有什么事是应该做的,也没有什么事是不该做的。”3XzJpZ
“这……”本来走了这一路,药师都在有些刻意地忽视那个,但眼下又被少女提起,她不得不做出回应。“确实如此,公主。”3XzJpZ
“嗯……”药师沉思了一下,回忆着当时的场景。“即便那个无赖不在我的面前闹事,我也很难找到拯救他的办法。自弃者天弃之,他平时那般摧残自己的身体,等到完全溃烂了才送到我的面前,我又能有什么主意呢?”3XzJpZ
“因为……我还是尽我所能地为他准备了一副药,给他喂了下去。尽管本来就不抱什么希望,可既然我对他施救,而他死在了我的面前,那就说明……作为医者的我,又医死了一个人。”3XzJpZ
“嗯……”少女拿着那还没吃完的果子,一边吃一边思索着什么。3XzJpZ
“我很不愿意这样说,只是……再这样下去,恐怕用不了多久,被我医死的人,就要比被我杀死的人还要多了。”3XzJpZ
“这有什么不对吗?或许作为医者的你并没有察觉,但在我看来,一个医者想要精进自己的医术,看着自己的病人被自己医死是不可避免的。只有这样,医者才能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才能在下一次面对病人时更加清楚自己应当做些什么。这也正是我刚才所说的,不必耻于面对自己身上的瑕疵,正是那些不完美的存在,才是我们为之驱使向前的意义。”3XzJpZ
“也许我是不应该用月上的思绪来判断地上的事情,可是,如果地上的光景真如公主所说的那样,那为何那些人会砸烂我们的药铺,把我们赶出城镇?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吧?无论我之前医活了多少人,只要我在那之后医死了一个人,他们就会毫不留情地砸烂我的药柜,高声大喊着要驱逐我们,就算是那些被我医活的人,也会在那时对我们的处境视而不见,就好像我从未帮过他们一样?”3XzJpZ
“我在人们的议论声中听到,你在给人们看病的时候,会向他们索取非常高昂的诊察费,并且你卖出的药材也比其他药铺的价格高出许多,这是真的吗?”3XzJpZ
“确有其事。但那是我的无奈之举,地面上的每一片叶子,都充满了数之不尽的污秽,只有将那些药材清洗干净,我才能将它们制成他们口中的灵丹妙药,就算我忽视掉我在此之中付出的时间与精力,仅以成本定价,那群人也依然在抱怨啊。”3XzJpZ
“嗯……”少女转过脸来,望着药师,并没有多说什么。3XzJpZ
她只是盯着药师,就能让她感受一股寒风略过她的脊背,令人感到毛骨悚然。3XzJpZ
“公主。”原本还像个并排走的行路人的药师,立刻朝着少女低下了自己的头,她似乎连一点跟少女对视的勇气都没有。3XzJpZ
或许少女对药师给自己的回答并不满意,或者她只是对答案本身感到了些许失望,又或许是她已经洞察到了药师心中一些没有说出来的话语,可她像这样不置可否,让药师有些左右不是。3XzJpZ
她只是叹了一口气,然后转过头去,继续一声不发地赶路。3XzJpZ
不知走过多久,当她们路过一片稻田的时候,一个远处传来的呼唤声让她们停下了脚步。3XzJpZ
远远地望去,一个在稻田里耕作的农夫,放下了手中的农具,朝着药师她们挥舞着手臂。3XzJpZ
他远远地看见那张药旗,便立刻呼喊着,从水田里奋力地往小路上跑着出来。3XzJpZ
意识到那是在呼喊自己,药师与少女离开朝着农夫跑了过去。3XzJpZ
“我远远地看着你这张药旗,就想问问你,你是那种能给人看看身子的郎中,还是只是一个买药的走商?”3XzJpZ
“嗯……”谈话间,药师下意识地大量了一下农夫。虽然面黄肌瘦,但从他既能做农活,又口齿清楚的样子来看,他不像是一个病人。“我这里有些药材可以卖,我也能给人治病疗伤,你想让我做什么?”3XzJpZ
“不不不,郎中,不是治病,也不是疗伤。我是说,你知道怎么接生吗?”3XzJpZ
“什么?接生?”听到这个,药师似乎很是吃惊的样子。“我对妇疾略懂一二,只是接生这样的事情,不应该由产婆来操办吗?”3XzJpZ
“唉,实话实说,村子里那几个产婆,好像都对那个婆娘没什么主意。是这样的,咱们村子里啊,有个婆娘怀了个崽,她家男人说,这个月就该生了,可是呢,大概从昨天天还没暗的时候那个婆娘就开始在叫唤了,直到今天早晨太阳出来了都还没停,那喊得叫一个撕心裂肺啊……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3XzJpZ
“从昨天晚上之前就开始喊叫了吗……”听到农夫的解释,要是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3XzJpZ
“是啊,这个时候,可能那个小崽子已经落下来了,也可能那婆娘自己已经没气了,我出来的早,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但要是你能帮着看看身子,或许你现在去还能帮上一些忙。”3XzJpZ
抬头看看太阳现在的位置,药师估摸着此时的母子已是凶多吉少。她们按着农夫指的方向,一路走到了山中的小村里。3XzJpZ
刚刚进到小村,有人认出了药师扛着的药旗,便不由分说地拽着药师,朝着村子的深处走去。3XzJpZ
村子不大,没走多久,药师就看到了一间屋子,外面围满了人。3XzJpZ
四周充满了人们的议论声,但几乎听不到那个农夫所说的疼痛嘶吼声。3XzJpZ
看着这张药旗的出现,人们很自觉地给药师让出了道——顺便,将药师和少女围了起来。他们也不知道这两个女的能够帮到屋中的那对母子,但至少是现在,不能给她们任何知难而退的机会。3XzJpZ
进到屋子里,一个满脸冷汗的老妇人从地上站了起来,迎住了药师。3XzJpZ
“是的,听说这里有妇人难产,我来看看能不能帮到些什么。”3XzJpZ
看样子,这个老妇人就是农夫口中的一个产婆。她侧过脸去,望向后面的床上,那个浑身惨白、毫无血色、双目无光的女人。3XzJpZ
有些人的鬓角上全是汗水,有些人的脸颊下全是泪水,看得出来,这里发生的事情完全可以用灾难来形容。3XzJpZ
“能简单地说说,她遭遇了些什么吗?”知道就算问那个孕妇也稳步出个什么来,药师转头问向了产婆。3XzJpZ
“就是难产,小崽子好像是在闹脾气一样,怎么都不肯出来。羊水昨天晚上就破了,一整晚都疼得在叫唤,到了现在,人已经喊得没力气了,但崽子还没有出来,如果连人自己都使不上劲,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3XzJpZ
“能想到的都试过了。这一晚上我们给她喂了很多催生散,但收效甚微。那小崽子是脚先出来了,我们先是给他的脚丫上抹了点盐巴,然后又用粗针刺了刺他,我们以前就是这样对付这些小崽子的,明明那时都有用的,但这个小崽子把自己的脚丫缩回去之后,就再也不出来了。我们又是让她用力,又是用杆子往外撵,但那个崽子就是倔,怎么都不肯出来……”3XzJpZ
“嘶……”听了产婆的解释,药师的脸色也变得跟她们一样难看了。“给我看看你们的催产药。”3XzJpZ
许多锅碗瓢盆杂乱地摆在屋子里的灶台上,灶台下的柴火还没有完全熄灭,正如产床上那个奄奄一息的孕妇一样。药师从一只碗了摸出了一点孕妇没有喝下去的药渣,仔细观察了一下之后,放进自己的嘴里,细细地嚼了一会。3XzJpZ
专心在这些药渣上的她,并没有注意到,此时的少女,正望着她这般全神贯注的样子,微微地笑了一下。3XzJpZ
这些药渣让药师一直紧锁着眉头,她转头回到了房间,放下了自己的行囊,跪坐在了孕妇的旁边,认真观察着她的面部,并伸手向毯子下摸去,手指在孕妇鼓起的肚子上来回寻觅。3XzJpZ
过了一会之后,药师回过身去,在她的行囊里翻找了起来。3XzJpZ
药师的话是在回答少女的发问,但仅仅几个字,就将整个房间里所有人吓得惊声四起。3XzJpZ
产婆从葫芦中倒出了一点药散在手上,轻轻地闻了一下。3XzJpZ
“补血药,这位母亲在生产时失血过多,若不为她补血,她很有可能会在眨眼之间力竭而亡。”3XzJp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