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级水疗浴场把每一寸空间都设计成了让人感到温馨舒适的柔和世界。橙黄色的暖洋洋的灯——这大概是在他未来的永生中和太阳最接近的东西——映在他的眼睛里，就像一朵朵绽开的太阳花。仿佛和服腰带一样的墙壁装饰被制作成了路线引导，一个书法似的告示张贴在墙角，上面写着：植物园，请跟随风花秋露；浴场，请跟随星月垂枝。诸如此类的文字3XzJpB
不过它没有解释风花秋露和星月垂枝是什么。于是，他的前女友当初就把这当成了一个考点，他不得不拿出了侦探一样的观察力才洞悉这些文字背后的意义……是指缎带的花纹。那告示牌简直就像是把“如果你猜不出来路线指引文字对应的是什么图案，你真就是没有文人风雅的粗人了！”这样的评语扣在了他的脸上。3XzJpB
尽管他猜对了大部分的对应关系，但仍有一题猜错了，他没能很好的理解“冬荷”对应了哪种图案……诚实地说，冬天哪里还有荷叶？他前女友就说，你猜错的那题其实是最简单的，如果在学校里好好学习的话，就可以从国文课的诗歌里找到谜底。3XzJpB
他离开了包间区域，左手边是这条通道的最后一个包间，门关得紧紧的，但还有欢快的声音从门缝里露出来，一群男男女女正在用棒球大赛观众席那么洪亮的嗓音发出高亢的惊呼。3XzJpB
惠祐无视了这些声音，余光盯着墙壁上的指路装饰带，试着去猜测爱尔茜究竟想要通过那部多米诺驱魔给他传达什么信息。3XzJpB
与之相对的，壳中少女的故事与繁华反而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呈现，他一去想爱尔茜想要让他从多米诺驱魔中思考什么——白山有没有从壳中少女这部电影中感受到他想让她感受到的东西这个疑问就反复侵入进他的思考，阻碍他继续发散思维。3XzJpB
你是不可能通过一部电影真的让人产生什么足以改变生活的想法。甚至说，欣赏同一部电影的两个人能够产生相同的共鸣都是一件足够小概率的事件……说不定壳中少女在白山的眼里就是一部烂片。3XzJpB
他忽然觉得自己喜欢壳中少女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足以证明他在品味上足够优秀。这个想法还没在他心里沉积多久，他就又自我否定，其实品味不错的是壳中少女的作者，他只是个欣赏者，原作者有好品味并不能完全说明他也有好品味。3XzJpB
他接着想，其实原作者有没有好品味也不一定，或许他只是和原作者臭味相同，可能他们的品味都很差。3XzJpB
他继续想，也不一定，他还没有建立一套完整的影视评价体系，很难去分辨“制作精良”、“个人喜好”和“作品优秀”之间的差异性。他可能无意间将制作精良的东西当成了自己喜欢的东西。3XzJpB
所以我喜欢的东西很优秀，能否一定证明我的品位就很优秀？3XzJpB
算了，这些话题根本无所谓了，还是爱尔茜比较重要，她可真可爱啊……她刚刚和我说了什么来着，哦，对，《多米诺驱魔》，所以她到底想要借《多米诺驱魔》向我传达什么啊？3XzJpB
惠祐正沉浸在这番混沌的思考里。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如同迷宫一样的地方走了多久，但他忽然间看到了白山。3XzJpB
朴素打扮的少女此时正站在一台自动售货机旁，手里端着一瓶热乎乎的，冒着白气的乌龙茶——气味表明这是乌龙茶。虽然不知道实际如何，但他总觉得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了，因为她的站姿很稳，一动不动，像是一座生根了的大钟。3XzJpB
他刻意把脚步声踩得响亮，以提示对方自己的存在，然后用了两三秒酝酿了一句开场白：3XzJpB
“你……晚上一直陪我们在外头，身体不要紧吧，精神还好吗？”3XzJpB
白山扭头看了惠祐一眼，然后转过身，面对惠祐，双手握着罐装乌龙茶微微点头。3XzJpB
惠祐真不知道自己和她有什么话题，只好没话找话，“虽然之前说希望你能够当我的助理，但其实也并不一定需要你把生物钟颠倒锝和我们一样。”3XzJpB
听到这句话的白山沉默着看了惠祐一会儿，这次她不但没有说话，连点头都不点头了。3XzJpB
惠祐保持着淡淡的笑容，等了许久，过了一两秒，他觉得白山是要开口说话了，但她没有说话，再过一两秒，惠祐觉得这次她肯定要开始说话了吧，她还没说话。3XzJpB
她的沉默一直持续到了让惠祐开始感到尴尬的程度，她才迟迟地，用很轻的声音说：“我会注意的，谢谢。”3XzJpB
或许我就不该和她说话，共同的沉默才是我们能够接受的相处方式。3XzJpB
惠祐环视了一圈周围，这里是一条开放性的走廊，二人站在走廊靠内的一侧，也就是自动售货机的旁边，而与他们相对的那一侧，则没有墙壁，一条石子小路连通向水疗浴场内修建的花园温室。3XzJpB
从走廊里向上仰望，越过屋檐，从花园里能看到乌纱似的夜空，给人一种人若是能飞翔便能从此处遨游去宇宙的印象。3XzJpB
但这花园其实是封闭式的，顶部是半透明的玻璃大棚，就算拥有翅膀，人也会被透明的屏障拦下，只能再回到这片人工塑造的自然世界里。3XzJpB
说到花园，这处花园其实也算是该水疗浴场FFC SPA的一个卖点，浴场经营着数个不同主题的玻璃花园，内部由温室系统控温，因此里面能看到很多反季节植物……3XzJpB
虽然对方可能早就了解了，不过惠祐正苦于没有话题，他思索了半天，想把这个当谈资和白山聊聊。3XzJpB
可话到嘴边即将说出口的时候，他心底里就又窜出些复杂的情绪来。这些情愫又让他想起爱尔茜，于是乎，他便又觉得说这些没什么意思了。3XzJpB
最后，惠祐还是把那个最没有营养的话题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白山，你感觉电影怎么样？”3XzJpB
她的摇头让惠祐心情苦涩了几分，他本还把这当成自己“高雅品位”的一部分——仿佛自己知道这部作品，审美水平也随之提高了似的——怀着一分淡淡的雀跃和骄傲。3XzJpB
可从白山的反应来看，她似乎对这部电影完全不买账。3XzJpB
他还是忍不住想要找个理由说服自己，试着寻求一个解释：“呃，觉得不好看吗？还是对这种科幻题材不感兴趣。”3XzJpB
这女孩现在就像在大街上被酒鬼纠缠了一样，只差加速走开了。3XzJpB
如果是平时的话，惠祐大概也不会再自找没趣了。但今天他的心情是在有些复杂，他忍不住又去试着问，“说一说吧，说点什么都行。我蛮喜欢这部电影的。”3XzJpB
“电影不坏。”或许是因为惠祐的目光太有侵略性，白山终于还是开口了。3XzJpB
“只是……太成人化。有很多……成人化的情节。我不看这种成人化的电影，原本。”3XzJpB
惠祐睁了睁眼睛，他先前完全没考虑过这方面的问题……是啊，那部电影确实有些太过成人化了。3XzJpB
年轻的吸血鬼觉得自己有必要和她再交流一下，但他实在是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说的了。好几个话题在头脑里转了一圈，但最后觉得哪个都不合适。3XzJpB
他叹了口气，下意识走到自动贩卖机旁买了罐饮料，可当他把饮料拿到手里，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是个吸血鬼了，不方便喝这些东西。3XzJpB
惠祐注意到白山的视线，一时更加尴尬，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罐饮料了。3XzJpB
他原本就觉得现在氛围像是某种让女孩子讨厌的恶劣搭讪了，如果他真这么做了，他只会觉得长眠变得更恶劣。3XzJpB
惠祐还在纠结，一只白皙的手突然伸到了他的手边，轻轻扣开了他抓着饮料罐的手指，把饮料接过去了。3XzJpB
她撕下易拉罐的拉环，大口将咖啡牛奶往肚子里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3XzJpB
她看了眼惠祐，把头扭开，然后把易拉罐扔进了垃圾桶。在这之后，她就像是在拒绝惠祐似的，侧过一半身子，完全扭开脸，避开了惠祐的视线，然后继续陷入沉默。3XzJp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