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雷恩如同嚼蜡般吞咽着手中的面包,凯文望了一眼后轻笑了起来,开始不紧不慢地吃起来,他不像是在品味食物,只是机械地把肉切成小块,再用叉子送进嘴里。他努力克制着不去想那头变成牛肉卷肉的牛原来到底长什么样子。3XzJl2
她说过,这不是遭魔女变异的牛。也许吧。在夏夜的月光下,连猪都会跳起舞蹈呢。3XzJl2
三个牛肉卷就快下肚了,他准备再叫杯啤酒,还想卷根烟抽。这时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3XzJl2
他突然意识到不知从何时起房间里已是一片寂静,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3XzJl2
他转过身,看到原本瘫睡在门边的老人就站在背后。他的脸奇丑无比,一阵污秽的鬼草瘴气令人作呕。他有双被诅咒过的眼睛,它们瞪着你,但却什么都看不到,似乎这双眼睛曾见到过地狱般的噩梦,从人们无法想像的恶臭沼泽中升腾出来的狂野的梦。3XzJl2
破裂的双唇慢慢地张开,露出一口绿色、苔藓似的牙齿。克雷恩一惊:他不是抽鬼草卷的烟,而是在嚼。他真的是在嚼鬼草。3XzJl2
克雷恩意识到:他是个死人。一年前他就应该已经死了。3XzJl2
他们瞪着对方,似乎整个房间就只有克雷恩和这个疯癫的老人。3XzJl2
让克雷恩惊呆的是,老人开始讲话,而且讲的是艾隆格的高等语。3XzJl2
“金子换欢心,旅途者啊。能给我一个金币吗?就施舍一点吧。”3XzJl2
高等语。那一刹那,克雷恩的脑子甚至都反应不过来。已经有好多年,他没有听到过高等语了;高等语已经不存在了;他是最后一个说高等语的人,当然,还有克萝尔。其他人都……他似乎麻木了,把手伸进胸前口袋,摸出一枚金币。3XzJl2
一只长满疥癣,皮肤开裂结痂的手伸过来,抚摸着金币,举起来对着油腻的煤油灯看。它反射出令人兴奋的文明的光芒:金色,微红,血一般的。3XzJl2
“啊……”一种无法言表的喜悦。老人摇晃着转过身,朝自己的桌子走去。他把金币举到眼前,转着金币,让它朝各个方向反射着金光。3XzJl2
旅馆很快变得空荡荡的,蝙蝠翅膀式的摇门疯狂地前后摇摆着。三弦琴手重重地抚上琴弦,迈着滑稽的大步,随其他人离开了旅馆。3XzJl2
“席伯!”女招待在他身后尖叫,叫声中夹杂着恐惧和凶悍。“席伯,你回来!该死的!”克雷恩觉得这个名字似曾相识,但现在没有时间细想,没有心思去回忆。3XzJl2
这时,老人已经回到了他的桌边,在凹凸的桌面上转着金币。他那双非死非活的眼睛跟着金币转,似乎完全被吸引了,但眼神却又是空空的。3XzJl2
他转了两次,三次,眼皮渐渐合上了。第四次,金币还没停止转动,他的头已经靠在了台子上。3XzJl2
“你,”她细声说,却又很愤怒,她无法将其怪罪于一个孩子,尤其是像克雷恩这样惹人怜爱的男孩,只好将愤怒统统发泄到了凯文身上。3XzJl2
“他跟你带来的这个男孩说的话好奇怪。”她说,“诺特一辈子也没那样讲过话。”3XzJl2
她瞪着轻佻的佣兵,怒火慢慢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沉思,继而是眼睛里湿漉漉的微光。松动的房子发出若有所思的开裂声。3XzJl2
远处,一只狗粗声狂吠。凯文等着。她意识到凯文知道内情,眼里的微光开始显得无助,她似乎有种需要,但又无法表达。3XzJl2
“我猜你应该知道我的价钱。”她说,“我有种渴望,以前是能克制的,但是现在再也控制不住了。”3XzJl2
凯文镇定地看着她。黑暗中她前额上的疤痕不那么明显。她的腰身还不算臃肿,看样子这沙漠、硬渣和狂风还没有夺去一切。3XzJl2
而且,她也许曾经也标致过,说不定还是个美人。但这已经不重要了。即使墓虫已经移居到她失去柔润的身体里,这一切也都不重要了。命已注定。冥冥中,命运之手已在生死簿上写下了这一笔。3XzJl2
她用双手捂住了脸,体内还有足够的液体——让她哭泣。3XzJl2
她抽泣着,手捂着脸。他宁愿看她捂住自己的脸的样子。倒不是因为疤痕给遮住了,而是这姿势让她有种少女的风韵——尽管她不再有少女的面庞。在油腻的灯下,固定着肩带的别针闪着光。3XzJl2
“他会偷东西吗?如果他会,我还是把他弄到门外去。”3XzJl2
“那,把灯熄了吧。”说着,凯文扭头望了一眼克雷恩,“接下来的事情可是大人的世界,你这个小屁孩今晚就自个找房间住下吧。”3XzJl2
克雷恩长舒一口气,识趣地上了二楼自己随便找了个房间睡下,但是黑色瞳孔里的鄙夷神色是掩盖不住的。3XzJl2
那名女招待走到凯文身后时才肯把手从脸上挪开,她调低灯芯,吹灭火焰,灯一盏盏灭了。3XzJl2
房间里充满着她的香味,像清新的丁香花,有些哀婉动人。淡淡的香味之外是沙漠的气息。他突然觉得自己对前方的沙漠充满畏惧。3XzJl2
“他叫诺特。”她说。声音还是那样尖锐。“就叫诺特。他死了。”3XzJl2
凯文说:“金面人?这个人我在凯米尔自由贸易城邦见过他一次。”3XzJl2
“打我记事起,他就在这里——我是指诺特,不是金面人。”她突然对着黑暗一阵大笑。“他以前有辆垃圾车。后来开始酗酒,再后来迷上了鬼草,最后用鬼草卷烟抽。小孩子跟在他后面,放狗咬他。他一直穿条绿色的裤子,臭味熏天。你在听吗?”3XzJl2
“他后来开始嚼鬼草。最后他就坐在那里,不吃不喝。也许在他的幻觉中,他是个国王。小孩们都是他的弄臣,而狗是他的王子。”3XzJl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