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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降灵会(一)

  道格拉斯先生的那张羊皮纸有着诸多用处,按时发布任务只不过是各类功能中的一种,其他功能包括但不限于准点报时、咨询共享、以及考核签到——考勤是官僚主义的创举,让所有人都有装作在干什么的机会。3XzJlO

  伊蕾娜在盥洗室中整理早起的仪容时发现了调查局今日委派她调查的任务,那时她还在刷牙,小巧的羊皮纸从腰囊里跳了出来,趴在她的眼睛前,盖住了她的鼻子,让她险些与世界诀别。3XzJlO

  道格拉斯先生以独特的文风告诉她们如下事实——城东,具体说来在下城区的靠下位置,出现了疑似邪教的地下组织,他们以心灵现象研究学会的名义连续举办了多场降灵会——特别是主持者并未获得通灵资质,就算取得了资质,对普通人揭示灵界存在也违反了《保密法案》第一款和第二款。无论是哪种,联邦都不可能容忍它存在,所以特遣两位调查员以伪装的形象进入,对该组织进行深切的调查。3XzJlO

  老头的病例里提过很多这种事情,在他有限的学术生涯里对这种基于癔症敏感和不安而形成的组织有过深刻的论述——他认为,理性主义的狂欢和浪漫的科学主义让人们把一切都所谓的科学化了,科学主义的迷思笼罩了当时的观念——哲学是科学、经济学是科学、那么降灵术、预言术为什么不能是科学?老头罕见的批判了这种观念,他秉持着把任何学科都当做科学是种偏见,不是所有学科都得非像所有科学那样才值得学习,这种思潮忽视各个学科在方法论和本体论上的独立性。3XzJlO

  他也批判了把路边的那种神秘学残渣当做值得崇拜的对象,按着他的调查,那些鬼故事,要么来自煤气灯里漏出的煤气在昏黄的光线下形成的飘忽的白影、楼梯拐角处的黑暗在紧张中形成的怪异形态、公寓里不苟言笑、行为诡异的女佣人之类的幻想。3XzJlO

  但是,前期获得的一手信息却把这场降灵会描述的煞有其事,在报警人口里,那么被尊为降灵师的人拥有看穿他人心思,阅读他人想法的特殊能力,还能和死者交谈,引出他称为圣灵的那部分。这位尊称为朗拿度的先生在报告里被描述成头戴高高礼帽、身着红色华服、腰跨银色手杖、手持白色晶球,双目威严真本色,白发抖擞好精神。3XzJlO

  弗格森少将照例先坐在了桌子前,他总算逮住了从盥洗室里钻出来的伊蕾娜,在她还没换衣服之前就提醒她要吃早餐,在她换完衣服之后,还在提醒她吃早餐,即便她解释了自己这套从记者小姐那承继下来的裙子并不适合用餐。3XzJlO

  “您得多吃一点。”3XzJlO

  议员阁下终究在露娜小姐来了之后放了手,只是目光满是他母亲的影子,那种接近叹咏调的语气格外熟悉。3XzJlO

  按照伊蕾娜的眼光,想好了今天为了打进这场降灵会该装成什么样子,她得是个符合平常淑女的形象,所以那套常穿的马甲和外套就不顶用,只有那双高绑腿的马丁靴还值得一提——还好,弗格森太太在闲暇之余替她备好三套可以替换的衣服,让她至少活不成老头的样子。3XzJlO

  因为这套乳黄色的长裙和白色的连裤袜是伊莉雅小姐曾经用过的,所以显得有些不合身,所以原本只是齐膝的长裙此时已经漫过了脚踝,正好盖住了靴子的上半部分,挡住了最尴尬的那段,加上条赭红色的围巾和外套,她终于做出了蠢笨的样子。3XzJlO

  “您要是想打扮的...平易近人点,”露娜忍不住嘴角的笑意,只能把手掌靠在了鼻子下,“做您平常的样子就好了。”3XzJlO

  这应该不含贬义?3XzJlO

  她们要去的地方是大市的东段,唯一能看见山的地方,那是条乱哄哄的街道,装着远道而来的三教九流,从这往东走,大约走上三天,就能进到绿森林行省。所以那座一眼看得到头的山就是南北走向的阿拉玛山脉在这片土地上的最后回响。3XzJlO

  这里耸立的那座纪念碑是大市中心那座纪念碑的姊妹,前者是纪念在联邦独立战争中牺牲的联邦人,这座是为了缅怀那些在独立战争之中牺牲的北方人。毕竟手足相残,弥天大罪。3XzJlO

  她俩在这读了好几分钟的碑文,过了几分钟,才有两位先生靠近了他们,若不经意的撇了她们一眼,然后走开,散步到了街道的另一头,仿佛全神贯注,观赏者上午的街道。他俩一般高,都穿着同样的短袖海魂衫和蓝色长裤,他们肯定不超过二十岁,这不是判断,而是种预感。3XzJlO

  露娜打扮和往日不同,选了套现在最流行的常服,只不过是淡红的色调。她俩也是一般高下,只不过相似的衣服在她身上看起来显得更充实。3XzJlO

  “您做出祈祷的样子,”伊蕾娜戳了戳倚着她的修女阁下,“把圣号念大点。”3XzJlO

  “做这个干什么?”3XzJlO

  “就当帮我个忙”3XzJlO

  伊蕾娜斜睨着两位先生,装作跟着她一起祈祷,念出了知识之主的圣名。3XzJlO

  “您身上有枚戒指,对吧?”3XzJlO

  “怎么了?”3XzJlO

  她俩站起身,总算能混入潮汐般汹涌的人流。3XzJlO

  “带到您的无名指上。”3XzJlO

  伊蕾娜压低了声线,左手抓住了修女右手的前半截,毕竟在这,她俩太不显眼,只能身似浮萍,随波逐流。3XzJlO

  “头往右下低点,”她总算再故意耽搁了十来分钟,扫过了好几家店铺之后,才看到了招徕人的那块招牌,“待会我会装作看见那里的样子,您到时候得装作不情愿。”3XzJlO

  那张招牌上刻画着她在文字上读过的面容,精神矍铄,温文尔雅,上面用夸张的大字写着朗拿度三个字,那颗捧在他手上的水晶球熠熠生辉,折射出了晶莹的光芒。3XzJlO

  伊蕾娜拖着露娜小姐挤出了人潮,怀着善意和算计从她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包松饼,两把糖果和一堆褐色的坚果,然后塞进了她的手里,让她去做这个好人。这是露娜唯一弄清楚她为什么要这么做的,今天对她而言,充满了迷雾。3XzJlO

  在她们得到了好人的称呼之后,伊蕾娜才“惊讶”地发现了这家主营业务为占卜测命的店铺,她摇着修女的手打算带她进去看一眼,却发现自己像在和一座山角力。3XzJlO

  “您动下身子!”3XzJlO

  伊蕾娜不得不从牙缝里迸出了几个字。3XzJlO

  “我实在没感到您在用力。”3XzJlO

  她终于装出了半推半就的样子,在拉拉扯扯和嘻嘻哈哈之中不情不愿地被伊蕾娜拉了进去。3XzJlO

  这间临街的店铺此刻在蒸腾起的紫色烟雾之中显现了神秘和雍容,外面算得上个清晨,这里却煞有其事的沉淀着阴影,在那层银白色的晶莹帘子之后,露着双瘦削的手,从兜帽里冒出的眼睛是蓝褐色的。3XzJlO

  “两位小姐,命运的轨迹让我们相聚。”3XzJlO

  伊蕾娜配合的露出了震惊的表情,在修女的耳边低语了两句:“您先坐下,待会他说什么您都应着。”3XzJlO

  她配合地坐在了为客人留下的座位上,伊蕾娜靠了过来,站在椅背后,双手撑在了修女的肩膀上,手上传来的紧致感觉,让她想起了名叫绿雉的禽鸟。3XzJlO

  露娜还没开口,兜帽里的朗拿度先生就抢了先:“您未必听过我的名字,但是您千万别担心,既然您来了,那就是生命之主的指引。”3XzJlO

  伊蕾娜捏了捏她的右键,但是露娜修女总算明白她打算干什么了:“您怎么知道?”3XzJlO

  她的面容拿捏的恰到好处,配上刚才的语气,总算呈现出了伊蕾娜想要的效果。3XzJlO

  “别急,”这位自诩的占卜师总算拿出了那枚水晶球,在伊蕾娜看来,它远没想象中耀眼,甚至还得上浑浊,“水晶球已经告诉我了未来。”3XzJlO

  他拉长了音调,下巴微微抬起,视线从露娜小姐安分的手上扫过。3XzJlO

  “您带着疑问而来,那些困惑和您亲近之人有关。”3XzJlO

  “我不明白您在说些什么?”3XzJlO

  这种能控制自己身体的能力真是犯规,不去做演员真是浪费了天赋,这种精妙的惶恐和害羞让伊蕾娜自己来她肯定做不到——她真的是演的吗?3XzJlO

  “别害怕,我们每个人都会面对那些问题,您看不清楚,正是因为深陷其中,”他装模作样的安慰着露娜,“这种煎熬的滋味不好受吧,我听新大陆有几位哲人说过,人生不过爱别离、求不得、怨憎会而已。”3XzJlO

  要是弗格森先生在这里,他肯定能听出其中的问题,可惜他已经去铸币厂主持关于市面假币泛滥的会议了。3XzJlO

  “在您这个年纪,被迫嫁给未曾谋面过的人,当然是不好受了,”或许是他感觉已经渐入佳境,总算图穷匕见了,“我看您也不是个交友开阔的人,或许也不知道该向谁倾诉...”3XzJlO

  这他倒是说对了,不过这时候总算该伊蕾娜说话了。3XzJlO

  “您演得不错,可是倒头了,这些江湖骗子的把戏骗不了谁。”3XzJlO

  “傲慢和自大会遮蔽您的心,正信知识的门不会向您敞开。”3XzJlO

  伊蕾娜适时的做出了震惊的表情,然后让它变成了惊慌,随即又转变成生气:“您说的这些话,花点心思就能打探清楚。至于您说的那些关于她婚姻的事情,稍微注意下那枚戒指就能看个大概。”3XzJlO

  操纵自己情绪能力,我也会。3XzJlO

  “您不相信我很正常,”在常人眼里不算高,但是对于伊蕾娜而言就充满了压制力,“待会就有场降灵会,您到时候就能体会到命运的玄奇。”3XzJlO

  她总算能做出赌气的样子,在修女阁下的劝说之中以陪伴她的名义同意参加这场任务中的降灵会。3XzJlO

  朗拿度先生高傲的扬起了手杖,将她们引到了另一间宽敞那么点的屋子里,里面已经零零散散地坐着好几位没见过面孔,在昏暗的烛光下看得不甚清晰。3XzJlO

  “您不会真信了吧?”伊蕾娜凑近了修女阁下的耳边,她身子有些僵硬,不知道在想什么,“这只是一些小技巧而已。”3XzJlO

  只要把问题变为陈述,断言的威力就会急剧上升,再用某些特殊的语句使得他人相信自己不一般——比如你喜欢做什么,把那些大家都喜欢的做的事情按在个人身上并不维和,比如大家大多都喜欢听音乐,只不过那种高看自己的倾向会让这种断言独具力量。3XzJlO

  至少从这来看,伊蕾娜会倾向于朗拿度先生不过是个江湖骗子。3XzJlO

  他终于走上了台,也告诉了在场的众人这场降灵会即将开始:“以命运之名,我们所有人在此相会。”3XzJlO

  他清了清嗓子,按了按手,止住了下面所有人的喧哗:“以圣灵之名,我将洞穿你们的思维、找到你们的烦恼、共享你们的思绪。”3XzJlO

  “请把你们的烦恼写在纸上,装进信封里,而我将穿过重重覆盖,说出那些困扰。”3XzJlO

  他用宣叙调的方式解开了降灵会的序幕,派发的纸笔也早已放在了桌前,伊蕾娜很快就想好了自己要写的东西,装进了信封,签上了自己早就想好的假名——罗莎,听起来就像蔷薇科的东西;姓氏就干脆以修堡为姓,这下更像某种植物的学名了。3XzJlO

  朗拿度先生在耐心等待了接近五分钟之后才宣布表演的开始,虽然他说这事降灵会,但是她还没看到任何值得在意的地方。3XzJlO

  “以圣灵的名义,”他拿出了第一封信给在座的所有人看见了这封信还没开封,他左手拿着信,用右手揉搓着信封,“我感受到了您的痛苦,孔德先生。”3XzJlO

  他的脸满怀悲苦,从屋子里泛起了那种馥郁的味道,像是覆盆子,又或者是凋谢的玫瑰,带着些许的酒味:“您的孩子之死不是您的过错,请您节哀,我会为您通灵,让您亲口和他说话。”3XzJlO

  朗拿度先生在昭告完了这件事之后,用右手打开了那沓信中的一封,上面写得和他所说分毫不差;但是伊蕾娜还是挑衅着瞪回去,只不过在眼神之中加了点慌乱。3XzJlO

  他继续喊出了一个又一个的名字,说出了一个又一个的烦恼,那些被拆开的信封转眼之间就见了底,最后就只剩下了伊蕾娜和修女的那封。3XzJlO

  “罗莎小姐,”他拉长的语调,就像是为她定罪,“您的烦恼是...这有些冒犯,我能说嘛?”3XzJlO

  “您说吧。”3XzJlO

  伊蕾娜想把那种额头上汗涔涔的感觉演出来,但是总是差点火候。3XzJlO

  “您的烦恼是,为什么一直长不高。”3XzJlO

  嗯?他还真说对了。这下事情总算出乎她所料了。3XzJlO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