俊美的脸颊上看不出一丝喜怒，平静的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44qdJ
素来温柔和煦体贴周到的人忽然冷了面孔，任谁都会脊背发凉。44qdJ
天色忽然暗了下来，不知从哪里飘来几片乌云笼在这座野城上空，眨眼功夫便下起雨来，人们纷纷四散避雨，不到一刻，路上便只剩下蓝曦臣、聂怀桑和薛洋三人。44qdJ
他身形高挑，身背双剑，撑着一把旧伞，不紧不慢的走过来。44qdJ
聂怀桑一惊，抬眼朝那人细细瞧去，只见他面容清俊，脸色却不似活人的惨白，然立姿极正，很有几分清傲孤高之气。44qdJ
“傲雪凌霜宋子琛。”他喃喃念着这个人的名号，忽然倒退一步。44qdJ
义城惨事经入城的少年们一番渲染传说，已经是仙门百家路人皆知的事，宋岚被薛洋用卑鄙手段暗算致死，还被炼制成凶尸被驱使作恶，该是恨薛洋入骨，怎么会和他同处一地，甚至为他送伞？44qdJ
义城一事他曾经向入城的少年细细问过，薛洋被蓝忘机刺中要害，又砍断一只胳膊，后被苏涉带走，按理即便留得一口气，那个人为了隐匿罪证也不会让他活着。44qdJ
宋岚回了一礼，递给他一把雨伞，接着将手里的伞放在地上，转身向来时的方向慢慢走，走上一段，就回过头来看看，仿佛在示意他们跟上。44qdJ
薛洋一脚踢开那把旧伞，笑眯眯道：“应了旁人的事，即便再恶心也得做，这样的君子做得难受不难受啊？”44qdJ
聂怀桑愣了愣，就这一愣神的功夫，蓝曦臣已经去的远了，他只瞧见他秀逸挺拔的背影，慌里慌张追了上去。44qdJ
一直走到城西一处荒凉僻静的角落。这是一处极其宽阔的场地，杂草丛生野蔓遍地，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味道，道路两旁乱七八糟的堆放着数以百计的棺木，惨白的幡布沾满了不可言说的污物，脏兮兮的纸钱在或新或旧，或结实或朽烂的棺木中飘飞翻滚，不时有猫一般大的硕鼠从棺木里钻出来，叼着滴着黏腻液体的腐肉，冷冷的瞧着路人。44qdJ
湮没在荒草中的小径尽头是一幢面积阔大的宅邸，屋脊上压着石刻的魑魅魍魉，房檐下挂着铜筑的八脚风铃，宅子的围墙布满腥红色的涂料，远远望去整座宅邸仿佛被烈焰包裹。44qdJ
聂怀桑眼中惧意渐深，壮着胆子拉了拉蓝曦臣道：“曦臣哥，这屋前种槐院后栽柳的，可不像正经活人住的地方。”44qdJ
话音刚落，就见大门嘎吱一声洞开，一盆乌红的鲜血迎面泼来，薛洋一个激灵，闪身避过，蓝曦臣一转身带着聂怀桑一气退了七八步，血落到地上，激起一片腥土气，空气里的味道愈发难闻，呛得聂怀桑连喘带咳好不狼狈。44qdJ
秋凉手里捧着一个大铜盆踩在门槛上皮笑肉不笑道：“泼点狗血防妖魔鬼怪，没想到有人，对不住了。”顿了顿，对着薛洋骂道：“挨千刀的狗东西还敢回来，怎么不死在外头。”44qdJ
秋凉笑啐道：“接尸也是要伞的。”转而又向宋岚道：“那两颗头颅不安分，烦请道长再加上几道符咒禁制。”44qdJ
秋凉道：“也不知道这两个人生前有什么深仇大恨，在棺材里你抓着我我咬着你怎么都不肯放松，只能掰断手指敲掉牙齿才将把人彻底分开，真真是麻烦死了。”44qdJ
说到这里，她想了想道：“喜洋洋，这单太麻烦，得加钱。”44qdJ
秋凉一下子显出悲伤的神色来，她放下盆子走近两人，干巴巴道：“两位请节哀。”44qdJ
秋凉期期艾艾道：“我开棺的时候，里头就已经是零零碎碎一塌糊涂，既然是家属，也就不适合看那种场面了，我会一些修骨补尸的手艺，公子要是中意，随便给个百把两金子，我保证还公子两具光鲜体面的遗体。”44qdJ
似乎怕蓝曦臣不信，她一把拉过薛洋，撸起他的袖子，将一条布满缝线的惨白胳膊举到他面前。44qdJ
“公子请看，这条胳膊就是我给他接上去的，虽是用碎骨烂肉拼凑成的，可比他原来的那条还漂亮好使呐。”44qdJ
薛洋瞧见聂怀桑似乎颤抖了一下，不禁起了逗弄的心思，道：“阿凉的手艺精湛，就算碎成渣捣成糊也能恢复如初，这样的技艺，看在里头有一位与我交情匪浅的份上，百两黄金已是在便宜不过的亲朋好友价，走过路过莫要错过。”44qdJ
聂怀桑听了这话，又瞧着像趴着无数条蜈蚣的胳膊，干脆利落的昏了过去。44qdJ
醒来的时候正是夜半时分，屋里没有点灯，黑黢黢的，聂怀桑心中害怕，哆哆嗦嗦裹紧被子。44qdJ
“醒了？”蓝曦臣的声音低缓柔和，宛若江南细雨随风化入，令人耳润心清。44qdJ
聂怀桑渐渐定下神来，小声道：“曦臣哥，是大哥和…和他吗？”44qdJ
虽然看不见，但聂怀桑还是感觉到蓝曦臣的动作微微一僵。44qdJ
他小声叹口气，带着哭腔喃喃道：“大哥做错了什么，留个全尸入土为安就这么难吗？”44qdJ
蓝曦臣递了一杯白水给他，淡然道：“秋姑娘收了钱，已经准备修补遗体的东西去了。”44qdJ
停了停，聂怀桑忍不住道：“曦臣哥，宋道长和薛洋应该是不共戴天的仇敌，怎么会共处一处？”44qdJ
蓝曦臣瞧了瞧屋外柔和的月色，轻轻一叹：“方才我见着秋凉姑娘手里掂着两个锁灵囊，又对宋道长和薛洋说着什么又重了，魂灵聚集挺快的言语，”他顿了顿，“这位秋姑娘，怕不是个简单人物。”44qdJ
趁着夜色，她将棺材里的残肢断骨一一分开，洗干净泡过药水后摊在床板上，晾在院子里。44qdJ
碎肉断骨在夜风的吹拂下缓慢褪去尸气水分渐渐干瘪下去，腐烂的臭味慢慢被吹散，死白的骨肉中暗暗透出一股诡异的香味儿。44qdJ
香味儿并不浓烈，却引得人食欲大开，云深不知处常年茹素，蓝曦臣修为已近辟谷，口腹之欲几近于无，但闻到这香味儿，口中竟然不自觉泌出唾液来。44qdJ
本就不甚宽厚的木门被指甲刮掉一层木屑，紧接着又是一层，一层接一层，起先如清风拂面，到后来抠挖的声音愈发大起来，到最后仿佛群蜂聚集，嗡闹之声直逼人心，搅扰的人心烦意乱，恨不得立时冲出去将门外的东西砍个粉碎。44qdJ
蓝曦臣紧紧抓着聂怀桑，不让他受那邪魔妖鬼弄出的声音所迷惑，另一只手抽出裂冰，容色肃谨朝洞开的窗户望去。44qdJ
秋凉似乎不胜其扰，大步流星拐进茅厕，不一会捧了一只大碗出来，踩着墙角的假山石骂骂咧咧将碗里的东西泼出院外。44qdJ
聂怀桑看得目瞪口呆，喃喃自语道：“那是什么？怎么比符篆见效还快？”44qdJ
“那是粪清。造茅房的时候在坑里埋一个空坛子，这个坑用了十年八年之后把坛子刨出来，积存在坛子里的东西就是粪清了，这玩意闻者昏厥见者流泪，寻常人用它来赶鬼驱邪，效果奇佳。”44qdJ
第二天一大早，薛洋捧着一碗粥，对望着两个野菜糠饼子和一锅清澈见底的米粥露出为难神情的聂怀桑做了一次民间驱鬼镇邪偏方的扫盲。44qdJ
聂怀桑白了脸色，放下碗筷奔到院子里干呕，秋凉捧着装满血肉的大铜盆嚷嚷道：“别吐那里，晚上还要晾你大哥的。”44qdJ
蓝曦臣递给他一杯水，沉声道：“秋姑娘晾晒尸骨是为了做什么？”44qdJ
秋凉道：“尸骨用药水泡过，以夜风细细吹去水汽，经过九泡九晾，尸气异味除尽了，就可以开始缝合，这样保存下来的尸首可保百年不腐，若安置得宜，尸身落葬千年也可不化。”44qdJ
聂怀桑好不容易顺过气来，听她这样一说，稍感安慰，道：“姑娘好手艺，我大哥就拜托了。只是，”他略一迟疑，还是问道，“姑娘有此神技，不知是家传还是从过名师？”44qdJ
他问的唐突，秋凉却也不见怪：“我是被一个看义庄的守尸人养大的，他会些保存尸首的活计，又会些验尸的手段，我跟着打下手学了些皮毛，混口饭吃罢了。”44qdJ
正说着闲话，几个人见宋岚从屋里走出来，看样子像是要出门。44qdJ
秋凉走过去，伸手从他怀里掏出两个半旧的囊袋，掂了掂，又熟练的放了回去，薛洋直着眼睛看她手里的动作，直到宋岚向蓝曦臣、聂怀桑施礼才讪讪收回目光。44qdJ
宋岚点点头，正要以剑鞘作笔在地上写字说明，薛洋嫌他慢插嘴道：“去城里教人术法武艺。”44qdJ
秋凉目送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野径蔓草之中，佩服道：“不论刮风下雨，宋道长雷打不动去城里教人术法，刚开始倒是一群人跟着学，慢慢的就散了，只剩下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娃娃跟着在学，他不恼也不躁，就算随口问他一句，他也认认真真的和人解答，有不服气来寻衅的，打赢了对方，他还和人讲怎么拆招解术，教完还让寻衅之人把他当作人肉靶子喂招，你说傻不傻？可最后，这一城的人都敬他服他跟着他学术法，还要推举他做城主呢。”44qdJ
薛洋似乎想到什么，笑眯眯对蓝曦臣道：“城里那些人喜欢的是宋岚，蓝宗主可不要乱走，这里的人对仙门世家弟子可不大友好。”44qdJ
聂怀桑想起瘸腿妇人那一通质问，小心翼翼瞧了蓝曦臣一眼，默默点了点头。44qdJ
既然不能去城里，蓝曦臣与聂怀桑便在宅子里随意走了走。44qdJ
这座宅子是个五进的大宅，除了他们现在居住的院子，其余的厅堂屋子里搁着满满当当的棺材，因为太多，只得用架子一层一层的累起来，屋里屋外，廊柱屋檐，到处贴着封禁的符咒，院子里一片死寂，连一声鸟叫也没有。44qdJ
聂怀桑虽出身仙门大家，奇闻鬼事也见过不少，但见了这样的地方，也不禁头皮发麻，他扯了扯蓝曦臣的袖子，小声道：“这里该不会是薛洋炼尸的地方吧？”44qdJ
蓝曦臣还没来得及出声，薛洋懒洋洋的声音已经响起：“原来以为蓝宗主和聂宗主气度见识与一般人不同，原来也与那些狗眼看人的家伙如出一辙。”44qdJ
薛洋道：“秋凉有个捡尸的癖好，但凡见到无主的尸首她就走不动道，非得捡回来整理干净才肯罢休，这里存放的都是她捡回来处理停当的，外头路边上的是她还没来得及整理的。”44qdJ
薛洋笑道：“秋凉捡死人我捡活人，这城里的活人十个有九个是我捡回来的，蓝宗主怎么不夸夸我？”44qdJ
薛洋笑嘻嘻的凑到他耳边道：“当年魏无羡捡了温家老弱妇孺在夷陵乱葬岗占山为王，如今我学一学他，捡那些和仙门百家有仇有怨却无处伸张冤屈的孤寡老幼，不知道会不会如同他一般有一个蓝二哥哥来保我？”44qdJ