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打湿了街道，扩散的血泊被稀释，顺着井盖流入下水道。3XzJrw
长靴踏过路边的水洼，水花四溅，一行人沉默不语，看向米尔瓦的眼神有些复杂。3XzJrw
“怎么都不说话？”螳螂察觉到气氛有些僵硬，回头一看，不禁哑然失笑，“我刚刚吓到你们了？”3XzJrw
“不算吓到，就是有些惊讶，”洛盯着对方残留血浆的双手，“很难想象一个非修行者……算了，换个说法吧，肉体凡胎能将战斗做到这种地步，几乎是个奇迹。”3XzJrw
“我再怎么说也是螳螂族数一数二的战士，虽然不是顶尖水平，但对付这些出招没有章法的家伙，我还是有把握的。”3XzJrw
若有若无的腐臭、满街黑暗的窗户，无一不在暗示众人，首都居民死伤之惨重。3XzJrw
“大雨”带来的湿土味掩盖了些死人的腥气，也让银的鼻子多少得到了解救。3XzJrw
言语间，他们距离雨都的市中心已剩下不到一街之隔，顺着巷子深入，视野逐渐变得宽阔，路边的尸体逐渐多了起来，他们跪伏在地，仪态恭敬卑微，像是在祭祀什么。3XzJrw
正对着他们的是一尊雕像——由一整块大理石雕刻的虫人，身体修长，高两丈有余，头戴高冠，面部则雕琢成带有枝蔓花纹的面具，眼洞处却刻意凿深了些，昏暗的环境中，面具下仿佛藏着窥视外界的鬼怪。3XzJrw
智慧、儒雅、和善、阴沉……雕像给人的感觉是复杂的，多重感受的杂糅交织，让洛不禁产生了一种错觉——他能通过雕像看到模特的真身，甚至这位模特的性格正是雕像所展示的那样。3XzJrw
底座刻有一行文字，由通用语写就——献于“白神”贝洛伯格，愿理性不朽、苍白永恒。3XzJrw
“祂的来历，”螳螂冲着雕像扬了扬下巴，“甲颚联合王国的君王，贝洛伯格，世人称其‘白神’。”3XzJrw
“所以雪山上的躯壳是——”洛想起雪山上那巨大的遗蜕。3XzJrw
“就是祂褪下的皮囊，”她立于雕像与众人正中，复眼表层被雨水打湿，“于雪山之巅，鳞虫破茧，蜕变成神。”3XzJrw
“仁厚的外来者化身虫人，受世人敬仰，为报香火，鳞虫自断双翅化为理性，赐福万民，深渊的文明由此萌芽。”3XzJrw
“万民开智，知美丑荣耻，故隐面遮首，克己寻礼——”3XzJrw
“我知道后面那些，”洛打断了她，“白神收拢信众，建立政权，填补拂晓疯狂后留下的权力真空，镇压了横行深渊的瘟疫，然后重蹈覆辙。”3XzJrw
“对，也不对，”米尔瓦没有完全否认洛的理解，“我刚才讲的版本，那是苍白宫廷的史官亲笔书写的传说，这一版的后续是针对‘白神’形象上的造神——即‘救世主’形象塑造。”3XzJrw
“史家的忠心往往因势而易，轻则三言两语一笔带过，重则歪曲笔墨颠倒是非，其变量包括但不限于王朝易替、掩盖丑闻、美化时任当权者等。”3XzJrw
“有些事情，我们看不到最客观的真相，任何事件皆有当事人自己的主观视角，这与他们的阵营即利益牵扯挂钩。”3XzJrw
“白神在我看来，只是个功过皆有的统治者，不过，在面对瘟疫这方面，祂做的还算有良心。”3XzJrw
花卉置于台座，众人俯首致意，或是真心，或是逢迎。3XzJrw
“那地方位置极偏，而且常年无人打理，你去那边做什么？”3XzJrw
米尔瓦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情愿，明显是不愿意提及那个地方。3XzJrw
“那里只有数不清的学术资料，以及因为毕业论文被逼到发疯的学生，”说到这儿，螳螂的脸皱的像苦瓜一样——虽然只有她自己知道，“别问我怎么知道的。”3XzJrw
“只用一会儿就好。”洛提起嘴角，露出一个礼仪性的假笑来，“那东西不查出来，我可能会好几天睡不安生。”3XzJrw
“好吧，”米尔瓦似乎早已猜到了他的答复，语气中并未表现出什么惊讶，“希望你已经做好心理准备。”3XzJrw
一路上岔路不断，路标的指示几乎形同虚设，洛忽然明白米尔瓦为什么这么反感去雨都书库了。3XzJrw
雨都以雕像为正中心，主干路向外辐射延展，连带着建筑群也发展成扇形分布，街巷层叠交织纵横如蛛网，分割楼宇连通主路的同时，也让整座城市近乎与迷宫无异。3XzJrw
所有道路均无路标指引，生人稍不留神便会迷失在过度发达的路网中。3XzJrw
从城区规划角度而言，这无疑是极其失败的，就连普通人都能直观感觉出来。3XzJrw
但米尔瓦对这里似乎并不是两眼一抹黑，尽管步履有些许犹豫，但其行进路线与方向似乎胸有成竹。3XzJrw
洛愈发好奇，究竟是什么让米尔瓦如此反感雨都书库。3XzJrw
穿过死城一样的诸社区，视角骤然变得开阔，冷色调的路灯依旧昏暗，暴雨长期冲刷着建筑，砖石表面的漆壳日渐破损，满是岁月的痕迹。3XzJrw
“什么——”话音未落，面前的景象伴随着前进的步履天翻地覆。3XzJrw
残破的墙面被修复，覆盖住砖石建筑的肉与骨，原本空无一人的中庭此刻挤满了人——他们无一不手持卷宗、弯腰佝背，那是长期伏案书写导致的骨骼畸形。3XzJrw
“这些人是学者？”洛环视一圈，周围的虫人对他熟视无睹，只是机械地做着相同的事，动作之僵硬如轴承生锈的戏偶。3XzJrw
倏地，虫人们动作一滞，无论身体朝向何处，头颅都齐刷刷地扭至洛所在的方向，丝毫不顾脖颈处的骨骼痛苦到咔咔作响。3XzJrw
他们的四肢开始退化，连带着躯干一并变得扭曲、液化。3XzJrw
学者们蠕动着粘液一样的身体，向着洛的方向快速涌去。3XzJrw
诡异的呢喃与哀嚎折磨着洛的耳膜，他试着发声，可口中吐出的分明是和那些虫人一样不知所云的咕哝。3XzJrw
明明是同瘟疫诅咒相似的疯狂，他却并未感到痛苦，反而是极致的、失去情绪的清醒。3XzJrw
那清醒促使他拥抱那些“学者”，拥抱那另类的疯狂……3XzJrw
狭长的伤口出现在洛的左臂，痛觉唤醒了受蒙蔽的神经，也让思绪彻底回到现实。3XzJrw
“你理性过摄了。”米尔瓦借助雨水，洗着利爪上的血渍。3XzJrw
“过度摄入，”米尔瓦叹了口气，望着满地状若疯魔的鼻涕虫，“就是一直学，脑子学傻了，然后从头到脚变成蜗牛。”3XzJrw
“白神的理性并非全是恩赐，‘理性过摄症候群’是我们接受理性、皈依文明的代价。”3XzJrw
“过于追求理性，就会感染过摄症状，因此这种病往往出现在高等学府，且成片爆发，传染性极强。”3XzJrw
螳螂望着雨都书库的塔尖，目光中带着些许嫌恶：“我以前也差点变成这样。”3XzJrw
她抚了抚自己的胳膊，感到一阵恶寒，似乎心有余悸。3XzJrw
“你也是学者？”洛看着满地蜗牛，又看看米尔瓦，眼底闪过一丝不可置信。3XzJrw
“学生，但现在不是了，”米尔瓦耸耸肩，“我来雨都进修，是为了打开眼界。”3XzJrw
“螳螂部长期轻视文化教育，从小到大，和我打交道的只有一群莽夫，所以我拼了命的习武，最后离开螳螂部成了游侠，跑到雨都进修政治学。”3XzJrw
“来了雨都之后，我才明白知识其实也是一种难以承受的重压——漫天飞的论文、谈不完的讨论，还有各种无良导师成天用各种竞赛压榨学生，给他们自己冲业绩。”3XzJrw
“好几个老学长都因为操劳过度‘理性过摄’了，起初我没感觉有什么不对劲，后来就开始头晕眼花、反胃恶心，这是‘理性过摄’的前兆。”3XzJrw
“我可不想变成蜗牛，然后成天嚷嚷‘别挂我科’‘我不想延毕’这类疯话，”说到这儿，一向乐观且放荡不羁的米尔瓦难得翻了个白眼，“所以我退学了。”3XzJrw
“人活着不就是图个开心，某天你发现自己某条路走错了，折回来，换一条，多大点事嘛……”提起在雨都进修的憋屈日子，米尔瓦明显不再惜字如金，甚至有些过度兴奋。3XzJrw
可他不配，有太多人因他而死，活着对他而言反倒是折磨。3XzJrw
洛重新睁开眼，血丝充斥着眼白，仇恨于心尖又刻下鲜明的一笔。3XzJrw
“哎呀，我是不是话太多了……”米尔瓦察觉到洛的情绪不太好，赶紧止住话题，两只爪子挡住口器，故作歉意。3XzJrw
“我想我们该进去了，”洛强颜欢笑，寒风灌进衣袍，他有些不安地将身上的破斗篷裹严实了些，一只手按住微微抽痛的胃，“雨变大了。”3XzJrw